《私人藏品》阿稀

8、疯魔 嘘，你会吵

　　暴雨砸在落地窗上，如斑驳泪痕，雷声轰鸣，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噬。这一年的夏天的雨比过往都要更凶更急。
　　病房内的灯光滋滋闪了两下，整层楼的灯骤然熄灭。
　　光亮再一次在头顶闪动，电流声嘶嘶作响，随即是一声尖叫，护士大嚷，“2107病房的患者不见了。”
　　那一夜，警笛在海城响彻不休。
　　周冕从公司赶到医院时，雨水浸透衣衫，心头的恐慌却比暴雨更猛烈。监视器画面定格在停电前一秒——林善蜷缩在落地窗前，双手抱膝，下巴垫在膝盖上，目不转睛盯着窗外漆深的夜色。
　　救护车的鸣笛声在江岸响起，尖锐刺耳。
　　暴雨中的江堤像条黑色缎带，江心漂浮着白色人影。
　　“林善？”
　　“林善！”
　　“林善……”
　　嘶吼被汹涌的江涛拍碎，雷声震耳，却掩盖不住他心底绝望的呼喊。
　　保镖死死拦住要往江心跳的男人，周冕眼底泛起血色，徒手掰开桎梏他的铁臂，毫不犹豫扎进江水。
　　江水灌入西装时，他想起那个车祸夜——她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里，像件等待被修复的瓷器。
　　水警把两个人打捞上来时，林善气息全无。
　　周冕紧握她冰冷的手，低头吻去她脸上的雨水，可是暴雨倾盆，林善脸湿漉漉一片，他发狂一般，把林善拥进怀里，为她挡住不断下落的雨点，轻声呢喃：
　　“小扇子，我们回家。”
　　八卦记者的镜头记录下这个雨夜最荒诞的画面：西装革履的集团总裁将死者尸体抱进加长轿车，后视镜里映出他给林善系安全带的动作，指尖掠过她下颌时停顿半秒，调整好垂落鬓发的弧度。
　　他轻轻勾起唇线，安抚似的，“没事了，别怕。”
　　冷库的日光灯管在周冕睫毛上凝出霜色。
　　他握着林善的手放在操作台上，指尖细细描摹她手背淡青色的血管纹路，仿佛在鉴定出土青铜器上的铭文，那样仔细又珍重。
　　“周先生，这不符合……”唐一铭医生话音未落，咽喉已被锋利的刀尖抵住。
　　周冕一脸平静地看着这个聒噪的人，锋刃精确压住对方颈动脉，声音轻得像在哄睡：“嘘——你会吵醒她。”
　　冰棺运抵别墅那日，满园栀子花一夜枯死。
　　周冕把监控室改造成卧室，六十六块屏幕循环播放林善生前的影像碎片——蜷在飘窗吃草莓的侧影，给蔷薇修枝时沾了泥的指尖，半夜惊醒攥住他衣角的泛白骨节。
　　“你看，那些花也去陪你了。”他贴着冰棺说话，呵出的白雾爬上林善眉梢，“你再等等，我很快过去陪你了。”
　　周毅拄着手杖闯进来时，周冕正在给林善梳头发。冰棺四周散落着栀子花花瓣，纤尘不染的圣洁纯白。
　　“你疯了！”
　　龙头杖砸碎三块显示屏，飞溅的玻璃渣在周冕颧骨划出血线，“周家百年基业要毁在一个死人手里！”
　　周冕指尖抹过伤口，垂眸凝视指腹猩红，蓦然低笑出声，低沉诡异的笑声回荡在密封的空间，更显可怖。“你看，”他拾起梳齿间缠绕的断发，对着冰棺轻语，“他又来教我做人了。”
　　周毅的手杖重重杵地，“你当这是过家家！董事会已经……”
　　“昨天开始，我就不是董事长了。”周冕将断发收进珐琅盒，金属搭扣咔嗒轻响，“你的春秋大梦，该醒了……”他转身时羽绒服下摆扫过冰棺，医用橡胶手套缓缓剥离，“所有你在乎的东西，我都会一一摧毁。”包括周毅最引以为傲的作品——周冕。
　　老人瞳孔骤缩，“你真的疯了。”枯槁的手猛地抓住心口唐装，手杖坠地，他颓然地后退两步，神色狠厉，“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周毅冷眼旁观他的失态，似笑非笑，“爷爷，你该庆幸，”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件，轻柔展开，“如果不是小扇子说讨厌被其他人打扰，您已经，死，透，了！”
　　林善太了解他了，知道他睚眦必报，知道他说到做到，所以才留的遗书。
　　她说：……哥哥，我走了之后，你不要让其他人过来打扰我，好不好？别墅里的人不行，周爷爷也不要。我不喜欢他们，只喜欢你。如果，我是说如果哟，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累了，那你再过来找我，我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你……
　　周毅委顿在地，大喊：“你是在报复我？！”
　　“您终于看出来了，真好。”周冕冷笑，蹲在身子与他对视，“她的病因你而起，你该为她偿命的。”低头沉思半晌，低声呢喃，“我也是……”
　　他和周毅就是杀死林善的罪魁祸首。
　　心理医生曾催眠林善，挖掘出她心底最深的恐惧和绝望：在叫天天不应的深山，她被囚禁，被辱骂，被殴打，被□□……
　　周毅该死，他派人掳走孤儿院的小扇子，扔给了人贩子。
　　周冕也同样该死，如果不是他祈求把小扇子带回家，周毅也不会对小扇子出手……
　　他想把自己的一辈子赔给林善的，可林善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