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有风来》桔笙

16、留宿 空气中弥漫

　　周晏宁闭着眼睛冲了一会儿，明明只是正常的冲洗，但那个味道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冲完澡擦身体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果然，皮肤上泛起了一片淡淡的红疹，像小小的风团，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有点痒，但她忍住了没挠。
　　这是她从小就有的毛病，雨水不干净，淋了雨皮肤就会过敏。小时候家里人总念叨，说她的皮肤比她还娇气。

　　周晏宁对着镜子看了看，眉头微蹙，但什么都没说，默默套上了苏娆给的那件灰色T恤，两个人个头差不多高，尺寸很合适，长袖刚好遮住了那些红疹，衣服上还残留着和洗发如出一辙的淡香。

　　苏娆站在客厅里，听着浴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可能是因为第一次带人回家的缘故。她没过多思考，把晾在门口的伞收起，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周晏宁擦着半湿的头发走出浴室，发丝垂在肩侧，水珠顺着颈线滑进衣领，暖光落在周晏宁身上，将她惯有的冷锐磨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刻在骨子里的从容自持。

　　苏娆指尖微顿，从柜子里取出吹风机递过去：“把头发吹干，别感冒了。”
　　周晏宁道谢接过，在沙发上坐下来，插电开机，吹风机嗡嗡地响了起来。她吹头发的样子很随意，随手拨弄几下，发根干了就打算关上。

　　苏娆：“你这吹头发的技术，跟没吹一样。”
　　“差不多就行了。”周晏宁把吹风机放在茶几上，用手指拢了拢头发。

　　苏娆看了她一眼，忽然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我来。”
　　周晏宁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拒绝，苏娆已经把吹风机拿起来，重新插上电源。
　　热风从吹风机里涌出来，苏娆的手指穿过周晏宁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拨开，从发根吹到发梢。她的动作很轻，指腹偶尔碰到头皮，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周晏宁坐着没动，后背绷得有些直，她能闻到苏娆身上淡淡的花香，和自己身上刚刚染上的味道几乎一样。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坐着，空气里弥漫着同一种花香，分不清是谁的。
　　吹风机的声音盖过来所有的杂音，只剩下指尖穿过发丝，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过了一会儿，头发差不多干了。苏娆关了吹风机，把线绕起来放回原处。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饿了吧？说好今天陪你吃饭的，结果拖到现在。”
　　周晏宁摸了摸肚子：“还好。”

　　苏娆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又拉开抽屉翻了翻：“家里没什么菜了，简单煮个面行不行？”
　　周晏宁点点头：“行。”

　　苏娆从冰箱里拿出两棵青菜、一盒鸡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面。她蹲下来在抽屉里找东西的时候，周晏宁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往里看。

　　“要不要帮忙？”
　　苏娆头也没抬：“你会？”
　　周晏宁沉默了一秒。

　　苏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行了，你坐着去吧。”
　　周晏宁没动：“我可以给你打下手，洗菜什么的还是会的。”

　　“不用，”苏娆站起来，把青菜放在水龙头下面冲，开玩笑道，“你别把我的菜洗坏了。”
　　周晏宁抓了抓头发：“怎么可能。那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煮个面而已，”苏娆把锅放在灶台上，开了火，“十分钟就好。你去坐着，别在这碍手碍脚。”

　　周晏宁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是真的帮不上忙，转身回了客厅。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听着厨房里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让这个雨夜忽然变得很安静，也很暖和。

　　没过多久，苏娆端了两碗面出来。
　　面很简单，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摆了几棵青菜，撒了一点葱花。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芝麻油的香味。

　　苏娆把其中一碗放在周晏宁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在对面坐下：“吃吧。”

　　周晏宁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汤底咸淡适中，芝麻油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就是蛋有点老。
　　她抬眼看向苏娆，对方正慢条斯理吃面，睫毛垂着，安静得像一幅画。

　　“怎么样？”苏娆问。
　　“非常好。”周晏宁毫不吝啬地夸奖道。

　　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各自吃着碗里的面。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和窗外渐渐变小的雨声。

　　周晏宁把碗里的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大半：“我来洗碗吧。”
　　苏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会洗？”
　　“洗碗我还是会的。”
　　苏娆没跟她争。

　　等苏娆也吃完，周晏宁把两个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苏娆靠在门框上看她，指尖低着唇，笑意浅淡：“没想到你会洗碗。”
　　“基本生存技能。”周晏宁冲洗碗筷，动作利落，没半分娇气，“没你想的那么金贵。”

　　洗好碗后，两人回到客厅。

　　苏娆抬眼：“家里只有我和嫲嫲两间房，另一间空房没整理出来，你今天睡我房间。”
　　“那你呢？”

　　“我睡楼下凑合一晚。”
　　“不用了，我睡沙发。”周晏宁往沙发上坐下，“你回你房间睡就行了。”

　　苏娆看了她一眼，没再勉强，上楼取出毯子。
　　周晏宁坐在沙发上，随意地看着四周，目光被电视柜旁的几个相框吸引。
　　有一张是苏娆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灿烂。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眉眼和苏娆有几分相似。

　　苏娆抱着毯子下楼，看到周晏宁在看那个相框，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你妈妈？”周晏宁回头问道。

　　苏娆把毯子递给她，“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她不住这里？”
　　“阿妈在我小时候就离开了，我和奶奶住一起。”
　　周晏宁有些疑惑：“离开？”
　　苏娆言简意赅：“她回内地了，她的家在那里。”

　　周晏宁没有继续问。她把毯子展开，盖在腿上，靠在沙发靠背上：“晚安。”
　　苏娆收回目光，站起来：“晚安。”

　　周晏宁躺在沙发上，一时间有点睡不着，沙发有点硬，她摸出手机，吴优的消息弹出来好几条，上面是跟吴优的聊天，下面几条刚看到。

　　吴优：看你们那儿的天气预报下雨了，记得添衣服。
　　吴优：下雨天你别乱跑，你皮肤一碰到雨水就容易泛红。
　　吴优：？人呢
　　吴优：聊到一半咋跑了？

　　周晏宁指尖轻敲：接了个人，刚安顿好。
　　吴优回得很快：谁？！那个民宿老板?

　　吴优：那你俩是打一把伞回来的？下雨天，同打一把伞，太浪漫了，有没有心跳加速？
　　周晏宁：不是，一人一把伞。
　　吴优：[咦.jpg]还以为你们俩共打一把伞，下次要是再遇到这种情况，你记得和她打一把伞。
　　周晏宁：下次一定。

　　周晏宁嘴上虽然那么说，但心里却不觉得共打一把伞有什么浪漫可言，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伞大点还好，伞小了肯定会被淋湿，淋湿是件让人很讨厌的事。要不是为了找苏娆，下雨天她是根本不会出去。

　　正想着，吴优又发来一条消息：还下次一定，你在心里肯定吐槽两个人一起打伞怎么可能浪漫，人挨着人，还可能会被淋湿。

　　周晏宁：......这几天不要再联系我了。
　　吴优：？为什么
　　周晏宁：在你面前我毫无秘密可言。
　　吴优：那是因为我了解你。

　　周晏宁看了下时间，已经快11点了：不聊啦，你明天还得上班，早点睡。
　　吴优：[晚安.jpg]

　　翌日，清晨。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了一下。

　　周晏宁迷迷糊糊的，以为是苏娆下楼了，没太在意，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一个阿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菜篮子，穿碎花衬衫外罩着马甲。她显然也没料到沙发上会躺着个人，愣了一下，然后自言自语：“咦？边个嚟嘅？”

　　周晏宁被开门声吵醒，睁开眼，看见一个陌生的阿婆正盯着自己看。她猛地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苏娆那件灰色T恤，下意识地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但没有半分慌乱。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阿婆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她乱蓬蓬的头发移到她身上的T恤，又移到她旁边的枕头和毯子上，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了然，她把菜篮子放在门口，换了个拖鞋走进来：“你系？”

　　周晏宁瞬间清醒了，她坐直身体，把毯子拢好，从容道：“奶奶好。我是周晏宁，住民宿的客人。昨晚下雨，我送苏娆回来，她就让我在这住一晚。”
　　她说完，却见阿婆还在打量着自己，也没有说话，不知道听没听懂。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苏娆从二楼下来，头发也乱着，穿着一件长袖睡衣。看着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嫲嫲？你不是在梁婶家嘛，怎么这么早回来了？”声音里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沙哑。

　　周晏宁看见苏娆，低声问：“苏娆，快给奶奶解释一下，我昨天为什么在这，她好像听不懂普通话，我说半天她都没反应。”
　　苏娆嘴角抽了抽：“她能听懂。”

　　话音刚落，阿婆就慢悠悠地开口了：“不用解释了，我听的懂。”她顿了顿，又说道，“穿嘅仲系我哋娆娆嘅衫。”
　　苏娆眉眼微垂，没多解释，只淡淡道：“昨晚雨大，衣服湿了。”
　　苏奶奶没说什么，转头看向周晏宁，笑着问道：“姑娘，你叫咩名啊？”
　　“周晏宁。”

　　“晏宁，”苏奶奶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你食咗早餐未？”

　　周晏宁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后半句，下意识看向苏娆。
　　苏娆站在一旁：“问你吃早饭了吗？”
　　周晏宁摇摇头：“还没。”

　　苏奶奶一听，转身从菜篮子里拎出一袋吐司，一盒火腿还有一盒鸡蛋往厨房方向走：“啱啱好我买咗餸，整返个早餐。” [正好我买了菜，做个早餐。]

　　苏娆跟在她后面：“嘛嘛，人客嚟㗎，你咁样会惊亲佢㗎。”[奶奶，人家是客人，你这样会吓到人家。”]

　　“人客就唔使食饭㗎？”苏奶奶回头看了她一眼，“个女仔淋咗雨，要食啲热嘢暖下胃。你忙你嘅，我嚟就得。”
　　[客人就不用吃饭了吗？这姑娘淋了雨，要吃点热的暖暖胃。你忙你的，我来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