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纂引》蚂螂

89、小飞燕 “戚双飞也

　　谢行止说：“应该就在这附近。”

　　思考了下，
　　他朝着木棉树走了两步，在逢荼刨出的坑洞旁转了一下。

　　逢荼将匣子重新揣进怀里，跟在老板屁股后边儿找了起来。

　　小伙计的嘴巴碎，不清闲。“老板，你怎么知道钱在这里的。”

　　估计是掐指一算，于是他又问：
　　“老板，这是谁的钱啊？”

　　谢行止：“不知道。”

　　……？
　　逢荼诧异地抬起头。

　　只见自家老板已经在树下一处蹲下，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

　　谢行止眨了下眼，“在这。”

　　逢荼凑上前去，将老板的手拿开。发现那青白的指节上沾了泥，自觉用自己的衣袖将泥巴捋下来。

　　他最后拍了拍老板手上的灰，又埋头挖了起来。

　　一边挖一边问东问西：“老板，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东西在哪儿的？”

　　“这也太奇怪了。”

　　谢行止：“就是知道。”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就是知道钱在这里，钥匙也在这里。像是有什么感应一样，这些东西在这里等他，引着他过来发现。

　　可能是陌生的记忆影响着他。
　　至于这记忆是谁的，谢行止也不知道。也许是旁人的，也许是自己的。

　　总之，找到了。

　　逢荼将一个拇指大的盒子从泥巴里抠出来。

　　没有上锁，他轻轻一撬就打开了。

　　里面果然躺着一把钥匙。
　　看形状和制式，确实与那把机关锁配套。

　　“咔哒。”

　　黄檀匣子终于被打开了。

　　打开的一瞬间，浓郁的香气迫不及待渗出来。

　　辛香中带着木质的清甜。

　　紧接着，
　　逢荼就被闪到了眼睛。

　　——白花花的，擦得锃光瓦亮，依次整齐地摆在匣内黄衬中的银元。

　　最底下垫着一层金灿灿的金疙瘩。

　　“卧槽。”
　　逢荼吓得脱口而出。

　　“老板。”
　　“我们发了。”

　　……

　　逢荼将所需的出版费用交完，还额外垫付了一笔可能会超预支的保底费用。

　　盘完账，小伙计又拉拉个脸。
　　痛失八百大洋。

　　任真刚交完稿，定完版。
　　此时正跟谢行止闲聊。自己的新书有了着落，女人此时的心情非常愉悦，跟人聊天时眉飞色舞，精力蓬勃。

　　：“谢先生，不知道你今天晚上有没有空？”

　　“哦，我是觉得你们帮了我一个大忙，我总应该简单答谢一下。”说着，任真撩起耳边掉落的发丝。

　　新涂的玫瑰色指甲膏将她的手指衬得肤白色润，撩过耳垂时似一朵花瓣。

　　女人脸上还噙着笑，美得洒脱。

　　“正巧最近有家会所刚开业，我提前订了位置，我请你们吃饭。”说话间，她那双圆钝的眼睛看向他身侧的人。

　　玉枕山只是轻睨了她一眼，那只拽着谢行止衣袖的手又紧了紧。

　　谢行止平声道：“那就多谢任小姐了。”

　　饭点前两个小时，
　　酒店前台收到了一个信封。

　　一沓请柬，以及一张纸条。

　　-小飞燕-

　　7点晚厅鬓边华1号门。
　　十二位座，大包厢。

　　小飞燕。
　　是前不久刚开业的一家上流会所。
　　其中囊括衣食住行、吃喝玩乐、闲活风趣等各式各样的体贴服务。

　　老板让他简单调查过，
　　这家小飞燕，最为出名的一是歌女，二是饭菜。

　　其中，
　　江南百花鸡，鸡汤汆海蚌，明炉烧乳猪，五柳石斑，汾酒牛肉……

　　都是名菜。

　　想到这里，小伙计嘴边都要淌下口水来。

　　傍晚，
　　小飞燕门口停了一排少见的小洋车，路口的黄包车络绎不绝，偶有堵塞。

　　穿过建筑中间的拱心石大门，余光可以瞥见圆窗上色彩不一的玻璃画。
　　这是明显的西式古典装潢。

　　大厅中央架着歌舞的石英高台，周围摆了几桌散客圆桌，楼层的廊下分出十几间稍有私密的小包间。

　　门口的接待接过他们手中的请柬，仔细查看了一番。

　　年轻人脸上带着笑，“几位，你们的包厢在二楼。”

　　“这边，请随我来。”
　　说着，他伸出手引着众人上楼。

　　会所二楼只有东南西北四间包厢。
　　鬓边华1号，正对一楼舞台，正南位。
　　坐在这边的位置，客人只需轻轻抬眼，便能将舞台从头到尾揽进眼底。

　　接待引着几人依次落座，
　　“任小姐说让你们先点单，她要晚些时候才能到。”

　　菜单转了一圈，逢荼最后选择将菜单塞到小少爷面前。

　　这少爷是出了名的拿俏。
　　肯定能让贪多的任真大出血——

　　果然，
　　只见那少爷狐儿眼扫过菜单，轻抬手腕，在纸张上点了点。

　　“这几道。”

　　服务员立马点点头，“红烧嫩茄，爆炒青笋，清炒迟菜心，罗汉斋……”
　　“还需要别的吗？”

　　小少爷斜乜了他一眼。

　　：“除了这几道，其他的都上一份。”

　　正在记录的服务员动作一顿，明显怔住了。

　　玉枕山也不惯着，挥挥手道：“换个听得懂话的来。”

　　服务员立即道：“听得懂，听得懂，我这就下去准备。”

　　这边上菜很快，
　　没一会儿圆桌就摆满了。

　　来来回回的服务员却没停下，还推来两三个送菜车。

　　闻人封喉讶然道：“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玉枕山抬了下眼皮。
　　似乎也有些不解，“你点菜就是为了吃完啊？”

　　不，不然呢？

　　小少爷努了下嘴。
　　“那你回家吃不就好了？”

　　这少爷。
　　逢荼赶忙打圆场：“没事没事。”

　　“有人请客嘛。”
　　“不用担心吃不完，有和尚呢。”

　　正嗅闻酒水的和尚一愣，怎么还点我的名。
　　他反手指了指自己：“？”

　　逢荼朝他翻了个白眼，下意识去看自家老板的反应。

　　生怕他责怪。

　　可却发现自家老板正看着一处出神。

　　谢行止没注意耳边的聒噪，以及不断送上桌案的饭菜。

　　一双着蓝的眼盯着楼上北位的包厢。

　　琉璃微阖，
　　拉出一道光线。

　　逢荼难掩好奇道：“老板，你在看什么呢？”

　　众人的视线都被这句话带过去，循着谢行止凝睇的目光捕去——

　　一个女人。
　　站在三楼的圆形飘台上。

　　黑发微卷，长身秀丽。
　　一袭佛青色旗袍，点缀在裙摆上的碎钻细粉如拋金撒星般落在她身上。

　　第一眼看见她的唇。

　　鲜红的，
　　涂得饱满，将原生唇形描摹完整。

　　一张赤朱丹彤的唇。
　　她微微启齿，朝着你莞尔一笑。

　　这时，
　　你便能注意到她那双弯弯的双眼。

　　大而明亮，却眼深似海。

　　犹是那对睫毛，像鞭尾蝎的触须。瞳仁一望无际的黑，是这只毒虫的口器。

　　美得惊心动魄。

　　她轻轻摇了摇手中的酒杯，葡萄酒随着杯壁洒出来些又溅回去。

　　转身避回那扇百鸟争鸣粤绣屏风后头。

　　临走前，还不忘再瞧你一眼。

　　逢荼怅然：“她是谁啊……”

　　一道声音冷不丁插进来：“小飞燕的老板娘。”

　　“戚双飞。”

　　任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
　　一句话就拉回了众人的视线，不知不觉等着她的后话。

　　：“她可大有来头。”
　　“是海雅文报的常客了。”

　　海雅文报。
　　是新兴文报社团临衫文社在前几年推出的晚间报纸，经常刊登一些作品，散文诗歌、青春文献、随笔小说等。

　　脱离正报的严肃和思想辩论，
　　更像是闲来无事，睡前随手一读的晚间民报。

　　这些作品通常没有犀利的文笔，
　　将轻巧的故事集娓娓道来。

　　刚开始就因独有的风格销量暴增，一段时间几乎人手一张，不知是多少人的睡前读物。

　　可还没过一年呢，
　　海雅文报的风格就迥然突变。没有诗词歌赋，没有青春小记，只剩下一些随笔的小说，有短有长。

　　但好在大部分文章的风格依旧，轻松好读。
　　只是在报纸的末尾开创了一处新版块——枯井回音。

　　集悬疑、灵异、凶杀等各种重口猎奇的文章，这些文章短小精悍，令人一口气读完只觉畅快淋漓。

　　戚双飞在这个板块横空出世。

　　却不是主笔悬疑凶案和灵异鬼说，
　　拥有一手锋芒毕露的文笔，却写着形骸放荡，饱暖思淫欲的风月小说。

　　一个女作家，
　　在公众民报上大胆描写水乳之欲，将这些耳不能听、眼不能瞧的风流韵事写得细致入微，深谙世俗之风流。

　　戚双飞一夜爆红。

　　虽然明面上干干净净的，但私底下也有不少人肆意评价她的文字。

　　并且在文坛界，经常把她和当代“有名”的文学妓女相提并论，共称华南区的“文艺双花”。

　　逢荼想到这，突然道：“那你跟她应该很熟了？”

　　任真却摇了摇头。

　　：“实话讲，我跟她只有几面之缘。”、
　　“连话都没有讲过。”

　　任真自顾寻着位子坐下，抄了几筷子菜。

　　“你们对她感兴趣。”
　　“还是对她的文字感兴趣？”

　　说实话。
　　他们都是第一次听说此人，更别提感不感兴趣。

　　任真却顺着自己的话继续道：“她的文字确实很有灵气，至今应该没有能代替她风格的作家。”

　　“不过……”她侧目看向专心吃饭的谢行止。
　　“谢先生如果是想投资她，帮助她的文章刊登出版的话，就完全没有必要了。”

　　逢荼诧异地挑了下眉。
　　这任真，竞争心倒是蛮大。看来是真想将自家老板这个冤大头独吞啊……

　　小伙计心露嫌弃，
　　“为什么没必要。”

　　“你刚才不还说她的文字很有灵气，风格很独特吗？”

　　任真的双眸流转，在水晶吊灯的映照下流光熠熠。

　　女人听出这人话里的讥讽，
　　也看得出他表情中难以压制下去的嫌鄙。

　　可任真毫不在意。
　　她极其擅长无视他者的情绪和眼光。

　　尤其是男人的。

　　那双漂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逢荼，嘴角噙着一抹独具风情的笑。

　　：“就是没必要。”

　　女人甚至语气温和，带着些柔软的情绪。

　　可逢荼却心里堵了一块。
　　之后想要讥讽而出的话语都诡异地憋了回去，如鲠在喉。

　　他终于忍不住喝了口清茶。

　　间隙，
　　他偷瞄了女人两眼。

　　她依旧自顾自吃饭，怡然自得。

　　逢荼眨了眨眼。
　　这古怪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