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纂引》蚂螂

78、旧地旧事 “我饿了。

　　北部湾，连接琼州海峡。
　　这片海域最近关闭了大部分海外出口的生意，白日里海岸和海面都格外平静。入夜时，迎着月光起伏扬浪，一批人上上下下，脚不沾地。

　　这是一批有组织的采宝队。

　　不知海下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宝物藏羞，主家为此不惜包下了整片海域。

　　“海姐，开饭了。”身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唤。

　　真如海回头招了下手，接过对方递来的饭盆。

　　小孩个子不高，脸上因为长期暴晒形成了一层很厚的皴皮，发着红黑的光。
　　她就着豆角炒肉往嘴里塞了一大块白馒头，“海姐，你咋老对着老天爷发呆？”

　　真如海打开饭盆的铁锅盖，抄起一筷子五花肉。

　　“我有话问老天爷。”她说。

　　小孩抬着脸又看了看天，睫毛眨了眨，像是两团灰蛾子。

　　“啥啊？”

　　真如海：“问他到底要闹哪样。”

　　回想起前几日，
　　她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

　　真如海立马知道这里已经不是原来的世界，但这里的一切令她既熟悉又陌生。
　　这里是民国。

　　一个充斥她过去的年代。

　　刚开始也算人生地不熟。她是被海拍上岸的，吃了一嘴的海盐泥沙，险些要了她这条老命。

　　那天月色朦胧，天空下着一点苟延残喘的小雨。

　　“草了天，这次死了人？”一个罗锅老头提溜着一盏煤油灯，发出了一声惊呼——

　　每天等着采宝队上岸前都要沿着岸边巡逻一周，李来奎提着灯，在不远处就瞧见一个人影从起伏的海水里爬出来。
　　动作不慢，长手长脚跟个八爪鱼一样。
　　可刚爬上岸就歇火了，一动不动。

　　李来奎心里犯怵，在原地观察了好一会儿。

　　确认彻底不动了才犹犹豫豫走上前去。

　　煤油灯带着热气送到那人的脸上，密密麻麻的头发海草似的趴着，遮住了那人大半张脸。

　　这人脸色不好，皮瘦的脸被冻的生白。皮下的血管青白分明，与长发黏连成一团。

　　活脱像一只鬼。

　　李来奎心里突突了两下，提着煤油灯又往前挪了挪，想要看得更真切一些……

　　！
　　还不等他看清，一双眼赫然睁开！

　　眼皮拉开，黑白分明的瞳孔缓缓抬起，直勾勾审视着他。

　　“呵——”
　　李来奎吓得倒抽一口凉气，扑通一下就跌坐在地上。

　　见鬼了！
　　他双腿打着哆嗦，想要跑却拔不起来。

　　膀胱和理智打了半天架，听见一声急促地咳嗽声……

　　那人没能爬起来，连续咳嗽了好几声，将肺里的水吐了出来。

　　那张生白的脸回春似的，霎时红了。

　　“活、活的……”李来奎吓得声音也哆嗦，跟老鼠叫一样。

　　真如海声音冷得像冰，咬出两个字：“死的。”

　　李来奎浑浊的眼睛颤了颤，又很快恢复理智。

　　他抹了把脸，将冷汗撇下。

　　“大晚上小姑娘家家的不回家，在这里干什么？”男人扯起长辈的口吻，声音却还怂的发抖。

　　一双鹤眼凌光如箭，毫无温度地斜乜了他一眼。

　　“在这里寻死。”

　　李来奎抖了抖睫，“小姑娘家家的，天天死死死的。”

　　“你这思想有问题。”

　　真如海低头看了眼腰腹，渗出不少血。
　　她扯下一条还算干净的裤腿，挤干水分缠上伤口。

　　“你这样怎么可以啊。”李来奎瞄了一眼，被惊心触目的伤吓得闭紧了眼睛。“你爹娘也不管管你……”

　　真如海处理伤口还是利索，缠紧了一些，随口道：“死了。”

　　李来奎愣了下。“什么？”

　　真如海抬起脸，方才还有回过春的脸此时又冷下来。
　　那双鹤眼盯着他，不咸不淡。“他们早就死了。”

　　见人终于不再说话，她活动了一下手脚便从地上爬起来。

　　海风吹过，勉强带起她散落的长发。

　　身上的衣服凉如海水，她暗自咬了咬牙根，朝着有光亮的海港走去。

　　真如海很快弄清楚了形势。

　　这里应该是被那件镜面业物割裂出来的微尘世界，背景还处在百年前的民国时期。

　　眼前的海港口也算熟悉。

　　北海港。
　　是当年聚集西南地区物资集散的重要枢纽。

　　那时候她接过东南亚的生意，从这个海港出过船。

　　谢小九也在。

　　想起谢小九，真如海下意识顿住脚步。

　　身后跟随的脚步也跟着停下。

　　她看也没看身后那人，“你跟着我干什么？”

　　李来奎却只是怯生生盯着她。

　　得不到回应，真如海这才转过脸瞅他。

　　“怕我寻死？”她冷声。

　　李来奎不置可否。

　　他犹豫了半响，支支吾吾道：“小姑娘，人生在世，生死都是天意。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改变不了的，知道吧？”

　　真如海：“你想说什么？”

　　“所以你父母的生死是改变不了的。你的生死也是。”李来奎嘴角抖了抖，也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嘴上又不肯停。
　　“你现在要是一时气性想不开，可没有后悔药吃。”

　　李来奎说着偷瞄了她一眼，看见她破破烂烂的衣服，立马寻着由头：“你要是自己活不下去，你可以留在这儿，我给你找个养活自己的活计。”

　　真如海疑惑地歪了下头。

　　李来奎立即道：“你放心哈，不会让你做什么坏事。”

　　“我们队里还差一个做饭的，你跟着打打下手就行，每天管吃管住。”

　　真如海环顾了一下四周，又转而盯着他。

　　“行。”
　　谢小九说不定也被困在这里，先落脚再说。

　　两人又一前一后朝着海港下的棚户屋走，没走两步真如海又停下了。

　　李来奎以为她又要寻死，赶忙道：“咋了？”

　　真如海一脸严肃：“我饿了。”

　　？
　　李来奎紧绷的气立马顺了，他扯出笑：“我以为啥呢。”

　　“我给你下碗面，你先进屋吧。”

　　“就左边那间，那间是小星的，以后你可以跟她一块儿住。”

　　一只黑黢黢的干瘦手推开那扇门，拉开了屋里的灯。

　　真如海下意识朝里面看——

　　小房间不大，只放着两张床和一个橱柜。
　　小板床窄到翻不了身，橱柜紧挨着墙根塞着，里面没两步路可走。

　　那盏刚刚亮起的灯还在晃悠，昏黄的光圈摆钟一样摇来摇去，墙上拉起几道影子。

　　“小星比你小一些，她的衣服你穿不了，我给你找身小脚的。”李来奎说罢就走进隔壁屋子。

　　没半响他就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身麻布粗衣，塞进她手里。

　　“你进屋换上吧，一会儿面就好。”

　　真如海走进屋里，合上了那扇门。

　　铁板门嘎吱嘎吱响了半天才被她锁好，她环顾了一圈，最后选择站着换。

　　等到她换下来，这才知道为什么那老头会可怜她。

　　地上那一团沾满泥泞的已经不能算是衣服，破布条子跟窗帘一样。

　　真如海拎着那团破布，推开了那扇怪叫的铁板门。

　　一股香味扑面而来。

　　“诶，正巧出锅。”李来奎两只眼睛一笑就看不见了，只留一条滑稽的缝儿。

　　“快来，趁热暖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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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小脚再次从水里冒出来，嘴里死死咬着一张布袋。

　　“东西多吗？”船上的费小星问她。

　　张小脚将布袋丢到船上，狠狠呸了一声。

　　“不多。”

　　“里面太深了，掐口又窄，我根本不敢进去。”

　　费小星撩开布袋，数了数。

　　“就这一点儿，我们这次怎么跟老大交代。”她眉头一蹙，就准备脱衣服下水。

　　刚上船的张小脚一把薅住她。

　　“你去干啥？”

　　张小脚瞪了她一眼，“下边儿全是钻尾巴和鬼虫，你都没练会呢，不许下去。”

　　费小星也瞪着眼睛，气性道：“我都练多久了！”

　　“你不让我下水，你自己又采不回来东西。每月的评选都垫底！我来这儿不是吃白饭的！”

　　“你来这儿是送死的？！”张小脚拽着她不撒手。

　　他的力气大，一把子扯着她就按回去。

　　张小脚指着她道：“你给我老实待着。”

　　“别逼我告诉老大。”

　　费小星又被捆了，气得脸红脖子粗。嘴上可更是把不住：“死鳖货，你就知道告状！”

　　“娘们唧唧的，你别等我练会了，我不把你按在地上揍！”

　　张小脚笑了下，一把拉响发动机——“嗡！！”

　　船立马飞出去几米。
　　动作太大，费小星的脑袋磕了好几下，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了骂：“我□□姥爷！张小脚，我□□姥爷！”

　　“你别让我上了岸，上岸我弄死你！——”

　　张小脚单手压着发动机，柴油味从轰鸣的机器里炸出。他眯了眯眼睛，嘴角带着肆意的笑。
　　“成啊，到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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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如海吃饱喝足，撂下筷子就有些犯困了。

　　李来奎佝偻着腰，递给她一个小铁壶。
　　他晃了晃，示意她接住。

　　真如海摊开手，就见小铁壶丢进她掌心。

　　“这可是我最后的存货了。”李来奎的声音是旱鸭嗓，平日里没少抽杆烟。

　　真如海撬开嘴口，一股高粱酒的味道迸发出来。

　　李来奎咯咯一笑：“喝了暖暖身子。”
　　“刚从海里逃出来，身上都是阴气。这酒壮阳，别生病。”

　　真如海挑挑眉，就着嘴口喝了一口。

　　还不等灼热的酒水咽下，一声冲天的骂从远处响起——“死鳖货！张小脚我弄死你！——”

　　险些呛到。
　　真如海长眉一蹙，硬生生将烫嗓子的酒咽下去，循声看去。

　　只见，
　　两个小孩互相推搡着下了船，刚着地就互相拳打脚踢起来。

　　紧挨着海岸，谁也不饶了谁。

　　“诶！又打架！你们两个兔崽子！”李来奎一蹦三尺高，赶忙奔过去。

　　“他娘的都别打了！”

　　“都给我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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