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纂引》蚂螂

66、民国旧事 “得，又捡

　　民国元年，3月。
　　谢小九不记得自己是从哪来的，醒来时眼前一片昏黄。

　　稻草的影子画在他脸上，从横交错，将他的视线也遮了个七七八八。外面的烛火灼目，刺得他睁不开眼。

　　谢小九猫在里面躺了半响，这才彻底清醒。

　　脑袋空空，
　　只有一个感觉——饿。

　　正寻摸，耳朵也突然能听见了。

　　破庙外正下雨，门窗残破。
　　窗户纸修补过好几层，还是挡不住，风撕碎了直往里钻。

　　风声，冷冽的风声。
　　雨夜中有些骇人。

　　谢小九的身体率先有了反应，在稻草里轻轻惊颤。

　　“你抖什么，都掉了。”一道女声冷不丁响起。

　　谢小九怔了下，
　　身体又自顾自地安稳下来。

　　另一道声音稚嫩许多，分不清男女：“这风声骇人。”

　　：“听着跟鬼哭一样。”
　　荆满将掉在地上的碎渣捡起来吃了，脑袋上又被敲了一下——“哎呦！”

　　小孩捂着脑袋，泪花子都炸出来了。

　　真如海嫌弃地瞪他，“什么东西都捡起来往嘴里放，你属老鼠的？”也不怕跑肚子。

　　荆满不以为然。
　　现在的年头不好过，他好不容易能吃饱喝足，就算是一点碎渣也不愿意浪费。

　　他将手里的杂面煎饼塞进嘴里，就着大葱咬了一口。

　　见小孩嘴塞得满满当当，嚼得脸都红了。
　　真如海将水递给他，嘴上还是冷的：“吃这么快想噎死，有人跟你抢食儿了？”

　　荆满抄过陶碗就喝了一大口，噎了好几下才彻底咽下去。

　　他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自个儿的胸口。

　　“海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这条路也太难走了。”荆满老家已经够偏了，本来好不容易有主家买他，想着能跟着主家去城里，再不济县里、镇里也行。
　　谁曾想，这一路上就没走过平坦路。
　　看样子是越走越偏，越走越穷了。

　　荆满从一开始特别忐忑，还以为遇到了个女变态，要将他带到没人的地方吃了。

　　结果一路上好吃好喝的，他都被主家养胖了。

　　真如海瞧了瞧外边儿的天色，“寻亲。”

　　荆满嘴里没闲着，吃完了煎饼就开始嗑花生。
　　见主家开口，立马耳朵一竖，他道：“你找你爹娘啊？”

　　“我爹娘早就死了。”真如海抽出一根树枝丢进火堆里，火堆立即就嘎嘣乱响，火苗拔高了些。

　　荆满被火光燎了眼睛，那双绿豆眼缩的更小了。

　　“那找谁，亲戚啊？”

　　真如海声音没什么温度，随口道：“他们也都死光了。”

　　荆满纳闷了，那你寻的哪门子亲。

　　看出他的疑惑，
　　真如海往锅里添了把野菜，轻轻搅动，不紧不慢道：“人死了，坟还在呢。”

　　“清明节快到了，我得回去给他们上坟。”

　　言毕，外面突然一声惊雷——“轰隆隆！”
　　雷声滚滚，惨白的闪电一层接着一层，将这破庙照亮好几回，高台上的神像的眼睛也瞪得炯炯有神。

　　荆满不自觉又颤了颤，将翘出去的腿默默收了回来。

　　瞧着小孩怕得左右张望，真如海嗤笑了下。

　　“胆子不抵猫儿大，你娘生你的时候少给你生胆子了。”

　　荆满摇了摇头，额间都吓出汗来了。
　　“海姐，我们今天就在这过夜吗……？”他声音小的差点听不见。

　　真如海：“这不好吗，遮风挡雨还宽敞。”
　　反正她觉得哪儿都好，总比前几天钻树洞要好。

　　荆满眨眼的频率有些快，他鬼鬼祟祟摸到主家旁边，声音压得都哑了：“你不觉得特别吓人吗？”

　　说着，那双绿豆眼还故意躲着神像。

　　“哪里吓人？”真如海眯了下眼。

　　“那个神像啊……我感觉自从咱们进来，它就一直盯着咱们，直勾勾的……那是什么神啊，长得怪吓人的。”荆满见主家搭话，便悻悻说起来。

　　真如海这才抬起鹤眼，与高台上的神像对上了眼。

　　她刚才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这神像又高又大，泥巴胚子外面裹了一层油彩。原本鲜亮的颜色随着岁月已经消磨殆尽，斑驳下露出里头的灰泥巴。

　　至于外形，
　　一颈八头，胸有六面，躯体生毛，状如毳毛，长眼裂齿，血烧如火。

　　不知从哪个路子来的。
　　长得歪七扭八，确实吓人。但每个山头有每个山头的规矩，山头上每个村庄又各有信仰，说起信仰的神怪，从村头到村尾路不远，也能分出大小神怪上千种。

　　可能当地的神怪审美就是这样青面獠牙，血肉贲张的。

　　真如海道：“你怕什么，这种野山头上的庙宇没人管了，神也就死了。”

　　“神哪有那么容易死诶……”荆满不解，还是害怕。

　　“乱世中的神佛，说死就死了。”真如海声音扬了扬。
　　她没时间跟小孩讲什么大道理，天色晚了，该睡觉了。

　　真如海整了整草席，扯了扯声音。“喝了野菜粥就睡觉，动静小点儿。”

　　“把我吵醒了就等着挨揍吧。”

　　荆满哦了一声，瞄了眼锅里咕嘟嘟的野菜粥。他赶忙凑上前盛了一碗，碗底剩的一口水都没舍得倒。

　　热气未消，烫得他龇牙咧嘴，绿豆眼都颤颤。

　　热乎乎下肚，他耳边传来窸窣声。
　　荆满耳朵不好使，但这种声音他觉得有点儿熟悉，像黄鼬尾巴扫在地上的簇簇声。

　　他挺起脖颈，将地上的包裹揽进怀里。包里头还有好多吃的，可不能被坏了。

　　荆满眼睛灵光，滴溜溜转了一圈也没能见着影子。

　　但声音却没停。
　　声音不大，但在他耳朵里特别清晰。

　　也是怪了。
　　他下意识抬了下头，刚好对上神像的一双目眦欲裂的眼。

　　又圆又大，炯炯有光。
　　再一看，只觉似神似鬼——

　　“簌簌……”
　　荆满哆嗦了下。

　　陡然，高台下的稻草堆倒了半面。

　　荆满跟个炸毛的猫一样拉扯着嗓子：“啊啊啊啊！——”

　　真如海眉头紧蹙，不满地啧了一声。

　　她刚睡了一会儿就被吵醒了，没好脾气，声音还黏糊着：“瞎叫唤什么，鬼踩你尾巴了？”

　　荆满点头如捣蒜：“鬼！有鬼！”

　　真如海手背上的符文没有一点风吹草动，怎么可能有鬼？
　　她不耐烦地翻了个身，“你以为满大街都有鬼，就这破地方，鬼都不稀罕来……别叫了，再叫我就把你扔出去。”

　　荆满却有胆子来推搡她，没轻没重地晃了她好几下。

　　真如海彻底没了睡意，火气却蹭蹭往上冒。

　　“你这小兔崽子胆子愈发大了，觉都不让姑奶奶睡了？”声音刚拔起来，荆满就被抬脚踹到了一边儿。

　　“哎呦！”

　　荆满早就习惯了。刚挨了一脚，就顺势在地上滚了两圈，看起来不疼不痒的。

　　“鬼！真有鬼！海姐你后边儿——”似乎是护主心切，小孩还没爬起来，嘴上就慌乱地喊了起来：“你后边儿有鬼！”

　　“他爬过来了！”

　　真如海本来想再给他一脚，身后却果真传来了声响——

　　有东西不知何时摸了过来。
　　竟然悄无声息的……

　　一双鹤眸俄顷凌厉，形似出鞘白刃。
　　步随意动，长袍甩出一道影子，几根银针顺着手腕被甩出头——

　　飞出去的瞬间，
　　真如海的眼睛悚然瞪大了，片刻惊慌令她手腕急抖而转，几根银针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

　　“嗖嗖——”

　　几道冷箭般的索命针从男人的发梢撩过，其中一根擦破他的脸颊。

　　可男人却愣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只见，他僵硬地眨了眨眼，抬着头瞧她。

　　真如海这才有机会看清他的脸。

　　一张面如白瓷的脸，鼻尖、下巴带着血色，像颗冻桃子。
　　头发蓬乱，脸上还带着些灰土泥泞，却不见邋遢，倒觉得哀怜。

　　这张脸上的五官端端正正，一双眼睛透如琉璃。

　　这是什么鬼？
　　真如海抿了下唇，说是山河精怪倒有可信度。

　　荆满也瞧清了，这怎么可能是鬼？哪有鬼长这么好看的。
　　都怪这人刚才垂着脑袋爬着过来，这张脸被这个严严实实，爬动间身形歪歪斜斜，真的很吓人！

　　“嗤……”

　　脸上的口子渗出一排细密的血珠，赤莹剔透，点点欲滴。

　　在他这张脸上，却如同古妆花钿。

　　真如海怔了半响，才回神开口：“你，你是哪来的？”

　　男人有问必答：“不知道。”

　　不知道？
　　真如海当他有意回避，便换了几个问题：“叫什么？”

　　：“多大了？”

　　：“哪里人？”

　　可连问了三个，
　　那人依旧呆呆愣愣，缓缓摇头：“不知道。”

　　就连表情都没什么细微的变化。

　　这人怎么这么奇怪。
　　对旁的一无所知，不甚了了就罢了。
　　这些有关自己的，最基础的问题，他也答不上来。

　　故意找茬吧？
　　真如海脸一沉，正准备发脾气，就再次对上了那双琉璃瞳……

　　。。。
　　他眼皮没动，这双眸半阖微睁，也盯着她。

　　这人的视线直白，眼色也直白，裸露到真如海竟觉得他是真的不知道。

　　真如海微微吁了下，将自己的脾气顺下来。
　　她看着眼前脏兮兮、乱糟糟的人，问出一句理所当然的话：

　　“你饿不饿，渴不渴？”

　　那双琉璃瞳有些浮动，边缘的靛色轻轻颤了颤。
　　他如实点头，郑重其事——“饿。”

　　依旧一本正经，真挚的要命。

　　得。
　　又捡了个饿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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