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幸福番外篇】景禹的梦 ...
-
景禹陷入梦境——那场火,那声爆炸,那一场撕心裂肺的痛。可是,她竟披着霞光踏浪而归,银甲被灼成赤金色,残月匕还挑着泗国龙旗,笑得明朗张扬。皇姐就立在漉邦新城的瞭望塔上,玄色披风猎猎如旗,他从未见过三姐露出那般鲜活的神情,仿佛冰川融作春水,连眼角的泪都浸着蜜。
晨光透过窗棂打在景禹身边,景禹攥紧被褥,突然听见宫道传来炸雷般的马蹄声,他连靴子都来不及套便赤足冲向太和殿,沿途撞翻好几盏宫灯,却在阶前被风轻一把拽住:“五殿下,今日岁末祭典,都这会儿了您还去哪儿?”
“让开!”景禹甩开尚书令的手,却在抬头时愣在原地——九重丹陛之上,玄衣纁裳的女帝正俯身替那个年过五旬的银甲女帅系紧蹀躞带。晨光勾勒出昀佑侧脸,景冥忽然轻笑:“这些年太平,可算养回你几两肉。“
昀佑轻轻抚住帝王手腕,“陛下变着法总给臣塞吃的,不长肉都对不起如今这国泰民安。”
檐下铜铃轻响,景禹这才发现漉邦城进献了冰玉屏风,做工很是奇巧,花纹如真,引得景禹凑上去细看,结果发现自己看错了——那哪是屏风花纹,而是实打实摆几个战船浮雕,底下还压着泗国降书,旁边放着个草编的歪嘴王八,这不是当年昀佑戏弄北狄贵族的东西吗?怎的还留着呢?
恍惚间,身后岁末祭典的焰火点亮扶阳宫,景冥调整了帝冠,礼部尚书颤巍巍捧来祈愿台金册,“陛下,按例该由您与蘅宸君......”
“今年,朕与护国元帅,以及萧商、景禹、风轻,同往。”景冥截断老臣话音,拉住昀佑的手就走,十二旒珠帘后,狡黠的目光看着挣扎不脱的昀佑,昀佑还哭笑不得的喊着“成何体统!这么一来整个坤宇大陆都知道了!”
皇姐得意洋洋:“朕还怕他们不知道呢!”
景禹恍然大悟——是啊,知道又怎样?江山,黎民,她们不曾负过任何人。
五个人踏着《破阵乐》的鼓点穿过朱雀长街,沿途百姓抛洒的蒲公英粘在昀佑肩甲,景冥忽然凑近她耳畔:“你说漉邦城和北境的蒲公英,哪边的好吃?”
“都不错,尤其再炖上沧澜江的鲈鱼简直绝了!——听说蘅宸君治水之后,连江里的鱼都肥了两成呢。”昀佑笑着往景冥嘴里填了块荷花酥,“臣又想吃水锅鱼了。”
祈愿台一百九十九级青玉阶被月光镀成银链,景冥在最后一级石阶踉跄,却被昀佑稳稳揽住腰身。恰好此时,景禹望见二人相视的眸中,映着两簇一同跳动的祈天灯。
“陛下吃得消吗?”昀佑看着手指上被礼官系上的红丝线调侃景冥:“臣可听说,某些人批奏折又批到三更,还要偷摸给前线写酸诗。”
景冥贴着祈愿柱将她困在臂弯间,“又是风轻通风报信的吧?”
“是臣从手下校尉身上抢出来的,”昀佑笑着摸出皱巴巴的信笺,“陛下文采斐然,居然写出'银甲融作枕畔月’这种句子来,臣拜服。”
帝王带茧的手捏了昀佑的脖颈:“朕今日非治你个不敬君王之罪!”
笑闹间,祭台下突然炸开漫天金盏菊——景禹带着哭腔的欢呼穿透云霄:“我就知道!漉邦的烟花就该是这个颜色!”
更鼓惊散流云,景禹觉得呼吸有些难,转身试图缓解一些,却又见景冥与昀佑正立在祈愿台顶的琉璃瓦上分食半碗糖蒸酥酪。
“泗国余孽清剿完了,”昀佑忽然将虎符塞进她衣襟,“北疆试种的旱稻收成翻倍,南野巫医献的蛊毒解药也验过了。”
“所以?”景冥不软不硬的推回去,顺便衔住她递来的梅子,唇舌趁机轻触昀佑的指尖。
“所以臣该考虑交权安歇了。”昀佑望着景冥花白的头发,“毕竟快一辈子了,臣都没领过侍寝的月例。”
景冥低笑着锤了她一拳:“你还差月例?一并连你都是朕的!”两人打闹间,风轻气急败坏的喊:“两位能不能换个地方拆房子!工部刚补的瓦——”
碎瓦声中,昀佑将额头贴上景冥心口:“若这是梦……”
“那就不要醒来了。”景冥紧紧抱着怀中人,仿佛站成了永恒。
“不!不是梦!”景禹想大喊,却不敢出声,他怕惊碎眼前美好的的一切,“这是真的……全是真的……”他的胸前仿佛压了石头,却还用尽全力低吟。
恍然又不知多久,太子全权监国,昀佑和景禹被接进宫中安养,萧商和景冥的几个男妃天天一起跟他打趣逗乐,这座偏殿成了他们这群“遗老”的安乐窝。
“五殿下尝尝这个。”蘅宸君捧着青瓷盏进来,鬓角的白发被斜阳镀成金丝,“漉邦城快马送来的雪莲酥,说是昀帅特意吩咐的。”
景禹咬开酥皮,甜腻的蜜糖裹着冰碴在舌尖化开,也似触到了自己异常冰冷的唇——这味道让他想起少年时,三姐景冥从结冰的御湖里将他救上来,裹紧大氅暖了他一夜。当时自己也是很冷,却也感受到了那丝甜。
“又在发什么呆?”昀佑的声音恍然从廊下传来,褪色的衣袍下摆沾着御花园的泥土,发间银丝比昨日又多了几缕。景冥跟在后头,玄色常服绣着的暗金龙纹也模糊不清,衣襟也被当成了装青梅的容器。景禹想起身,却怎么也动不了。
而且,什么时候开始,三姐走路不再刻意端着帝王威仪,而昀佑也没有了步履生风。
“这下,可真的老了……”昀佑将一缕白发绕在景冥耳后,看着景冥满头的白发感叹:“百年后史官提笔,怕是要把您写成弑兄夺位的枭雄,又或是穷兵黩武的暴君,甚至妄悖人伦的……”
“史册要写朕二十五岁灭北狄,二十八岁平南野,五十一岁不站而扩疆,五十二岁收泗国为城。”景冥带着骄傲将昀佑揽了过来,“最重要的是,每一笔功绩都刻着‘昀佑’二字,老态龙钟还要咬着护国元帅的耳朵讨蜜饯。”景冥看着昀佑满脸的皱纹笑答:“这辈子,朕总不愧于苍生黎民,即便与你一起上了奈何桥,见了往生者也算有颜面……”
昀佑望着琉璃窗外夕阳,见铁马冰河自时光深处奔涌而来。金戈交鸣声中,高大的护国公主战甲沐血的身影与眼前白发的暮年帝王渐渐重叠。
景冥将昀佑褶皱的手贴在唇畔:“所以朕不在乎后世评说功过,只在乎朕与阿佑将名字写进彼此骨血,任他春秋刀笔,拆不散,烧不化。”
忽然,萧商的琴声响起,满庭寂寂。景禹看见三姐的手指在昀佑腕间轻轻打拍,如同六十年前庆功宴上,少女将军击节而歌,而公主藏在广袖下的指尖正偷偷应和。
斜阳西沉,满天晚霞还没散,景冥忽然一反常态闹着说困了,像个孩子一般拉着昀佑的衣袖,非要昀佑陪她睡中觉。
“陛下倒是越活越年轻,堂堂君王至尊耍小孩子脾气,成何体统?”昀佑嘴上说着,却依言抱住景冥,柔软温暖的衣料随二人轻浅的的呼吸起伏。昀佑哼起北境小调,仿佛是将士们给重伤同伴送行时唱的歌谣。
景冥感受着融入血脉的气息:“阿佑,这辈子,朕没有遗憾了……”之后心满意足的闭上眼。昀佑将脸埋进帝王渐冷的颈窝,两枚束发冠碰撞出的轻响,成了这个王朝最温柔的更漏。
景禹还是听见皇城敲响了丧钟,但却没了那笼罩天地的悲伤。据宫人们说,当时女帝还被元帅拥入怀中,只听昀帅轻叹一声:“陛下……等我……”竟也安然随景冥而去。虎符正静静躺在帝帅交叠的掌心,被月光缠成同心结——对啊,这才是她们本该有的样子,而不是噩梦里那样,昀佑陨落,三姐独守十年孤城,最终被蚀骨的思念与悲痛碾碎成尘。
“五弟,你该去看烟花了。”仿佛又是三姐,宫绦拂过他白发苍苍的鬓角,远处还传来景芝岚在喊“父王”。景禹笑着将一颗青梅塞进口中,酸甜的汁液溢出嘴角。
在陷入永恒黑暗前的刹那,他望见祈愿台的琉璃顶上,两盏相依相偎的河灯正顺流而下,照亮九重宫阙外的万里河山。
第二天一早,景昀昭照常来到景禹的居所问安,发现舅父唇边眼角一片祥和,面留笑意,不知看到了什么。年迈的亲王维持着蜷身攥紧被褥的姿态,已在温暖的床铺上悄然过世。
空中似起钟鼓之音,太常寺曰,是为双凰鸣于九霄,民皆谓祥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