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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挥别玄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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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距离北境六百里左右的元墟宗还堪称这乱世中的桃花源。每天清晨，元墟峰顶的青铜钟撞碎山间的寂静，山脚下的苍梧村便也开始了一天的凡尘纷扬。当初被道人捡走的婴孩经过元墟宗十五年的养育，长成了少女模样，虽说其貌不扬，但在玄门浸润久了，也自带了一股出尘之气。捡走她的道人便是元墟宗宗主烬璃，人称“璃道长”，他为少女取名“昀佑”。
昀佑从小性子令人捉摸不透，时而跳脱有趣，时而乖巧安静。璃道长对这女弟子的教诲也是跟别人不同，其他弟子只专于修真求道习武制药，偏这女弟子是个杂学旁收的，除了修真之人所学的功课，璃道长竟还找了些兵法国策来给她看，并教她练长枪。昀佑不解，练枪倒还说得过去，其他弟子除剑道也兼修鞭、锤之类，可修行之人不涉政事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师兄弟姐妹们可从不看这些闲书，师父怎的不嫌她不务正业？
每每昀佑疑问，璃道长总会捋着须发，笑吟吟的回答：“你喜欢便学，日后自有你的结果……”可每次说起这“结果”，璃道长的脸上总会透出一丝悲悯。
这一日，昀佑与大师兄昀清下山进行每月的采买。她背着竹篓走过青苔斑驳的石阶，内门弟子的信物令牌垂在腰间，随着脚步泠泠作响，经典仙门小修的打扮——这也是师父说的，“修行在红尘，你要用双脚丈量人间。”
山脚下的村庄虽然也很穷，由于太过偏远，所以受战乱之苦稍轻，日常也总有炊烟，可今日，村庄却安静的诡异。昀佑四处张望，居然到处是染病的流民，篱笆上还有暗红的血迹，地上躺着个只剩倒气、发丝焦黄的村民。那村民面色已经青黑了，口鼻里也全是血。
这是……瘟疫？！
昀佑惊呆了，虽说宗门不涉红尘，但一月出来采买一次，也算是庇护着村落，怎的村民染病竟没人来求药？！更怪的是，几个穿着破甲的军士还在街上怏怏的溜达，不知是巡逻还是干嘛，这到底怎么回事？
不合时宜的沙哑叫卖声传来，几个蓬头垢面的流民拖着个草席，里面卷着一具还在抽动的小小躯体——领头的老汉跪着扒住一个兵士，连哭求都快没力气了：
“军爷行行好！这孩子干净的！您就算不想养也能煮锅汤，只求您赏口粮……”那军士麻木的踹开老汉，一脚便把那老汉踹晕在地，然后抬刀就要向草席中的稚子杀去。
昀佑来不及多想，掷出竹篓砸偏那人的刀，竹篓里的丹药洒了出来，溢出香气。她心中又是一沉——元墟宗的药香，周围竟没人识得？
那军士缓缓转头：“小道姑，我劝你少管闲事……这孩子在这疫病的村子里活不成。而且有那位在，这儿的人……横竖都是要死的。”
昀佑抢过孩子，离开兵士和难民十步远：“我不知你说的‘那位’是谁，但你是容国的兵，不能将刀刃劈向百姓！”
那军士看起来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别说能打仗，穿着铠甲站着昀佑都担心他打晃。
只见他枯槁的脸上浮起一丝讥诮，嗓音沙哑：“你以为我愿意？这孩子留在村里，早晚也是被分食的命。”那士兵四处看看：“我刚刚也不过是不想看这孩子多受苦罢了，你若有心，便赶紧趁现在没闹起来，带这孩子走吧。”
“师妹！快些！我这边顶不住了！”
昀清焦急的喊声让昀佑没心思继续与那兵士细问，回头看见师兄在阻止几个难民靠近自己，又不能伤了他们，已然应接不暇。昀佑急中生智，从怀里掏出几块饼子向四方扔了出去，难民浑浊的眼睛盯着食物突然暴起，然后就见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形动物蠕动着去抢散落的食物，嘶吼、踩踏、争夺，尘土混着绝望扬上半空。
眼看要踩踏伤人了，昀清又甩下两只野兔，外围的一圈灾民分流出来，如鬣狗般扑过去撕咬兔肉。怀中婴儿虚弱的啼哭像把钝刀，一点点剜开昀佑的记忆——师父曾说，她也是这般被当做“菜人”叫卖，机缘巧合才被师父救下。昀佑胃部痉挛，如此世道，人命如草……再这样下去，不仅这些村民没有活路，只怕这乱世烟火，迟早烧上元墟宗……
“师妹，你没事吧？”
“我没事，”昀佑扶着胸口，“师兄，你脚程快，先带这孩子回去，我自己去镇子上买东西。”
“那你自己当心。”元墟宗弟子各个习武，更何况昀佑的身手在元墟宗也是排的上号的，因此昀清自然不担心，嘱咐了一句便抱着那气若游丝的婴孩飞奔回山门。
昀佑定了定神，正要离开村子，只见村口一批快马载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军将冲进村子，那军将显然也被眼前惨状所震，还没等他做出反应，便听到一声兴奋的大喊：
“放箭！”
那人吃了一惊，想要回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将剑舞得滴水不漏。场面正乱，昀佑听见另一侧极微的箭矢破空之声，她再次扔出竹篓，“噗”一声响，脆弱的容器被飞箭钉成篾片，为那人挡下了致命一击。
“抓住那女的！”
刚刚下令“放箭”的声音气急败坏，一群穿着破甲的士兵涌向昀佑，昀佑如灵猫般贴着墙疾行，然而光是逃命明显逃不掉，她索性露了破绽，让一支箭不深不浅的刺进心口，恰好血流如注却只有皮外伤。昀佑缓缓倒地，运起闭气功。有脚步声靠近，粗鲁地翻检她的“尸体”。
另一边传来声音：“死了没？”
“血流不少，没气了。”
“死了就别管那她了！赶紧干正事！”
五十几人从暗处围住了那势单力薄的军将，四面八方抛来的绳索将那人牢牢困住：“主子说要烧死，别让验尸的看出破绽！”
随后，冲天火光在村子里燃起来，那人已经被绑在一棵树上，行凶之人逃得无影无踪。昀佑见四下人声稍远，利落起身冲到那人身边，用匕首割断火油绳：
“军爷快走！”
往下扯绳索的时候，昀佑难免碰到那人胸前，柔软的触感让她再一次傻眼了——这、竟然是个……女人？？
回应她的是一阵沉默，随后那人反手扣住她的腕脉。昀佑在宗门同龄弟子中，武艺体术方面绝对是佼佼者，可这人也是个女子，力气竟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昀佑痛的倒吸冷气，带着气抬眼看那女子，女子柳叶眉凌乱却锋利，目光如刀，掌心厚茧比最厉害的大师兄还粗糙。
她伸手劈了昀佑一掌，昀佑瞬间两眼发黑，跪倒在地，再睁眼时，女将已经鬼魅般消失在浓烟里。昀佑摸了摸刚刚装死留下的伤口，嘀咕：“怪人。”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不由抱怨：“怎的这样不知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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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元墟宗时，昀佑听见有人正低声议论：“苍梧村不知被何人害了。好像一夜之间多了不少村民，都染了病，村子四周还有官兵把守，只许进不许出——怪不得没人来送信。”
饭堂里弥漫着祛疫汤的苦味，弟子们习以为常的喝着，昀清还装了一些再次下山，看看村里是否有幸存者。昀佑端着碗，没吭声，脑子里却一直转着个想法……
“小十八，”师父烬璃走过来，喊了昀佑一声，“今日都做了什么？都回来了心还不净，气息如此乱。”
昀佑回头，只见师父飘然走近，花白头发，广袖翩跹，手中拿的是她前阵子翻看的话本子——《景冥公主单骑破千军》。
昀佑望着话本子出神——五岁那年，自己被一条竹叶青咬了，吃过洗髓丹之后，血脉中剧烈的灼痛感让年幼的她无论如何隐忍都咬不住痛声。师父便抱着她哄着，指着容京的方向说：“那里有个和你一样倔强的女娃娃，也许将来要撑起容国的天……”
今日，自己撞见的可能就是这片天。
白日里看见的村庄惨状，对元墟宗未来的担忧，那女将军面对疫村时悲悯的眼神，《景冥公主单骑破千军》的话本子……万千思绪正在昀佑脑子里打架。璃道长突然发话：
“明日起，辰时练破军枪，午时修太乙神数。”师父将那册话本子放在昀佑面前，“景冥公主军中不养废物，你这两把刷还需磨一磨才能在她麾下挣出前程。”
“师父！您……”昀佑看着师父，喉头哽住。
“小十八，你自小养于元墟宗，由为师亲传研习星象历法、天律人理，你的心思和命数，为师要比你清楚。”
“可是师父，弟子一旦踏入红尘，岂不是白费了师父十五年所授之‘道’？”昀佑心里的确有什么东西在破土，可她实在舍不得因为那一丝一缕的期待离开师父，离开宗门。
璃道长笑问道：“痴儿，你觉得何为‘道’？”
昀佑一扭头：“师父净逗我，古往今来多少玄门名士乃至九天神明都未必答的出来，我如何说得清？”
璃道长被逗得哈哈大笑。待昀佑喝过药汤，烬璃又问：“为师与你说过，要用双脚去丈量红尘，你又怎知，你的‘道’，不在红尘中？”
昀佑仿佛参悟了什么：“师父是说，红尘中亦可证道？”
“自然，”璃道长看着昀佑眸中燃起的星火，“世间万物，天下生灵，皆是道。”
昀佑只觉豁然开朗，站起身来，向师父郑重执礼：“多谢师父开导，弟子明白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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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的光阴化作一柄佩剑并一个包袱，包袱里有一套粗布短打、六七块黍饼和一包碎银——璃道长令昀佑下山了。临行前，师姐将两瓶丹药塞进她怀中：“一瓶补血生肌，一瓶活血化瘀。虽说师妹心怀大道，但性命更要紧。”大师兄更是往她的鞋垫里缝了两片金叶子：“山下不比山上，好生照顾自己。”
烬璃立于山门前，将昀佑常用的匕首递给了她：“到了战场，别堕了元墟宗的名头。你此去必有一番作为，记得，若有难处，便回来找师父。”
昀佑只觉心中发烫，泪落如雨，郑重向师父叩拜道别。起身再看时，师父的仙袍如鹤，踏着云海隐入宗门。山道两旁，元墟宗三百弟子以剑阵为她开道，剑气激荡间，残梅簌簌而落。天边云卷云舒，仿佛书中描绘的，景冥公主翻飞的战袍……
门内，昀清担忧的看向璃道长：“师父，您不是说小十八出世必会……”
璃道长轻叹着打断昀清：“清儿，一个人的命数，有时是天定的。为师宁愿让她以身殉了她的‘道’，也不愿将她困做笼中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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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昀佑终于到了征兵处，在破木桌前磨了半天，那满身烟味的村正就是不肯给她登记。昀佑也不走，坐在旁边嚼着冻硬的黍饼，膝头翻着《兵阵要略》。直到村正终于记完了最后一个名姓，昀佑再次倔强的站到他桌前。
那村正裂着嘴敲了敲名单：“你个姑娘家当什么兵，不如嫁个猎户，来年生两个娃比什么不强？”
昀佑知道那村正不算故意为难她，反倒像为她着想的样子——可是，村正说的话让她极其不舒服，除了师父，谁都没立场打着“为你好”的旗号阻拦她做自己的事。
“照你这么说，景冥公主怎么算？”
村正往火塘里啐了口痰：“公主是天上的凤凰，也是你能混比的？！”然后站起来，居高临下的威胁昀佑：“前日王家那丫头，不过去火头军帮厨，就被人扒了衣裳……”
村正没说完就噤了声，因为他察觉到昀佑的气息变了——昀佑本来生的相貌平平，但玄门出身，从小文武双修，自然带了威压，只不过平日收着而已。此时听见村正不知真假的威胁，有些恼怒，气场不由溢出。好在，这村正还算开眼。
昀佑思忖着，这人不像个管事的，即便现在强抢了名册登记，也未必真能入籍。想到这里，昀佑又瞪了村正一眼，转身走了，准备另想办法。
又过了几天，吃光了干粮的昀佑循着地形攀上一个背风坡挖野菜。
命运在这一刻露出獠牙。
布鞋碾碎枯草的脆响，叩开一段撼动山河的传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