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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北境烽火 ...

  •   容国北境的冬天是暗灰色的,铅抹的天幕严严实实的压在人们头顶——如果这些,还算“人”的话。

      就比如眼前这个倒在地上的妇女,已经枯瘦得完全没了人样。眼球凸起,死不瞑目,怀中还抱着个奄奄一息的小儿,和母亲一样枯瘦,全身干瘪得不辨男女。一个衣衫褴褛的难民发现了这对母婴,他将孩子倒拎着脚踝从母亲怀里拽出来,浑浊到不似人的双眼发出求生的光,拿着婴孩四处叫卖“换粮”。

      就在此刻,一个负剑的道人飘然而过,正巧看见这一幕,看了那婴孩数息,从背囊里解出一条鹿腿扔给那难民。难民丢下婴孩就扑向那块肉,生着就往嘴里送,血腥味吸引了街边两个尚有力气的人,三个恍若兽化的人居然没有争抢,没有嘶吼,只是各自咬住鹿肉一端开始撕扯、吞咽,仿佛啃噬着天赐的一线生机。

      道人叹了口气,看了看怀中已经哭不出声的婴孩,小心将其护在怀中,再不看身后那幅地狱般的饕餮图,飘然远去。

      这是永兴二十三年的初冬,太子景奕与二皇子景泰相争的第五个年头。北境的人命比草芥还贱。

      容京倒还支撑着显露出太平治世,人间疾苦尚未映入小公主景冥的眼中。此时,五岁的景冥正趴在藏书阁的木阶上,琉璃般的眸子紧盯着书册间窜动的灰影,萧贤妃抱着不满一岁的五皇子景禹,在不远处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景冥盯着的是只硕鼠。灰鼠停在一册《山河志》旁边,先是探着鼻子嗅了嗅,然后便抱着书卷忘乎所以的啃了起来,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灰影蠕动到“北邙山”,小公主带着孩童的全部重量,一木剑拍将过去,把那只鼠摁在隔板上,直接压断了气。她兴高采烈的拎着鼠尾巴就往外跑,惊得随侍宫女花容失色,羽扇拂尘落了一地,逗得幼弟景禹咯咯直笑。

      景冥听见幼弟笑声,住了脚步看这软糯的小婴孩,萧贤妃却看着景冥叹道:“可惜了,若是个男儿,今后必强于前朝那两个……”

      景冥没听懂萧贤妃的深意,只笑得明眸灿烂看着自己的幼弟:“贤妃娘娘,景冥听乳母讲故事,故事里的女儿也可以很强很强!”稚气的奶音字正腔圆,一边说还一边晃了晃手里已经断气了的灰鼠。

      萧贤妃被逗乐了:“那以后,景禹可要仗着三公主保护了!”

      景冥笑着仰头,挺起胸膛,斩钉截铁的答道:“那是自然!”

      小公主转身就拎着硕大的灰鼠直奔御案,没看到铺了满地的狼藉奏折,扒着比自己还高的御案将灰鼠扔了上去:“父皇您看!这鼠儿毁我容国山河,被女儿打死了!”

      容国第十九代帝王景衍澜终于将低垂的头抬了起来,看着这只比女儿手臂还长的灰毛畜生,苦涩的脸上终于露出慈爱:“冥儿真厉害!父王希望你快快长大,真正保护咱们的大容。”

      逝者如斯,老容王一语成谶。

      景冥十一岁入太学,身量比早一年入学的四皇子景然高出整整一头。轮排行,景冥是景然的三姐,比景然大两岁,第一天入书房的时候最不高兴的就是景然。尤其是看到景冥过目成诵,策论初见心胸之广,景然尚带稚气的脸上,嫉恨几乎掩饰不住。他不止一次跟父皇闹着让景冥“滚出去”,被愤怒的景衍澜下旨,结结实实打了十戒尺。

      十二岁时,景冥已经开始挽弓了,短短半年百步穿杨。她最爱的事,就是穿着骑装在校场跟武师们学剑练骑射,身高竟窜到七尺有余,直逼已经成年的两位兄长。

      而此时,太子景奕和二皇子景泰已经斗到图穷匕见——景奕私铸银锭,容京城外三间密室堆的全是景奕的“资本”;景泰则拿着边关布防图辗转世家,告诉所有人谁在真正掌控全局,丝毫不顾忌这些人中是否会有敌国暗桩或居心叵测之徒。

      储位之争搅得朝堂乌烟瘴气,与历史上每个朝代一样,“党争”既维系着朝堂表面的平稳,却也无可避免的腐蚀着朝堂根基。景衍澜在最开始尚能制衡,如今也许是年岁见长心力不支,“党争”渐有失控之态,以至于现在,北狄那帮豺狼听见朝中的蛀虫异响竟也蠢蠢欲动起来。

      于是,永兴三十三年,十五岁的景冥临危受命,走入最危急的北境西线,以“玄武营将军”的身份,让大容的镝鸣箭,三十年来第一次钉上北狄的狼旗。

      捷报传回来,十三岁的景然恨得牙痒痒——他气两个哥哥贪婪庸碌眼皮子浅,一整个大写的“无能”,位置却永远比自己高一截,更气三公主景冥,居然以女子之身抢尽风头,让自己这个皇子的脸面置于何地?于是他学着话本子里那些“少年英主”拉拢门客,梦想着在景衍澜的五个子女中脱颖而出。

      在宫廷浸润下,景然还真琢磨出点“争储”的门道,他利用自己“年岁尚小、不懂政事”的“天然优势”,暗中令人将景奕、景泰的罪证查了个底朝天,编成《秽录》,连同完整的证据链,交给素来在诸皇子间长袖善舞、对他还能高看一眼的户部尚书苏炳仁手中,递到了景衍澜案头。

      可惜景然到底太嫩了,景泰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在苏炳仁把《秽录》递上御案之前果断抽身,将自己做过的恶事全数撇到太子景奕身上。东宫轰然倒塌,当盛怒的景衍澜将景奕贬回封地,景泰惊出了一身冷汗——这个小了自己十六岁的四弟,居然不声不响的将太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转身就将四皇子府盯得密不透风,一边时刻关注景然动向,一边拼命在景衍澜身边刷好感,甚至提出要去前线助景冥一臂之力——他当然不会真去,景衍澜也不可能让他真的去,如今朝中成年的皇子只有景泰一个,若再让他去领兵,岂不是昭告天下“以后这就是太子,你们赶紧来向他献殷勤”?

      就这样,景然在夹缝中逐渐成长起来,一边与景泰在朝中相抗衡,一边不动声色的给唯一做正事的景冥添堵,搞得景衍澜身心俱疲,眼底暮气一日沉过一日。

      永兴四十年,“北境东线连失三城,守将殉国”的八百里加急洇着雪水,被颤巍巍的老内侍捧上来,景衍澜心里有了个孤注一掷的主意。

      “传旨,封三公主景冥为护国公主,赐天子剑,统领北境全线军务!”

      ——————

      千里之外的烽火台上,金甲女子迎风而立,北风卷着黄沙掀起她的玄色镶金线披风,披风内衬绣着象征容国皇嗣的螭纹。这倒不是景冥自矜公主身份,且战场狼烟中其实很忌讳显眼又讲究的穿着,但景冥刻意用这衣饰将自己铸成一面靶,替身边的军将引去些危险,因此她几乎每时每刻都将皇族身份标在身上。

      “报!殿下,右翼粮道遭劫!”

      景冥将手里的战图卷起来:“狄狗出来多少?”

      “近五千,”亲卫回禀,“已经夺了小雪河,估计是要断我们水源,已经在两岸扎下了。”

      景冥冷笑:“既然抢我们水源,便送他们一场火葬!”

      当天晚上,北狄新扎营地忽然骚乱起来,值夜士兵发现几艘顺流而下的草船,慌忙鸣鼓集合,然而大兵集结却不见战事,只见一船干草,如鬼影般堆着,狄兵纷纷抱怨探子眼瞎。狄营刚要入睡,草船如法炮制又耍了他们第二次。狄将怒不可遏,一剑杀了望哨之人,令全体兵士轮流休息放哨。

      第三次草船漂过来时,有一半人在睡觉,另一半人忙着看那草船的热闹,谁都没注意身后已潜入了二十名容国军士。他们悄无声息在北狄军营扬了无数粉料——那是用干草、棉絮与硝石、硫磺混成的,有些被团成枯叶包,随意扔在草堆上、营帐下,有些则混着北风落在地上,让人以为只是普通沙土。直到北狄人被折腾的人困马乏草木皆兵,景冥仅带了五百人突袭到北狄军营附近,五十支燃火的箭撕开拂晓,火龙瞬间吞没了大半个敌营。北狄全营方寸大乱,跑得快的被战马踏死了,跑得慢的也在火中化作了焦骨。

      “兵法有云,水火无情,风助火势,他们这是守着水源就不管风往哪儿吹了。”副将笑着对护国公主说。

      景冥捏着土块嗤笑狄俘:“容国的水不容易喝,谁教你们将营帐粮草凑在下风岸等本宫点灯。”

      景冥凯旋回京,入宫述职,与父王寒暄许久方才出来,边往自己的公主府走边思忖刚刚父王别有深意的眼神。路过御湖,她突然听见呼救声——是景禹!景冥纵身跃进冰冷的湖水,不一会儿便带着景禹爬上了岸,直到她将冻得浑身青紫的五弟裹进披风,皇城侍卫才姗姗来迟。

      景冥陷入沉思。如今景奕早已不在朝中,景然尚且年幼,那么宫城侍卫的节制权自然在景泰手里……光天化日谁敢谋害皇子?除非那人也是皇子!看来景泰的储位稳了,竟然连最小的弟弟都不放过……景冥第一次明白,深宫的血腥味,竟比北境还要刺鼻。

      萧贤妃前年暴毙,景禹至今孤苦无依,回府后,景冥连夜请旨将景禹带离宫城,一来留在自己身边总比暴露在景泰手里强,二来,毕竟是景家人,景禹有必要在军中淬炼筋骨,未来景泰登基,景禹得有能力自保……她答应过萧贤妃,要保护兄弟们——至少,她要保护那些还当自己是他们手足的人。

      景冥带着景禹回到北境,没想到景泰的美梦没那么顺利成真。她前脚刚出扶阳宫的正门,后脚景衍澜就在朝堂掀起一场恶战——他执意要立护国公主景冥为储,朝臣们对此闹得沸反盈天。

      虽说谁都不敢把帝女比作“司晨”的“牝鸡”,但五十好几岁的御史大夫陈有烛也将头在太和殿的丹陛上撞出了血,老泪纵横的上书景衍澜:“陛下,女子领兵本已违背常理,如今立储,国祚恐危!”

      景衍澜一巴掌将御案拍得惊响,打断老臣嘶哑的哭嚎:“北狄人占了容国三座城的时候,你们的礼法可能退敌?!”帝王苍老的身躯再一次挺直,对群臣森然问道,“或者你们心中的国主是谁?是被废的景奕?节制宫城防御却不能及时发现有人落水的景泰?还是尚未知帝王责任为何物的景然?”最后带着讥诮的冷笑看向陈有烛,“或者你来?”

      这一句最是杀人不见血,满殿文武吓得跪伏在地,圆滑的户部尚书苏炳仁带头,群臣齐声喊“陛下息怒!”

      一边白了脸的景泰、景然也跪了,双手攥拳,恨意达到巅峰,好像要捏碎某人的骨头,脸上却是不约而同的隐忍平静。

      景衍澜的垂珠冠铮然作响:“要么是朕的女儿坐上龙椅,要么诸君等着容国国破,带着腐儒的经卷对着你们泉下的祖宗讲礼法去吧!”

      景衍澜拂袖而去。苏炳仁的目光深不见底,反常的没向任何一位皇子靠拢。

      ————————

      立储的圣旨传到北境,礼官走后,景冥还在拿着圣旨发呆。

      “我觉得,这是父王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景禹感慨。

      景冥看着幼弟,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别胡说。”

      这时传令兵急报:“殿下!北邙山东侧断龙坡附近的山谷似有流寇!”

      “三姐,让我去吧。”景禹拉住景冥,“我总不能一直在你这里白吃饷不做事。”

      景冥失笑:“其一,你吃的是姐姐的私房钱,不是饷;其二,你又不善作战,练剑能划伤自己后背的人还想剿匪?我至今都没想明白你怎么做到的。”

      景禹气恼:“姐!怎么过了这么久你还说!”

      景冥笑着安抚他:“我知道你想帮我。这样,你再去查一下库里的连弩可好?你向来喜欢机关术,不如替我好好铺设北境,好好护着自己,便是帮了大忙了。”

      景禹只好作罢。景冥收起圣旨,按剑转身,策马奔向传令官所示之处。到了可疑点,她将马匹交给亲卫,自己四处查看。

      突然,百步外的背风坡后面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轻响。在尸山血海淬炼了五年的本能,让景冥眯了眯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北境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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