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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声声波 ...

  •   在教室里,骆韬手中的笔尖在课桌上缓缓刻下第三十二道划痕,每一下都似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与此同时,讲台上的季详正费力地擦着黑板,值日生洒了半盒的金粉随着板擦的挥动肆意飞扬,粉笔灰也从板擦的缝隙中喷涌而出,弥漫在空气中。

      季详站在凳子上,全神贯注地绘制着黑板报,那用彩色粉笔写就的“手语大赛”四个字,被他画成了恐龙造型,只是歪歪扭扭的,活像个喝得酩酊大醉的醉汉,在黑板上摇摇晃晃。

      在粉笔折断发出的清脆声响中,后排女生们的窃窃私语传进了季详的耳朵:

      “听说骆韬妈妈今天来办转学手续……”

      这话仿佛一道惊雷,瞬间让季详手中的黑板擦脱了手,直直砸在讲台上,溅起的粉笔灰如同一朵炸开的蘑菇云。

      季详猛地扭头,只见骆韬手中的笔尖竟戳破了作业本,墨水迅速洇开,在那一道道划痕上蔓延,仿佛成了一条黑色的河流,流淌着莫名的悲伤。

      教务处内,百叶窗将透过的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落在地面上。

      季详小心翼翼地蹲在走廊的盆栽后面,眼睛紧紧盯着窗缝,只见教导主任那锃亮的秃顶在阳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骆韬妈妈坐在桌前,猩红的指甲不耐烦地敲打着桌面,每一下敲击都如同尖锐的利器,似乎要敲碎什么,她的声音尖锐得如同划破玻璃:

      “重点中学的借读费要三万?你们这简直就是在抢钱!”

      教导主任无奈地解释着:“韬韬情况特殊,需要去更好的……”

      “特殊?”女人突然爆发出一阵尖笑,笑声中满是嘲讽与无奈。

      季详看到骆韬的肩胛骨在衬衫下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

      女人继续尖声说道:“他那个爹连抚养费都……”

      话未说完,伴随着一声玻璃杯砸碎的脆响,话语戛然而止。

      季详再也忍不住,心急如焚地冲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骆韬正紧紧攥着流血的手掌,地上躺着一个印有全家福的陶瓷杯,照片里父亲的部分已经被热水烫得卷曲发黄,仿佛一段被扭曲的记忆。

      “要消毒。”

      季详下意识地说道,说着便从兜里掏出在便利店顺手拿的碘伏棉签。

      就在他用牙齿撕开包装袋,如同轻柔地给受伤的流浪猫处理伤口时,骆韬妈妈描着金粉的眼线恶狠狠地瞪了过来。

      女人突然伸出手,一把拽住季详的衣领,浓烈的香水味混杂着刺鼻的烟味猛地呛进季详的鼻腔,他甚至还瞥见女人锁骨处有一块淤青,形状恰似一枚残缺不全的指纹,仿佛隐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伤痛过往。

      生物实验室里,刺鼻的福尔马林味怎么也盖不住那隐隐的血腥气。

      季详眉头紧皱,举着镊子,小心翼翼地夹着骆韬手中的玻璃碴,冷汗顺着他的脊椎悄然滑落。

      他忍不住埋怨道:“你当时怎么敢徒手去抓?”

      骆韬的左手静静地蜷缩在实验台上,宛如一只苍白脆弱的贝类。

      当镊子触碰到最深处的那片碎片时,骆韬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他们要把我送走。”

      这沙哑的声波撞击在标本柜上,仿佛惊醒了泡在药水里的青蛙,也重重地撞击在季详的心上。

      季详的手猛地一抖,镊子尖不小心戳破了血痂。

      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上周打工时不小心摔碎的香水瓶,那些扎进掌心的玻璃碴在霓虹灯下闪烁着,宛如散落的星星,可此刻,这回忆却让他满心刺痛。

      “我不会让你走的。”

      季详语气坚定地说道,随后用纱布缠住骆韬的手,动作笨拙得如同在包扎一个硕大的粽子。

      他接着说道:“手语大赛需要拍档,我报名表都交了。”

      骆韬的睫毛微微颤动,如同风中的蝶翼,他用手指在纱布上轻轻画了个问号。

      季详见状,急忙掏出那张被奶茶渍晕染得有些模糊的报名表,“最佳拍档奖有五千块奖金”的字样在水渍中渐渐溶化,仿佛这段希望也在慢慢消逝。

      -

      家居城的更衣室里,弥漫着一股隔夜的汗馊味,季详走进更衣室,一眼就看到了骆韬。

      只见骆韬正往恐龙玩偶服的膝盖处塞着海绵垫,季详大惊失色,急忙冲过去扯住连体衣的尾巴,喊道:“你疯了?这活儿要扮十二个小时呢!”

      骆韬缓缓转过身,露出后背的拉链,脊椎骨节在皮肤下起伏,犹如连绵的山脉。

      季详突然发现他后颈处有一块新添的淤青,形状宛如一朵凋谢的花,散发着让人揪心的伤痛气息。

      在巡场的时候,季详总是忍不住偷偷看向骆韬。

      只见骆韬穿着恐龙装,左脚老是绊右脚,那模样笨拙极了。

      当他的尾巴扫翻儿童积木区时,季详透过透明橱窗,看到了映出的身影——两只伤痕累累的恐龙,在满地五彩斑斓的彩虹积木中,笨拙而又温暖地相拥,仿佛在这纷繁的世界里,彼此找到了依靠。

      凌晨三点的便利店,安静得只能听见冷柜发出的嗡嗡声。

      季详趁着没人注意,偷偷往关东煮里加了个鸡蛋,而骆韬则在货架间认真地记录着价签。

      突然,一声清脆的破碎声打破了这份宁静,惊飞了两人的睡意。

      原来是一个酒鬼撞倒了货架,骆韬的助听器瞬间掉进了啤酒沫里,在泡沫中闪烁着微弱的光。

      “听不见更好。”

      骆韬面无表情地抹去脸上的酒液,走到收银台,用颤抖的手写下扭曲的字迹,“那些脏话比玻璃还尖。”

      季详心疼地捡起助听器,用工作服的下摆仔细地擦拭了很久,仿佛想要擦去所有的伤害。

      当骆韬伸手想要拿回助听器时,季详突然把金属外壳贴在自己胸口,笑着说道:

      “现在它能听见心跳了,要不要试试?”

      这时,霓虹灯管突然闪烁起来,昏黄的光线照在骆韬的脸上,映出他通红的耳尖。

      季详静静地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七下时,骆韬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腕的静脉,那触感如同蝴蝶轻轻停驻在即将熄灭的烛火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手语教室里,明亮的镜子清晰地映出两个略显滑稽的身影。

      季详比划“明天”这个手势时,动作总是像在挠痒痒,骆韬忍不住伸手纠正他的手指角度,冰凉的掌心贴着季详发烫的手背,仿佛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在交融。

      “为什么选《小王子》?”季详对着镜子,嘴里嘟囔着,眼睛却看着骆韬在空气中缓缓画出玫瑰的形状,那动作优雅而又专注。

      夕阳的余晖从窗缝中悄悄漏进来,给他们的手语投下长长的影子,仿佛为这一刻披上了一层梦幻的纱衣。

      骆韬突然抓住季详的手,轻轻地按在自己的喉结上,说道:“感受声带振动。”

      季详的指尖轻轻陷进温热的肌肤,感觉到一阵细微的震颤,如同蝴蝶破茧时的微微颤动。

      当骆韬念出“驯养”这个词时,那声波顺着指尖,如电流般窜上季详的脊髓,瞬间炸开了他满背的鸡皮疙瘩,一种奇妙而又温暖的感觉涌上心头。

      暴雨如注的夜晚,值班室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季详在翻找创可贴时,不小心撞开了储物柜,陈年的档案如雪片般纷纷飞落。

      其中一张泛黄的处分通知引起了他的注意,“骆诀”的名字被红笔醒目地圈出,照片里的少年眉眼与骆韬惊人地相似。

      季详仔细一看,正是三年前因实验室事故退学的优等生。

      此刻档案照片里的他戴着化学竞赛的奖牌,眼神却阴鸷得如同被困住的野兽,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实验用次声波装置操作失误……导致隔壁班学生永久性听力损伤……”

      季详的呼吸瞬间凝固在玻璃窗上,仿佛被这残酷的事实扼住了咽喉。

      突然响起的脚步声惊得纸页纷纷飞舞,季详抬头,只见骆韬静静地站在雨幕里,湿透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透出后背交错的旧伤痕,那些伤痕宛如被什么利器划出的五线谱,记录着不为人知的痛苦过往。

      “你哥他……”季详的喉结上下滚动,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骆韬脸色铁青,猛地夺过档案,用力撕得粉碎,纸屑在雨中瞬间化成了苍白的蛾,仿佛承载着那些破碎的过往,随风飘散。

      他一把扯下助听器,塞进季详手里,转身毫不犹豫地冲进雨幕。

      就在那一瞬间,季详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冲破胸腔。

      手语大赛当天,后台的气氛紧张得让人窒息。

      季详紧张得把早餐都吐了个精光,脸色苍白得如同白纸。

      骆韬默默地往他手里塞了颗薄荷糖,指尖还沾着为季详画小王子金发时留下的油彩。

      “要是搞砸了……”季详的牙齿止不住地咯咯打架,声音里满是担忧。

      骆韬突然靠近,将助听器轻轻贴着季详的胸口,轻声说道:“听。”

      就在这时,热烈的掌声响起,季详的汗水早已浸透了演出服。

      追光灯下,骆韬的手指灵动得如同流星划过夜空,季详的肢体语言虽然有些像脱缰的野马,但却充满了热情与真诚。

      当他们比划到“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这个手势时,评委席突然骚动起来——骆韬妈妈正疯狂地拽着教导主任的领带,尖叫着,仿佛要将所有的不满与愤怒都宣泄出来。

      骆韬的手指瞬间在空中凝固,如同时间静止了一般。

      季详见状,突然抓起他的手,用力按在自己的胸膛上,那剧烈的心跳声通过骨骼清晰地传导着,仿佛要震碎这后台令人窒息的寂静,传递着一种无声的力量。

      -

      天台的夜风吹得校服猎猎作响,季详和骆韬静静地站在天台上。

      季详仰头望着星空,一颗一颗地数着星星,数到第47颗时,骆韬的助听器突然传来沙沙的杂音。

      “我哥不是故意的,”骆韬轻声说道,手指摩挲着栏杆上的锈迹,仿佛在回忆着什么,“那天爸爸打妈妈,他去拦……”

      远处,救护车的呜咽声隐隐传来,仿佛在为这悲伤的故事增添着一抹沉重的色彩。

      季详突然解开校服扣子,露出贴满暖宝宝的胸膛,笑着说道:“要不要试试骨传导?”

      说着,他抓过骆韬的手,按在自己的锁骨上,然后哼起了荒腔走板的《小星星》。

      当骆韬的眼泪砸在季详颈窝时,他正唱到“满天都是小星星”。

      那些泪滴渗进暖宝宝,蒸腾起带着咸味的热气,仿佛将两人之间的情感又拉近了几分。

      季详感觉自己的心跳声正通过相贴的肌肤,如同谱写着只有他们能读懂的摩斯密码,传递着彼此的安慰与支持。

      -

      便利店遭遇火灾后的废墟里,一片狼藉。

      季详在焦黑的货架下艰难地挖出一个变形的小铁盒,铁盒上还残留着高温灼烧的痕迹。

      烧融的硬币紧紧粘着全家福的残片,父亲的笑容在高温中已经扭曲变形,仿佛一段美好的回忆也被无情地摧毁。

      骆韬默默地蹲下身,用缠着绷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拼凑着碎片,突然,他的手指停住,指向照片的边缘——

      幼年的季详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恐龙玩具,而照片的背景里,有一个穿连帽衫的模糊身影,那人脖颈处隐隐露出半枚蝴蝶胎记。

      “那年化学实验室泄漏……”季详的喉咙像被塞了炭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哥当时在隔壁班?”

      骆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熏黑的《小王子》,扉页上有道幼稚的笔迹:“给次声波恐龙”。

      刹那间,记忆如潮水般呼啸而来,季详仿佛看到了十二岁的自己,正抓着消防员哭喊,浓烟弥漫的实验室里,有一个少年背着他奋力冲出,那人防护服背后潦草地写着“骆诀”。

      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刺痛着鼻腔。

      季详紧紧攥着缴费单,在ICU门外焦急地徘徊着。

      这时,骆诀愤怒的怒吼声传进了他的耳朵:“要不是为了找那个破实验数据,韬韬怎么会冲回火场!”

      玻璃窗清晰地映出季详惨白如纸的脸,他低头看着手里烧焦的《小王子》,内页有一串褪色的盲文——

      昨夜骆韬刚刚教他摸过,那是“遇见你之前,我不过是次声波里一粒尘埃”。

      月光如水,浸透了病房的窗帘,洒在骆韬苍白的脸上。

      季详轻轻地用棉签蘸水,润湿骆韬干裂的嘴唇。就在这时,他的手腕突然被骆韬紧紧攥住。

      骆韬在他掌心划写的手势很轻,却如同重锤一般撞击在季详的心上,他瞬间红了眼眶——

      那是他们自创的手语,代表着两颗心撞在一起时绽放出的绚烂火花。

      在呼吸机规律的声响中,季详缓缓俯身,贴近骆韬裹着纱布的耳朵,轻声说道:“我找到最贵重的礼物了。”

      说着,他举起那个烧焦的铁盒,铁盒里除了融化的硬币,还有一枚完好无损的恐龙徽章,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温柔的铜绿,仿佛在诉说着他们之间珍贵而又永恒的情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无声声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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