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噪音与沉默的协奏曲 ...
-
在学校后巷那弥漫着烤肠摊油烟味的角落里,季详蹲在垃圾桶旁,双眼紧盯着手中那张皱巴巴的传单。
传单上的油墨肆意地蹭在他的指尖,将原本干净的手指染得漆黑。
夏日的蝉鸣交织着这股呛人的油烟味,如同一团无形的乱麻,将他紧紧缠绕。
他抬手抹了抹额头豆大的汗珠,那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脏兮兮的脸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此时,传单上“日结兼职”这四个字,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四块烧得通红的烙铁,正无情地炙烤着他的内心。
“奶茶店小时工,时薪15块……”
季详一边对着手机上的计算器反复戳弄,嘴里一边念念有词。
就在他全神贯注地计算着攒钱进度时,一片阴影陡然笼罩下来。
他下意识地抬头,只见教导主任那锃亮的秃顶在阳光的直射下泛着油光,晃得他眼睛生疼。
季详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将传单往裤兜里塞,慌乱中却带出了半截煎饼果子里的香菜叶。
“季详同学,”教导主任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透着审视,“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抓到你在非吸烟区吃早餐了。”
“老师您肯定看错了!”
季详反应极快,迅速将那片香菜叶狠狠踩在脚底,仿佛这样就能抹去一切痕迹,“我这是在积极进行垃圾分类的社会实践呢。”
而此时,骆韬正抱着一摞作业本从行政楼走出来。
他一眼便瞧见了在走廊上踮着脚挂流动红旗的季详。
只见少年的后颈被烈日晒得红彤彤的,像是熟透的虾子,校服的下摆还沾着一块显眼的奶茶渍,裤脚边粘着一片已经蔫巴巴的生菜,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听到脚步声,季详转过头来,原本有些疲惫的眼睛瞬间亮得如同探照灯一般:“骆韬!你快猜猜,我今天学会什么手语啦?”
说着,他便迫不及待地张开五指,在胸前一阵胡乱比划,那动作活像一只遭遇电击的螃蟹,毫无章法可言。
骆韬看着那个扭曲得几乎认不出来的“对不起”手势,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随后,他熟练地掏出便签本,提笔唰唰写下:“流动红旗都快歪到太平洋去了。”
季详见状,尴尬地笑了笑,赶忙讪笑着去调整锦旗。
在调整的过程中,金属旗杆不小心撞在了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突兀,只见骆韬下意识地捂住右耳的助听器,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一把重锤,猛地击中了季详的心脏。
刹那间,那天助听器摔落在地时发出的刺耳声响,如同汹涌的潮水,在季详的记忆里轰然炸开,那声音甚至比窗外聒噪的蝉鸣更加喧嚣,令他的内心一阵刺痛。
-
深夜,冷气开得十足的便利店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关东煮雾气。
季详正对着这雾气,全神贯注地练习着手语。
在蒸锅那咕嘟咕嘟的声响里,他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一遍又一遍地比划着“需要帮忙吗”这个手势,然而,他的手指总是在第二个手势处打结,怎么也做不标准。
值夜班的张姨坐在一旁,嗑着瓜子,忍不住笑着打趣道:“小季啊,你这哪是在练手语,我看倒像是在练九阴白骨爪呢!”
就在这时,玻璃门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声,一个穿着连帽衫的身影闪了进来。
季详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欢迎光临”,可话刚到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来的人竟是骆韬。
此时的骆韬正在冷柜前踮起脚尖,伸手去拿高处的牛奶。
他那露出来的手腕纤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他身上的校服裤明显短了一截,露出嶙峋的脚踝,看上去竟有些让人心疼。
“要加热吗?”季详抢在骆韬掏出便签本之前开口问道,同时,他的手指在收银台边缘偷偷比划着刚刚学会的“晚上好”的手语。
骆韬盯着他那像抽筋般抽搐的指尖看了足足三秒,随后,他突然伸手按下牛奶盒上的褶皱——原来,那上面印着“第二盒半价”的字样。
季详只感觉耳根一阵发烫,像是被火烤了一般,慌乱之下,他急忙说道:“我、我请你啊!”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得不行。
果然,只见骆韬抿紧嘴唇,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悦,随后在便签本上重重地写下:“不用。”
当玻璃门再次“叮咚”作响,骆韬离开后,季详才如梦初醒,发现自己竟然手忙脚乱地把加热键按成了爆米花模式。
只见微波炉里的牛奶盒迅速鼓成了一个气球,他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去关电源。
等他好不容易关掉电源,转头透过玻璃门,看见骆韬正站在马路对面等着红灯。
夜风吹起他那件过于宽大的外套,他整个人就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银杏叶,单薄而又孤独。
-
生物课上,当老师将青蛙放在实验台上,准备进行解剖时,季详不经意间偷瞄到骆韬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犹如一张白纸。
当剪刀缓缓划开蛙腹的瞬间,骆韬像是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刺激,突然站起身来,不顾一切地冲出了教室。
季详心中一惊,连忙追了出去。
当他追到天台时,发现骆韬正对着垃圾桶剧烈地干呕着,右耳的助听器滑落到颈间,随着他身体的颤抖而晃荡。
“你是不是低血糖啊?”
季详关切地问道,说着,他急忙从兜里摸出一块已经有些化了的巧克力。
然而,在他伸手递过去的时候,不小心碰翻了骆韬的笔袋。
刹那间,解剖图如雪花般散落一地。季详捡起几张一看,只见每张青蛙内脏的旁边都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手写的注释,那些笔迹用力得几乎要划破纸背,仿佛骆韬将自己所有的专注与执着都倾注在了这些文字里。
骆韬蹲下身去捡图纸,季详注意到他后颈凸起的骨节,在阳光的映照下,竟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脆弱而又倔强。
同时,季详也看到了他校服袖口已经磨出的毛边,以及运动鞋侧面用白胶带粘住的裂口,这些细节无不诉说着他生活的不易。
此时,天台的风呼呼地刮着,一张便签纸被风卷到了栏杆边。
季详眼疾手快,扑过去抓住了它。只见上面画满了交错的直线,仔细一看,竟是声波图示,每条波峰旁边都认真地标着分贝数。
“你在研究这个?”季详好奇地问道,说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模仿着声波的起伏。
骆韬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季详的手腕,他指尖那冰凉的温度,像电流一般瞬间传遍季详的全身,激得他浑身猛地一震。
紧接着,少年在他的掌心快速划写:“65分贝是正常交谈,85分贝是电钻声。”
季详只感觉掌心的肌肤像是着了火一般发烫,鬼使神差地问道:“那现在呢?我的心跳有多少分贝?”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问得有多蠢,然而,他却惊讶地发现,骆韬的耳朵尖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随后,骆韬缓缓取下助听器,轻轻地放进季详手里,那金属外壳还带着他的体温。
刹那间,世界仿佛突然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之中。
季详看见骆韬的嘴唇在微微颤动,看见他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看见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画出螺旋状的轨迹。
此时,远处操场的喧闹声、窗外的蝉鸣声、耳边的风声,仿佛都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掌心助听器那轻微的电流声,以及自己胸腔里越来越响的心跳轰鸣声。
-
周末,家居城里人头攒动,新婚夫妇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与推销员们热情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嘈杂的景象。
季详穿着一身卡通恐龙玩偶服,在人群中艰难地发着传单。
头套里蒸腾的热气不断往上冒,很快便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东西有些影影绰绰。
就在他艰难地辨认着方向时,那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扶梯口。
季详只觉得眼前一亮,差点没把头上的恐龙头套给摔出去。
只见骆韬正站在灯具区,仰头看着头顶那一盏盏璀璨的吊灯。
暖黄色的光晕轻柔地洒落在他的睫毛上,仿佛为他的眼睛撒上了一层金粉,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如梦如幻。
季详兴奋地蹦跳着朝骆韬挪过去,由于视线受阻,他的恐龙尾巴不小心扫倒了一排抱枕。
导购员见状,尖叫着冲了过来。
而此时,季详透过恐龙嘴巴的网格,竟看见骆韬在笑——那不是平日里的冷笑或嘲笑,而是眼睛弯成月牙般的真心笑容,这笑容在骆韬脸上是如此难得,让季详有些愣住了。
“小朋友要和哥哥合影吗?”
季详故意变声发出爽朗的声音,同时,恐龙爪子笨拙地比出一个心的形状。
骆韬微微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了他玩偶服膝盖处那块显眼的补丁上。
季详这才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校外相遇,而自己此刻正穿着这身滑稽的兼职服,浑身散发着汗酸味,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骆韬不慌不忙地掏出便签本开始写字,季详好奇地把头套掀开一条缝偷看,只见上面写着:“今天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
后面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霸王龙,那模样倒是与他身上的恐龙玩偶服有几分相似。
季详只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恐龙爪子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
他正准备说点什么,却看见骆韬身后出现了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这个男人与骆韬有七分相似,但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仿佛生活的重担已经将他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韬韬,该回家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平淡。说话间,季详注意到他右手小指上有道狰狞的疤痕,像是一条扭曲的蜈蚣,趴在他的手指上。
骆韬听到声音,瞬间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动作慌乱地把便签本塞回书包,那模样就像在藏一件见不得人的赃物。
男人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季详的恐龙服,目光冷漠得如同在看路边一块毫无生气的广告立牌。
季详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只觉得头上的恐龙头套突然变得无比沉重,仿佛有千斤之重,压得他有些抬不起头来。
就在这时,扶梯口飘来半张便签纸,季详伸手捡起,只见上面是骆韬那熟悉的字迹:“110分贝是螺旋桨声,但有些无声的噪音更震耳欲聋。”
看着这行字,季详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惆怅,久久无法散去。
-
周一,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
季详蹲在奶茶店后门,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仔细地数着手中的硬币。
檐角的雨水如珠帘般垂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在他摸到最后一个硬币时,突然,仓库里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那声音在雨声的掩盖下,显得格外沉闷。
季详心中一惊,急忙冲进仓库,只见骆韬浑身湿透地倒在纸箱堆里,校服裤的膝盖处渗着醒目的血渍,在雨水的冲刷下,那血渍渐渐晕染开来。
季详冲过去的瞬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他竟有些分不清,这味道究竟是血的腥味,还是雨水的湿气。
“你爬窗进来的?!”季详看清通风窗外那架防火梯,声音因为震惊而变了调。
骆韬挣扎着想要去摸自己的助听器,却惊恐地发现右耳的那一个已经不见了。
季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通风管道的深处有一丝金属的反光,在黑暗中闪烁着。
他来不及多想,二话不说便踩上货架,准备去帮骆韬找回助听器。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骆韬沙哑着嗓子发出一声惊呼:“危险!”
这是季详第一次听见骆韬的声音,那声音就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琴弦,带着一种潮湿的水汽,又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他愣神的瞬间,货架突然失去平衡,开始倾斜,紧接着,成箱的奶茶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白色的粉尘在空气中漫天飞舞,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
季详下意识地抱住骆韬,朝着角落滚去。
在滚动的过程中,他的后背重重地撞上了墙柱,一阵剧痛袭来,但他顾不上这些,心里只想着保护骆韬。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回荡。
季详缓缓睁开眼,发现骆韬正盯着自己渗血的手肘,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雨水顺着少年的睫毛不断滴落,在奶茶粉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凹痕,仿佛是岁月留下的印记。
“我找到赚钱的新门路了,”季详强忍着疼痛,扯出一个有些牵强的笑容,同时举起从通风管里摸出的助听器,故作轻松地说道,“当蜘蛛侠。”
骆韬听到这话,突然伸出手,紧紧抓住季详的手腕,他的指尖在伤口旁边微微颤抖着,像是在画着一个个无形的圈。
季详只感觉那一个个圈圈仿佛变成了一个个漩涡,正将自己整颗心都无情地吸了进去。
在这一瞬间,他鬼使神差地比划起新学的手语:“我保护你。”
此时,原本就嘈杂的雨声,在季详的耳中仿佛突然变得震耳欲聋,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他这一刻的勇敢与坚定而欢呼。
骆韬的耳朵红得如同能滴出血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握住了季详的手。
两人的影子在奶茶粉弥漫的雾气中渐渐模糊成团,宛如一幅尚未完成的水彩画,充满了无尽的未知与可能。
-
日子一天天过去,当季详在打工日记本上画下第30个正字时,他终于攒够了助听器的维修费。
他特意挑选了一个浅蓝色丝带包装的盒子,将钱小心翼翼地放在里面,满心欢喜地准备去找骆韬。
然而,当他来到医务室门口时,却撞见了骆韬的哥哥。
男人正在和校医激烈地争吵着,季详断断续续地听见“医保”“太贵了”之类的字眼。
“我说过不用你管!”骆韬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愤怒,惊飞了窗外树枝上停歇的麻雀。
季详透过门缝看去,只见骆韬紧紧攥着一张撕碎的医药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变得白得发青,仿佛下一秒就会折断。
哥哥似乎想要伸手拉住他,骆韬却突然后退一步,不小心撞翻了旁边的处置架。
随着“哗啦”一声脆响,碘酒瓶在地上炸开,溅出一片如同血色烟花般的液体。
季详见状,急忙冲了进去。
就在这时,一块玻璃碴正巧扎进骆韬的掌心,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季详下意识地掏出手帕,按住他的伤口,然而,当他看向骆韬时,却发现骆韬在笑——那是一种让他心脏揪痛的冷笑,仿佛在嘲笑命运的不公。
只见少年用带着鲜血的手指,在已经被染红的纱布上缓缓写下:
“你看,有些东西修不好了。”
那天晚上,季详独自一人回到家中,翻出了床底那个落满灰尘的铁皮盒。
打开盒子,里面除了一叠皱巴巴的纸币,还有一张泛黄的全家福。
照片上的父亲身影已经缺了一角,仿佛被岁月无情地抹去。
季详对着照片里父亲的身影,比划着新学的手语:
“朋友”是两手相握,“家”是屋檐下的拥抱。
然而,此刻的他心中却充满了迷茫与失落。
窗外的月亮被层层云层遮挡,只露出残缺的一角,看上去就像一块破损的助听器,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而又凄凉的光。
季详望着那轮残月,心中默默祈祷着,希望一切都能慢慢好起来,希望他和骆韬之间的友情,能如同那永不熄灭的灯火,照亮彼此前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