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那 ...
-
那是个独家小院,背后是延绵的山脉,两侧是青幽的竹林,房前有宽宽的街沿,街沿下,是一个平整干净的院坝。院坝前有几棵松树,院坝侧,还有一棵高大的桂花树。
斜阳正打在院落里,树上,房上都罩了一层淡淡的光辉,整个小院,显得格外宁静而安详。
我们走进小院,打破了院中的静寂。康庄几步台阶上到街沿,又冲进屋里去了。
等到他和里面的人说着话出来,我们几人还愣愣地站在院子里左看右看呢。听得话声,大家才把头扭向那个堂屋门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和康庄刚跨过门槛,走出屋来。
我们几个见此也赶紧上了台阶,站在街沿上与此地的主人打招呼。“三爷爷好!”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叫声。
老人乐呵呵笑着向我们点头说“欢迎”。他虽上了年纪,但腰板挺直,目光灼灼,精神矍铄,并不显老态。只听他对康庄说:“你三婆婆知道你们今天上山来,已经准备好半天了。现在在外面菜地里摘菜呢。你们要不累的话,先跟我去桃园里摘几个桃子回来吃吧!”
大家一迭声地连连呼好,把手中的简易行李随手扔进堂屋里去,一个个都是兴奋不已的样子。于是三爷爷在街沿右边的角落里抓起一个小竹梯和一个背篓来,带领大家下台阶。我正要跟着下去。却看见云阳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看门两旁贴着的那副对联。于是我也住了脚看过去。
一般人家的对联都是春节时贴上去的,并且为了讨些好兆头,都是非常吉利的好话。但这副对联应该算不上是好话之列吧!
右边是:“春秋冬夏雨尽坠红尘里”
左边是:“东西南北风皆入此门中”
云阳侧头对也尚未下台阶的康庄眨眨眼说:“原来山中不是俗人哪!”
康庄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音说道:“那还用说。我三爷爷解放前原是A城一所有名学堂的先生呢!”然后四顾一下,更小声地说:“结果拐了当时在学堂里读书的三婆婆,逃到这山上来的。我三婆婆的娘家,那时是大地主的哦!”
我和云阳都笑了起来,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眼看三爷爷他们都要走出院子外了,顾不得再跟康庄说些什么,赶紧追了上去。
穿过院侧的那片竹林,我们沿着山间特有的土路走了好一会,转过一个小山,眼前突然就亮了。
一整个小小的山坡上都是桃树,现正是硕果累累之时。一树树浓密桃叶下的桃子红白相间,极其可爱诱人,让我们看傻了眼,做足了一副副馋涎欲滴的表情。
一个男孩子叫了一声说:“天啦,我们是不是进到蟠桃园里来了?”
惹得大家都笑。三爷爷把背篓和竹梯放在地上,说:“摘吧,看上哪个摘哪个,要挑熟的摘哦!如果站着摘不到,就用这梯子。”
大家欢呼一声,嘻笑吵闹着各自散开摘果子去了。我站在那里,望着满山坡的桃树看得发呆。
云阳走过来拉拉我胳膊说:“怎么不动?”
我拍拍胸口,感叹着:“桃之夭夭哦,其叶其实现在可见,不知道这一片桃林,在花开之时,怎样的灿烂迷人呢!”
三爷爷在旁边呵呵地笑:“明年桃花开时,你再上山来好了!”
我欢喜地跟着云阳摘桃子去了。
不多一会,大家就摘了满背篓的桃子。云阳叫大家停手别摘了,怕摘下来吃不完。桃子不耐放的,摘下来不吃让它烂掉也太可惜。
于是一群人意犹未尽地往回走。云阳背了满背篓的桃子走在最前面,康庄本来走在后面,几步越过我们,追到云阳背后,从篓里抓出一个桃子就往嘴里塞去:“我先吃一个。”
结果吃进嘴里的那一口马上被他吐了出来,“怎么这么多毛呢?”他那猴急的样惹得大家笑个不停,争相打趣他。
回到三爷爷家,三婆婆也已经先回来了。康庄一到院子里就大叫:“三婆婆,快点拿水出来。我要洗手洗嘴,你们家这桃子没事干嘛长这么多的毛呢?害我满手满嘴都是毛!”
他的话又让大家一阵笑。三婆婆也应声从屋里拿了个脸盆走到院子里来,指着院子边上说:“你糊涂啦,那边上不是有水的吗?”
大家本来都是要洗手的,听了三婆婆的话,都走了过去。只见一个竹筒里正哗哗地流出水来。我知道这水是从山里面有泉水的地方,用竹子打通了里面的节,做成长长的筒子,一节节取过来的,称为“简水”。抬眼一看,果然可以见到一段一段的竹筒,延伸至屋后的山上。
康庄喳喳呼呼嚷着,跑到了最前面去洗。
看他那样,我又忍不住取笑他:“什么叫毛桃子?就是说桃子带毛的,是桃子怎么可能没有毛呢?人家孙猴子吃桃子都知道在身上擦几下才往嘴里送,你连猴子都不如吗?”
康庄已被大伙取笑了个够,这会见我还在揶揄他。不由得无奈地看了云阳两眼说:“死阳子,你这个小师妹家里是不是贩盐(言)的啊?足足一个言贩子模样——话这么多!”
我哈哈一笑,道:“你还真说对了,我家还就是贩盐的!解放前,别处的盐都是咸的,但曲江边上从草街到乌口这一带的盐,那可是甜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康庄有些反应不过来,愣愣地问我。
“因为那一带的盐都是我外公唐家的,别家若有盐卖,无论价钱高低,有多少就收多少过来,只许唐家有盐卖!”看着他,我笑嘻嘻地问:“你说,这姓唐的盐,难道不是甜的吗?”
众人哄地笑了起来,当我在说笑话。我转眼看云阳,他对着我微微地笑。只有他知道,其实我说的都是真的。
洗过手,大家端了凳子在院子里坐下,这才削了桃子来吃。我吃了两个大桃子,感觉肚子已经好撑,站起身来,就进到屋里去。我在堂屋里略略停了一下下,就钻到厨房里去了。这么多人吃饭,三婆婆一个老人家怎么忙得过来?我想帮帮手去。
果然,三婆婆一个人在厨房里正手忙脚乱的呢。见我过来,也不用客气,马上安排我洗菜做事。
厨房里也是取的简水进来,水质清澈甘甜。我边洗菜边与三婆婆聊天。三婆婆告诉我,他们不仅有桃园,还有梨园,柑橘园,还有西瓜,葡萄呢。我听得张大了眼。明天去看看吧,三婆婆笑笑说。我问她这么多果子熟了怎么弄下山去卖?她说山下有人上来收的,只不过出价很低。“价钱低点就低点吧!反正我们种果树是兴趣,而不是为了挣钱,只要生活过得去就行了。”三婆婆淡淡然地说。
原来三爷爷家的子女都很成气候,很早些年就下了山在城里或外省生活去了。而他们老两口,就喜欢守在这片山上,哪也不愿去。
我低下头,洗着盆里的土豆,心里想,其实在这山里生活也真是不错的,神仙一样。正洗着呢,盆里多出一双手来,我一抬头,看见云阳笑吟吟地也蹲在面前。你来做什么?我问。跟你一样来帮忙啊,他说。他们在干什么?我又问。他回答他们几个在打扑克。我说你怎么不去玩?他笑笑说,他们不是刚好有四个人的吗?
于是我和云阳就帮着三婆婆洗菜切菜,忙得不亦乐乎。一会儿,三婆婆就要架锅上灶了。我转到那个大灶前准备烧火去。三婆婆说:“丫头,你不会,叫三爷爷来。”
“我怎么不会啊?我也是山里的野孩子呢!”我熟练地拿了一把干草点着火,丢进灶膛里去。云阳在一旁不声不响,也熟练地把一把干草挽成团,递给我,三婆婆更是大惊,问云阳: “你也会烧这种灶吗?”
云阳笑笑说:“我也在山里生活过。”
三婆婆不再多话了,洗锅,下米在后面的小锅里去。农村的大灶都这样,一前一后两口锅,前面大锅炒菜,后面小锅煮饭或煲汤。
三婆婆做着事,又象是想起什么来,问我:“你外公是不是叫唐义忠啊?”
“是啊,您怎么知道?”我奇怪地问三婆婆。
“我开始在外面听你说到唐家。原来你还真是他的外孙女。我们认识你外公的,毕竟那些年唐家还是有些名声的。”三婆婆一边做着事一边回我的话。然后又问了些外公外婆以及妈妈的事情。
她叹息着外公外婆的早逝,象是陷进了过去的回忆里。一转头看看我问:“丫头,你今年多少岁?”我答今年十四岁了。
她笑笑说:“你知道吗?你外婆当年就是这个岁数嫁给你外公的呢!”
“啊?”我和云阳同时叫起来,都不敢置信。
“真的。”三婆婆一边炒着菜,一边开始讲起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故事来,“你外公家解放前是大户人家。当时家里给他订了门亲,也是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有一年过年时,你外公家听说未过门的媳妇女工很好,就叫她做一大堆的物件过去看看。”
“女方家当时也就按要求做了过去,的确做得很好。你外公很满意的。结果,没多久却被人传出些消息来说,其实那些活根本不是女方家的小姐做的,而是小姐的丫头做的!那丫头比小姐还小三岁,聪明伶俐,针线活见啥会啥,在女方家里是出了名的绣女。”
“你外公心里就不大高兴了,又很好奇那个丫头。所以有一次就找了个机会悄悄偷看了一下那个丫头。这一看,就把你外公外婆的姻缘给看出来了。你外公回了家,做死做活都不要娶小姐要娶小姐家的丫头。你曾外祖父母哪会同意?只说把她做陪嫁丫头收房不就可以了吗?你外公还就是不肯,非要明媒正娶那个丫头。”
“最后,还是你外公赢了,因为你曾外祖父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哪有不依他的?然后,你曾外祖父就去跟女方交涉,你说,哪有不要小姐要丫头的事呀?女方家不是大大的掉面子吗?东扯西扯,你曾外祖父让了好多处生意给女方,才让女方家把那丫头收做干女儿,然后再许给你外公。总算是把这门亲事给搭成了。”
“偏偏你外公立马就要娶你外婆过门,大家都劝他,说你外婆年纪尚小,等她在女家养个三五年再成亲也不迟的呀!”
“可你猜你外公怎么说?”三婆婆笑起来,又接着说了下去,“你外公当时对媒婆说,他娶你外婆进门,并不是要马上圆房。他想要放你外婆在他身边,看着她长大,就象他家养的兔子一样!”
“所以,没多久,你外婆就真的嫁给你外公了。这件事,在当时那个人心惶惶,时局动荡不宁的战争年代,还真给人制造了点茶余饭后的笑谈呢!”
这番话从头至尾听来,让我瞠目结舌,目瞪口呆,呆若木鸡。
实在是难以想象,记忆中那个从来就是痴痴呆呆的外公竟有着这么离奇惊人的往事。
耳听得三婆婆似轻叹一声:“你外婆自小体质不太好,又嫁了你外公这样的人家,□□时,肯定是吃了不少苦,所以才这么早早的就没了命。”
听她的语气,与外婆也应当是相熟的,不过我被这个故事惊住了,没心思去想得更多,只傻傻地沉溺在一种我自己都说不清的莫名情绪里。
云阳见我不动,自顾自把挽好的干草丢进灶内,又回头凝视着我。灶孔内的火旺旺地燃着,恍惚间我觉得云阳的双眼里似乎也有两簇火苗,对着我在静静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