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艳阳天》细水长流

73、番外 两个片断

　　两个片断
　　其一：
　　时间：某年夏季的一个深夜。地点：A市某医院住院部楼下花坛边。
　　盛夏的夜晚，酷热难挡，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坐满了三三两两乘凉聊天的人，有病人，也有家属，絮絮碎碎的声音一直延续至夜深，才陆陆续续散去。
　　人快散尽时，有两个中年男女却才从住院部门里走出来，一前一后，缓缓走至花坛边。
　　男人指指花坛边上的水泥条石：“就在这坐一会吧！你的腿才刚好些。”女人默默坐下，男人隔了一米远，也坐了下来，张口刚说出一个字：“秀——”
　　女人笑着已很快截断了他的话：“云阳爸爸，真是谢谢你了！你看几年前你帮了我那么大一个忙，让我从黛山调回A市来，我都没亲自向你道过谢，这一次，你又帮我这么大的忙，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秀——”男人凝望着女人，轻声叫道，还没来得及再说话，又被女人抢了先：“我真是运气好，碰上了你这样好的学生家长。”
　　“秀——”男人再次开口，语气有些烦躁。
　　女人再次打断了他的话：“云阳现在还好吧？我听说他出国了，是去哪里了？生活得还好吗？学习——”
　　“秀！”这一次是男人截断了女人不绝的话语：“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吗？”
　　女人愣住，呆了呆，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来：“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谁？我们见过一面啊！你是云阳的爸爸嘛！”
　　“只是云阳的爸爸吗？”男人轻叹了口气，“你要故意装到什么时候？”
　　女人无力地低喃了声：“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意思。”
　　两人沉默了片刻，男人轻声念道：“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女人不语，男人再念：“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女人仍旧不语，男人再低声似自语：“你那里种有栀子花吗？我们医院里种有很多呢，现在正开着，白嫩无瑕，清香袭人，看着就让人喜欢。送你一朵好不好？你知道栀子之语是什么吗？栀子之语即知子之语，栀子即执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愿意吗——”
　　“不要再说了！”女人蓦地颤抖着声音打断了男人的话。
　　两人再度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女人轻轻开了口：“那年，收到你寄的衣物，我马上照着那包裹上的地址，连着给你写了好几封信，结果，一封回信都没有。”
　　“啊？”男人有些诧异，复轻声地叹气：“我那时呆的那个山里，邮差都不去的，所以根本不通音讯，给你寄那些衣物，我是翻了几座山，走了六、七个小时的山路，到一个小镇上寄的，当时填寄件人地址时，不知道该怎么写，刚好旁边也有一个寄包裹的，我就索性填了他一样的，想不到——”
　　女人也轻声叹了口气，问道：“那些衣物，你是哪里来的？”
　　“那是我妈妈自杀前为她不能谋面的儿媳妇置办的一套嫁衣，因为不知道高矮胖瘦，所以是按照她自己的身段制作的，遗嘱上说，如果不合适，到时候可以修改，我把它们一直带在身边。”
　　两人又沉默片刻，然后男人又轻声说道：“你的信我都烧了，只是那张照片还留着。”
　　“都烧了吧！过去的东西，还留着干嘛呢？”女人又轻叹。
　　男人不作声，过了半会又说道：“我听云阳说起过你家里的情况，知道这些年你过得不好，现在——就你母女俩了，让我来照顾你们好不好？”
　　“你来照顾我们？”女人诧异地看着男人，“你用什么样的身份来照顾我们？”
　　“朋友吧！”男人凝视着女人，“我们至少可以是朋友，是吧？”
　　女人苦笑起来：“你想太简单了，你我都是有家有孩子的人，无缘无故，无交无情，有什么理由做朋友？现在你我的关系，只是老师与学生家长而已，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就再不要提起了。错过就是错过，无缘就是无缘。”
　　“秀——”男人再次轻唤。
　　“既然云阳告诉过你我家里的情况，那你应该知道我丈夫是个很固执的人，虽然他已经过世了，可是我的女儿跟他一样的固执，而且敏感，我这一生，现在也只剩这样一个女儿了，所以，我不能对她有一丝一毫的伤害。”女人说到此，盯着男人，语气坚决地说道：“因此，今后，无论我怎样过日子，无论我再遇上什么样的困难，都请你不要再来插手，不要再干涉到我的生活里来。”
　　“秀，我们非要如此吗？”男人无奈而烦躁地低叫。
　　“非如此不可！”女人口气中是不容置喙的坚定。
　　两人默默对视良久，男人叹着气垂下头来：“你真要这样，那就这样吧！”
　　“那好，你发誓，今日之后，有生之年，再不与我见面，即便街头偶遇，也如路人。”
　　男人抬头，震惊地看着女人：“秀——”
　　女人一脸的坚决：“非如此不可！”男人摇头，低喃：“不——”
　　女人眼里缓缓淌下泪来：“如果你真还有一点点记着我们从前的情份，那就请你答应我。”
　　“秀——”
　　“请你答应我！”
　　男人咬着牙，死死地盯着女人，良久良久，终于点下头来：“好，我答应你，有生之年，不与你见面，即便街头偶遇，也如路人！”话至最后，几乎是哽在喉内，含混着囫囵吐出。
　　女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谢谢你！”
　　两人再次沉默下来。
　　又过了良久，女人轻声问道：“你现在的家庭——还好吧？”
　　男人轻轻叹了叹：“还好吧！”复看了看女人，说道：“云阳的翠姨，她说认识你的。”
　　女人诧异地扬起眉：“啊？”
　　“她说她堂姐周克菊跟你念书时是同班同学，交情很好，所以你经常出入她堂姐家，她那时也常在她堂姐家玩，你还常拿糖给他们一群小孩子吃，可能她那时还小，你没怎么注意过她。”
　　“是吗？”女人喃喃着，“原来，你们跟丁家，还有这层亲戚关系呢！”
　　“嗯，”男人点点头，“她们堂姐妹俩感情很好，比自家的亲姐妹还要亲，丁家的三女儿又跟云阳是同班同学，所以她俩姐妹似乎在筹划着撮合他俩，想结成亲家，不过——”说到这，男人看了看女人，有些迟疑地道：“我看云阳，经常提起的，好像是你女儿——”。
　　女人低下头去不语。
　　过了很久很久，女人轻轻地叹了一下：“我的女儿，是争不过别人的。”然后侧头看着男人，低声道：“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云阳如果回国来，不要让他见到我们。”女人说着把目光投向黑黑的夜空，“我们现在已经搬了家，我又退休了，以前的住址以及联系的地址全部都不一样了，只要你不告诉他，他应该是找不到我们的，如果他想找我们，也请你设法阻止。”
　　“为什么？如果他是想——”
　　“年轻人，有很多的想法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发生变化的，只要他见不到我们，过多几年，他就会将我们忘记，这样，你们过你们的人生，我们过我们的人生，大家就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秀——”男人轻轻颔首，再次轻叹。
　　两人又一次沉静下来，夜，已很深，酷热依然，两人的心中，却是一片无奈的冰凉。
　　片断二：
　　某医院肿瘤科住院部病房。
　　“妹妹，我想喝杯橙汁呢，你去给我榨，好吗？”病床上的妈妈笑看着床边的安久。
　　安久迟疑了一下，眼光在床边的云阳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点点头，走进了里间的厨房里去。
　　妈妈转眼凝视着云阳：“云阳，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知道，妈妈，你说。”
　　“云阳，你是不是知道我跟你爸爸的事？”
　　云阳迟疑地沉默了下，然后点点头：“知道一点点。”
　　“我不知道你了解多少，但是，请你尽量不要让妹妹知道我与你爸爸曾经的关系，好吗？”妈妈顿了一下，脸上有些哀伤：“我想让她的生活过得单纯些。”
　　“我懂，妈妈。我答应你，尽可能不让她知道这件事。”
　　“谢谢你，云阳。还有，第二件事——，你能照顾妹妹吗？”
　　云阳与妈妈静静地对望着，然后很肯定地点头：“我会的，你放心。”妈妈微微笑了笑，云阳接着说道：“如果她愿意，我就是她丈夫，如果她不愿意，我就是她哥哥，总之，我会在她身边，守候她一辈子。”
　　妈妈眼中泛起泪光：“云阳，妹妹知道吗？”
　　“我会亲口告诉她的。”
　　妈妈阖上双眼，喃喃道：“那我就再无牵挂了！”不再言语，似乎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