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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人有一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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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夜晚,已令人感到些许颤栗,草丛里的纺织娘,叫声中亦透出几分悲凉。而酉时的一场阵雨更是将残留的暑气尽数打落,城头的一轮圆月经雨水的冲洗后,愈加显得皎洁玲珑了。
这是大周朝垂拱十八年的长安,白日里繁华喧闹的帝都此时已是一片静寂与昏暗,而吏部左侍郎谢廉府中的厅堂上却是烛火通明。几个十七八岁的丫鬟正忙前忙后地往一张沉香木大圆桌上张罗饭菜,一个身材肥胖的嬷嬷叉腰站在一旁,时不时训斥几句。
片刻后,谢廉一家在桌前坐定,那嬷嬷与几个丫鬟便垂手侍立在侧。
坐于谢廉左侧的王夫人将菜碟向谢廉处挪了些许,问道:“平日里都是一早就散了,今儿个怎么忙到这么晚?”
谢廉叹口气道:“唉,今日朝堂事多,议了半日方休,又恰好快到考核各郡官员的日子了,尚书大人便于散朝后召集我等在省中筹划。”
窦姨娘听了这话,嘴角抑制不住地含笑,身子也向谢廉处倾了倾,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道:“这下可有得你忙了!”
窦姨娘的女儿谢娟笑道:“那父亲可得每日吃好喝好点,要不身体怎么受得了……”
王夫人的女儿谢婉忍不住翻了下白眼,心想:“你们母女俩可真是心有灵犀!”随后插嘴道:“姐姐这话岂不是说父亲老了?”
谢娟霎时急红了脸,停著怒道:“你这小丫头片子,嘴里就不能有句好话?谁说父亲老了?”
次子谢檀见母亲窦姨娘也要发作,忙道:“得得得,停下,这事到此为止,我说两位好妹妹呀,怎么一碰头就吵个没完?”
长子谢桓也忙岔开话题,问道:“父亲,听说南边传来消息了,马肃将军背水列阵,被滇黔国的军队打得全军覆没,为此还引得皇上在朝堂震怒不已。”
谢廉面露惊讶道:“看来你消息还蛮快,皇上自是为此震怒,后来二皇子与三皇子还争相请缨出征,为此百官争论了半天也没定下来。”
谢婉咯咯笑道:“当初就不该派这马将军挂帅,你看他这名字起得,‘马肃!’既然叫‘马谡’,自然要失街亭喽。”
谢娟嗤道:“你这纯粹是牵强附会,歪理邪说,朝廷大事,岂能单凭名字决定?”
谢婉笑得愈加欢快,说道:“这饭桶想必跟你是一般见识,居然能想到背水列阵的馊主意,哈哈哈哈……”
谢娟恼怒道:“你这厮!”
谢檀道:“婉妹妹也不能这样说,当年韩信背水一战不就大获全胜吗?”
谢桓顿时来了兴致,笑道:“此言差矣,韩信当初背水一战想必是依靠了独特的地形,马将军只知生搬硬套,却不知因地制宜,自然败绩。”
谢廉不语,边吃边听着几人辩论。谢婉叹道:“那帮著史之人多是些腐儒,重要的事不去弄明白,地形也不记载,战斗经过也是寥寥几笔糊弄过去,许多鸡毛蒜皮之事却长篇大论,啰嗦没完!”
谢娟笑道:“哦,想必妹妹是看不上那些腐儒,因此才装病不去书院读书的吧。”
谢廉闻言变色道:“婉儿,可有此事?”
谢婉支吾道:“女儿……并非装病,确是……身体不适呀!”
谢廉怒道:“是谁准许你不去书院的?”
王夫人忙道:“官人,是我准许的,那日婉儿看上去确实有些憔悴。”
谢廉哼了一声道:“果然慈母多败儿!你不愿管家也就罢了,竟连一双儿女也管不好。”说至此,忽现些悲戚神色继续道:“桓儿身为长子,本应在科考上努力,博个功名以光大门楣,你却说他喜武不喜文,由着他性子来,如今只得个县尉,不光使我在同僚跟前大失颜面,至于他今后如何晋升也让我大费脑筋……”
谢桓忙道:“父亲也无须忧虑,孩儿日后说不定也能谋些战功,博个公侯之位啥的,此番南征,若父亲同意我随军出征,没准儿也不会有此惨败!”
谢廉啐道:“你再勿痴心妄想!若当初让你去了,没准儿现在早一命呜呼了!就算侥幸不死,且立下些许战功,最多也就封个都尉,今后没了战事,你几辈子才能升一级?如今朝廷推崇文教,欲求功名,读书方是正途!”
谢娟咳了一声道:“父亲怎么岔开话题了,不是正说婉妹妹吗,又说大哥哥作甚?”
谢婉闻言皱眉看向谢娟,谢娟颇有得色,朝她做个鬼脸。
谢廉看了看谢婉,又看向窦姨娘,回头说道:“婉儿今后也交由你姨娘管教,明日便去书院读书!”
谢婉闷闷不乐,嘀咕道:“明日就去吗?女儿……感觉身体……还有些……不适!”
谢廉怒道:“我看你是闲出来的毛病!”
这时,侍立一旁的杨嬷嬷突然上前插嘴道:“二小姐今儿个下午不还生龙活虎在后院耍剑吗,还刺得一树果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害得老身忙了一整个时辰才收拾干净。”
谢婉急道:“你这老货……还怪我刺下来……你又不是没吃!”
谢廉怒目看向谢婉,窦姨娘笑道:“婉丫头既不愿去书院,在家自己读书也未尝不可。”
谢廉冷笑道:“在家?她读得进去吗?”
窦姨娘道:“应也读得进去,昨日妾还见她在廊下捧着本书读呢,好像叫什么《西厢记》还是啥。”
谢娟闻言,忍着笑意,赞许地看向窦姨娘。谢廉奇道:“《西厢记》?似听人说起过,据说是本奇书,婉儿在哪里弄来的?”
没等谢婉开口,谢檀便抢先道:“是孩儿帮她找来的!”
谢廉怔了一下,转头看向谢檀道:“你倒是好心给她找书,我却要问问,你自己可曾读过?”
谢檀欢快说道:“孩儿自也读过的,真真是本好书呀!”
谢廉冷笑道:“看来是为父孤陋寡闻了,整日忙于朝廷之事,虽有如此好书,却也未曾读上一读!”
谢檀顿时兴起,得意说道:“岂止这本!若父亲喜欢,像《金瓶梅》、《□□》、《禅真逸史》、《灯草和尚》等书,孩儿也俱可给父亲找来!”
此言一出,厅堂内立马鸦雀无声,窦姨娘张大了嘴看着谢檀,谢娟朝谢檀连使眼色,谢婉亦偷偷捏了把汗,谢桓连连踩谢檀的脚。谢檀却全然不顾,只满怀期待看着谢廉。
忽见谢廉收了笑容,一掌重重拍在桌上,震得碗碟咣当作响。
谢檀吓得全身一激灵,顿时明白了原来是父亲下套,而自己却得意忘形,把平日里的喜好一下子都说了,于是立马垂手站立起来,等候父亲发落,却见谢廉脸色苍白,双唇紧闭,一言不发,心下不禁突突乱跳。
谢廉伸手缓缓指向谢檀,嘴里努力挤出几个字:“你这竖子!”忽又转身向杨嬷嬷大喝一声:“叫大牛来!”杨嬷嬷不敢多说什么,低眉垂首小跑出去了。
不一会儿,大牛小跑进屋,垂手道:“老爷唤我?”
谢廉怒指谢檀道:“将这竖子捆到柴房,重重打二十板子!”
谢檀小声乞求道:“父亲……”
大牛走到谢檀身边,低声道:“二爷,走吧。”
谢檀颇不情愿地看向窦姨娘,却见窦姨娘给他连使眼色让他快去。二人刚走到门口,忽听谢廉一声暴喝:“回来!”
谢檀吓得脚下一软,跌倒在地。大牛转过身低头小声问:“老爷还有啥吩咐?”
谢廉怒道:“你去唤俩人,将刑具取来,就在这堂上打!”
大牛应声去了。片刻后刑具取来,两个小厮搀起谢檀,让其伏在长椅上。谢廉对大牛道:“着实打来!若敢留情,连你一并打死!”大牛道:“小的不敢。”说罢举起板子就要打下。
谢檀忽道:“等一下!”众人一并看向他,只听谢檀无助道:“是否让我咬块布,别到时候痛得我咬了舌头。”
谢廉冷笑道:“亏你还想得挺周到。”他见谢婉的丫鬟红玉离谢檀最近,双手插在衣襟里小心站在那里,便对她道:“给他块布咬着!”
红玉吓得全身一抖,忙应了一声,在衣襟里掏出块白布递给谢檀。谢檀接过,张口咬住。
谢婉忽道:“二哥哥!”
谢檀抬头疑惑地看向谢婉。谢婉讪讪笑道:“你咬的是我的袜子。”
谢檀“啊”地一声张大了嘴,袜子在口中掉出。
红玉忙跪下道:“奴婢该死!小姐之前吩咐奴婢将袜子洗了,奴婢接过后忽然想起了别的事,就先揣身上了,方才情急,没细想便给了二公子,奴婢着实该死!”
杨嬷嬷忙道:“二公子咬我的帕子吧。”说罢掏出一方帕子就要递给谢檀。
谢檀不悦道:“能不能换个年轻丫鬟的帕子?”杨嬷嬷闻言,一张胖脸登时变得通红,伸出的手讪讪地缩了回去,默默退立到了一旁。
谢廉怒道:“你这等不三不四的家伙居然还挑三拣四!不必咬了,直接打!若咬舌死了倒也干净!”
谢檀听了,忙拾起谢婉的袜子又咬在了嘴里。
大牛在府中掌管刑罚,为此窦姨娘平日里待他甚厚,因而谢檀以往犯错受罚时,多能糊弄过去。可这次在谢廉眼皮底下,大牛也不敢耍什么花招,只得抡起板子,一下下地打去。谢檀自小锦衣玉食惯了,没受过什么苦,这次实打实地挨了板子,饶是他咬紧了袜子,却仍痛得呜呜乱叫。
十棍子下去,谢檀双股已是一片血红。众人见状,都劝谢廉手下留情。大牛也不自主地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