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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夜墟百鬼(5) 一体双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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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千冥灯缀映空中,将乌黑的天色映出漫天的荧光,似星光明灭,又如烛龙降世。
众人抬头仰望,满天星河之中,一轮饱满、透亮的皓月缓缓从错落的屋舍上方升起,直至悬在最高空,像是被人一寸一寸托上了天穹。
整条街都安静了下来,叫卖声、喧哗声、嬉笑声悉数随着冥灯而上,遁入风中,散得干干净净。
卫鞍侧过头。
步尘微阖着眼,睫毛垂落在眼睑上。月光和荧光交织着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本就苍白的面庞映得近乎透明。睫毛的影子倒映在颧骨上,随着她平稳的呼吸极轻微地翕动着,像两只栖息在雪地上的蝶。
卫鞍竟看得出了神。那漫天的星河、硕大的圆月、满街的游人,一切似乎都入不了眼了。
直到锣鼓声重新响起,冥灯会结束的信号从远处传来,他才移开视线。步尘微的眼睫恰好在这时轻轻颤了一下,睁开了眼。她的目光与他的撞在一起,只一瞬,他便别过了头,将手中最后一盏未放的冥灯扬起。
“冥灯会结束了,小姐可安心坐下,让老道我算上一卦了。”那鬼老道竟还没走。他不知何时铺好了蒲团,将那半秃的拂尘搭在膝上,浑浊的眼睛巴巴地望着步尘微,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
卫鞍无声地往步尘微身侧移了半步,将鬼老道的视线与她隔开,目光则是冷冷地钉在鬼老道方才那只拉扯衣袖的手上。
步尘微抬眸,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浅声道:“也罢,便算一算吧。”
她缓步走到卦摊前落座,伸出一手摊开。鬼老道俯身凝眸,目光死死锁在掌纹之上,神情慢慢变得凝重。
“姑娘。”他刻意压低着声音,低到只有卦摊两侧的人堪堪能听见,那声音与方才插科打诨的模样判若两人,“你本与我是同类,对吧。”
步尘微抬眸,指尖微顿。
“姑娘的命格,甚是奇特。”鬼老道的目光从掌纹移到她脸上,从眉目一寸一寸地移到唇颌,像是在端详一件珍宝,“常人一世只得一缕魂,你却是一体双魄。机缘之下借躯重生,两重魂魄一弱一强、全然不同。”
他顿了顿,眉头紧皱。那只苍老的、半透明的手指在步尘微的掌心上空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交叠在一起,像两个互相缠绕却无法完全重合的环。
“不,这两重命格看似割裂,实则本源相连。”
“一生坎坷,磨难缠身。” 老道话音未落,一旁的丹灼已然按捺不住,一掌拍在桌案上,卦摊上的签筒跳了一下,几根竹签哗啦啦地滚落在地。
“你胡说什么!”她伸手去拉步尘微,“这骗子的话信不得,你莫要放在心上!”
可步尘微却坐着没有动,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怒意:“算的挺准。”
随后看着那只还抓在她手臂上的手,朝着丹灼微微弯了下唇角:“丹灼,我想继续听下去。”
丹灼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劝。她松开了手,退后半步,但那双眼仍然紧盯着鬼道士,随时准再拍案而起。
“这话没说完,还有下半句。”鬼老道没有被丹灼打断的恼怒,反而显得有些欣慰。他重新捋了捋胡须,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些,“‘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纵经万般苦难,待春风一吹,灰烬里便会重新发出新芽。”
“过往之事,困不住你。”
“那往后呢?”步尘微抬眸,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往后亦如是。”
鬼老道说罢,忽然伸出手。那只枯瘦的、半透明的手指落在步尘微的掌心,沿着她掌中最深的那道纹路,轻轻地描摹着。
卫鞍一步跨上来,抓住了那只手腕,动作干脆利落。
鬼老道没有挣扎,反而大笑起来,自言自语般复述着:“天命之人终于现世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是被点燃了火光:“姑娘,化神者百年难遇,你便是那天定的飞升之人。”
“不可能。”步尘微收回了手,淡淡一笑,:“先生许是算错了。我自幼便被人称作‘天煞孤星’,世人都避之我不及。”
“我亦没有那所谓的圣人之心。什么天命,什么飞升,什么神仙,于我而言不过虚妄。神若悲悯,便不会让我一次次陷入泥沼,便不会让这世间哀鸿遍野、不得安宁。”
说罢,她起身后退一步,微微躬身颔首,行了一个并不规范的礼,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鬼老道站在原地,轻轻叹了口气:“若非天命所归,鬼又怎可能再度为人?”
丹灼没听见,只瞪了他一眼,便追步尘微去了。卫鞍则是轻轻一瞥,便移开了眼神,跟了上去。
“妹妹,这种唬人的江湖骗子,你理他作甚?”丹灼语气鄙夷。
“无非问些生辰八字,借着算卦的名义行不轨之事罢了。”卫鞍竟也反常地挖苦讽刺道。
“不是。”步尘微脑中又回想起那鬼道士之言,“他没问我生辰八字,不过观掌相面,算了些我的过往。”
丹灼还想再议论一番,却被步尘微打断了:“前面怎如此拥挤?”
一座恢弘的宫殿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像是从地底升起来的,又像是一直都在,只是方才被夜色遮住了。城门仍然是乌木,与来时那座牌坊如出一辙,不同的是此处镶嵌了无数翡翠,在荧光的映照下泛着幽绿的光泽。
瓦是琉璃瓦,每一片都剔透明澈,像是从深潭底捞上来的薄冰。砖是金玉砖,倒映出路过之人幢幢的影子。
那万千冥灯聚集于此,悬在宫门上方的夜空中,不再上升,也不落下,像是在等什么人发号施令一般。
而后,空中忽然飘起了金光,犹如细雨一般慢悠悠地落下。
紧接着,烟花自宫门上骤然炸开,流光溢彩,将整片黑夜映照得绚烂如白昼。
“城主要现身了!” 不知是谁高呼一声,街巷里的人鬼尽数涌向宫前,片刻间便挤得水泄不通。
步尘微本无意凑热闹,却被涌动的人潮裹挟,进退不得。
纷乱之中,一道身影从旁侧挤开人群,正是方才那名鬼老道。两人目光短暂相接,老道匆匆颔首,便一鼓作气冲到了人群最前方。
丹灼瞥了一眼对方背影,低声嘟囔:“真是走到哪都能碰见这老道。”
“亡灵之地,百鬼夜行。”卫鞍的目光落在城门上那几个萤绿色的大字上。每个字都像是用鬼火一笔一划写就的,在黑暗中微微跳动着,像有生命,“看来是夜墟城主要出现了。”
话音未落,漫天冥灯齐齐下沉,在半空铺出一条萤光长阶,自云端直抵城头。一道身影踏阶而来,周身鸦羽覆身,金芒萦绕。他每踏出一步,周遭冥灯便簇拥环绕,行至城墙之巅,抬手一挥,漫天金雨簌簌坠落。
周遭的人群轰动起来,悉数往前,双手高高举起,仿若久旱逢甘霖一般,哄抢着这些金光。
待落于掌心,碎金便变作了冥币。
步尘微终于明白了这里为什么会聚集这么多的人和鬼。自古有钱能使鬼推磨,倒是十分准确。
她仰起头,想看清他的脸。可就在她抬眼的刹那,城墙上的那道身影也微微低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再一挥手。
人群倏忽间消失了。
一眨眼,身边所有的人都凭空消失了。卫鞍不在身侧。丹灼亦不见人影。
喧闹声止,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宫门前,只她一人。
城墙上,只有那传说中的夜墟城主。
他的面目愈发清晰,自城墙缓缓而下,如履平地,每一步都踩在空无一物的夜色中,脚下却似有无形的阶梯。
离她越近,他的面目便愈发清晰。
眼尾上翘,天生带着三分笑意。眼下藏着一颗极细小的痣,像是宣纸上无意抖落的一滴恰到好处的墨点。
唇薄似刃,唇角弧线自然向下,却又显得冷淡薄情。他的脸上毫无血色,在月光之下如同一块无半点杂质的羊脂玉。
分明清冷锋利,眉目却多情艳丽。分明是男儿身,却端的一副雌雄莫辨的模样。
“一体双魄,倒有意思。”他开口,声音婉转而冷冽,似最善玩弄人心的妖,又如空洞到毫无情绪的灵。
“步四小姐——可愿去我的安灵殿一坐?”
问的是“可愿”,可下一瞬,长街便已变做了富丽的宫殿。四壁是乌木镶翡翠,头顶悬着一盏孤灯,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琼浆玉液、瓜果佳肴。
步尘微眼里添了几分锐利:“在城主的地盘,我似乎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当然。”城主笑了笑,那笑容将他眼尾上翘的弧度拉得更长,“这方天地由我所造,自然为我所欲为。”
他绕过她,走到桌边,伸手拿起酒壶,往一只碧玉杯中斟了半杯酒,转过身,将酒杯递给了她,“若是旁人,我自然不会多问这一句。但步四小姐可不一样,你可是我夜墟城的贵宾,我自然是该以礼相待的。”
他笑盈盈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双眼里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全盘了然于胸的从容。
“一体双魄。”他将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若要再找到像步四小姐这般特殊的体质,怕是百年也难寻。我自然是要亲自相迎的。”
步尘微没有接过酒杯,刻意地避开,与之保持着距离。
“步四小姐不必如此防备,不若如先坐下来吃些东西。”
不知何时,桌上多了一把巨大的弓,弓身漆黑,弓弦血红。
一旁竖着一面巨大的镜子,从中恰好可照出她的全身——披头散发、一身艳丽赤衣,犹如夺人心魄的女鬼。
镜中,她的手正向那把沉重的弓伸去。而城主不知何时已站在殿的另一端,手中握着一把与她面前这把完全相同的弓。唯一不同的是他手上那把带着箭,箭簇正对准她。
拉弦、瞄准、松手,一箭射出。箭身擦过她的耳侧,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像是无数只虫子同时被碾碎的脆响。步尘微猛地回头,一团黑雾正在她身后缓缓消散,化作一缕缕尘烟。
黑蝇。成群的黑蝇。
那些黑蝇不知何时聚拢在她身后,无声无息,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被箭射穿后,它们连哀嚎都没有,只是无声地瓦解,无声地消散。黑蝇专食腐肉,喜食死者的魂魄。
是以,黑蝇常常出没在墓地坟场等亡魂扎堆的地方。夜墟城却是个例外。分明居住着千万魂灵,来时的路上,步尘微却鲜少见到黑蝇。
“步四小姐,这些黑蝇太过聒噪,我帮你清理了。”城主放下弓箭,语气循循善诱:“此弓名为绝恨,步四小姐可要一试?”
步尘微垂头忽觉,指尖离弓身只差一寸,却还在不断地靠近。
不对。
步尘微闭上了眼,那只不受控制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城主将我带到这里来,便是为了让我射箭?”步尘微收回了手,朝城主步步逼近,双眼始终盯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城主也丝毫不避,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近,那双上挑的眼里笑意未减,却没有蔓延到唇角以外的任何一寸:“当然不是。”
“我这小把戏终究还是骗不过你。”他瞧着似是有些遗憾,却又似早有预料,“大名鼎鼎的赤觞仙子,果然不同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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