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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夜墟百鬼(4) 愿卫鞍未来 ...

  •   粟涓提着行囊快步走下楼梯,行至步尘微身侧:“小姐,行李已尽数收拾妥当,随时可以启程。”

      不过片刻光景,客栈中其余旅客也纷纷起身结账,似是约定俗成一般,匆匆灌下几口冷茶便推开门,头也不回地没入暮色之中。

      “夜墟城,开启了。”

      那剑客也朝窗外晦暗迷蒙的天色望了一眼,将最后一口茶水仰头饮尽,提剑踏出了客栈大门。

      人走茶凉,整座客栈霎时变得冷清下来,桌椅空落,连掌柜与打杂小厮都已不见踪影。二楼深处,唯有一间客房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极微弱的光。

      “我们也该启程了。”卫鞍站起身,在桌上留了几块碎银。

      步尘微也随之起身,临走前,昨夜那股被人窥探的感觉又涌上心头,她眸光微凛,却见二楼那间客房的房门紧闭,烛光不知何时灭了。

      “跟紧我。” 丹灼率先行至前方,耳坠微光一闪,数簇明火凭空燃起,暖光劈开周遭浓稠的灰黑雾气,照出脚下碎石遍布的荒道。

      可那火光,不一会儿便被雾色掩埋。

      卫鞍方踏出客栈没几步,徐徐转身,却见四野冥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丹灼的脚步声渐近,她的语气褪去几分嬉闹,多了几分凝重:“先前便听闻,天色骤暗便是夜墟开启之兆。而此处为必经之地,唯有在此住上一夜,于黑暗中徒步前行三千米,方能进入夜墟城。”

      “看来我们是得寸步不离了。”火光在雾中重现,丹灼牵起了步尘微的手。

      步尘微微微一怔,侧目看向她,随即反手拉住身侧的粟涓。

      “小姐……”粟涓频频回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黑暗中寻找什么,“侯爷……”

      丹灼“啧”了一声,瞬间会意。她松开了步尘微的手,转而牵起粟涓,又朝刚出现在视野边缘的卫鞍抬了抬下巴:“还愣着干什么?快点把他也拉上。”

      步尘微还有些犹疑,卫鞍却已快步上前,自然而然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走吧。”

      几人便这样连成线,靠着丹灼的火光,勉强在混沌中行走。脚下的碎石路渐渐变得平整,两侧似乎有低矮的灌木擦过衣摆,又似乎只是风在作祟。

      黑暗中感官变得极不可靠,步尘微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走了多远、走了多久,只有握着她的那只手是确定的——干燥、有力,拇指的指节偶尔会轻轻动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你们可曾留意?客栈里的掌柜与小厮,方才凭空消失了。” 丹灼耐不住沉寂,率先开口。

      “发现了。”步尘微回应,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比平时更沉了些,“但我们走之前,客栈里应该还有一个人。”

      “那个戴面具的男子。”卫鞍的声音从她身前传来,与她心中所想不谋而合,“每个人的住处都是清晰的。只有他,没人见过他从哪间屋子出来,也没人见他往哪间屋子里去。”

      “而我们走之前不久,二楼多出了一间屋子,灯光亮了一瞬便灭了。”

      话音方落,眼前那片浓重的黑色里便出现了一点微弱的萤绿色。忽闪忽闪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却始终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如同为人引路一般。

      众人循着幽火向前,浓雾层层散开,一座乌木牌坊赫然立在眼前。

      牌坊古旧沉黑,横梁上的牌匾摇摇欲坠,形似悬梁的孤魂;两侧悬挂着两盏残破灯笼,萤绿鬼火飞入灯盏,将牌匾上“夜墟城”三个大字照得森然发亮。

      身在其间,竟有种来到地府的错觉。
      向前再迈一步,前路便化作了一团缓缓旋转的黑雾,如同阳间与冥府之间最后一道门。

      丹灼的耳坠在黑雾前闪了一下。她头也不回地先一步踏入。片刻后,她的声音从雾中传来,蒙着一层水雾般的模糊,却掩不住语气中的惊喜:“里头当真繁华!”

      粟涓有些害怕地回头来寻步尘微。她在黑暗中辨不清方向,只凭着握在手里的那只手来判断小姐的位置。步尘微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声音很柔,也很稳:“你若实在害怕,便闭上眼。”

      粟涓如她所言闭上了眼。她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向前迈去。

      待她再睁眼时,面前却是一片晴空,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小姐,我这儿只看得见一轮烈日,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粟涓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模糊而空洞。

      “什么?烈日?”丹灼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清晰而惊讶,“我这儿分明一丝日光也没有。”

      步尘微和卫鞍同时停住了脚。他们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看不见谁的脸,但都在彼此的沉默中读出了同一个判断。

      两侧声音一远一近,虚实交错。
      丹灼和粟涓没有在一起。

      这黑雾之后,不止一条路。又或者说,黑雾的背后,不止一个世界。

      “粟涓!你还好吗?”步尘微朝粟涓声音传来的方向喊去,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

      没有回应。

      她想往前走,却又知道不能。一旦踏入错误的方向,也许就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身后,黑暗正在褪去。地平线上浮起一层冷白色的光,正在一寸一寸地蚕食这片黑夜。

      “城门要关闭了,还不进去吗?”

      一道空灵幽冷的声音骤然从身后响起,不高不低,却穿透层层雾霭。

      步尘微倏然回头——是客栈里那位戴着雕金面具的客人。

      他们走时,那客栈里果真还有人。

      他缓步走来,再次与卫鞍擦肩而过,厚重貂裘的下摆拖过荒道上的碎石,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夜墟城近期动荡,城主下令禁止凡人入内。”他没有回头,声音依旧从容,脚步也不曾放缓:“她既无灵力,又无一技之长,身体也不强健。进去,她吃不消的。”

      他说的是粟涓。

      步尘微骤然反应过来,急声追问:“那她去了什么地方?”

      “放心。”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身影已有一半没入黑雾之中:“夜墟城里的一夜,于她而言,不过是睡一觉,等你们出来了,她自然就醒了。”

      “你为何如此了解?”步尘微警惕地追问。

      如石子落入湖面。没有声响,没有回音。那道人影已经完全消融在黑雾之中,连脚印都没有留下。身后,那片冷白色的光已从地平线蔓延到了他们的脚边。城门真的要关了。

      步尘微仍在犹豫。她不愿如此轻易地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可此刻,她似乎别无他法。她对夜墟城一无所知。

      可面前的黑雾却似不愿再等了,如同漩涡一般,将她吸了进去。

      再睁开眼时,面前是丹灼那张张扬的脸,似是看出了步尘微的忧心,出声安慰道:“师兄与我说过,这夜墟城主不是滥杀无辜之人。也许不进来,对她反而是最安全的。”

      “谢谢。”步尘微扯了扯嘴角,却忽而发现自己说出口的声音变得有些轻盈飘渺。
      连身体也变得轻飘飘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髓深处被剥离了出去。
      可她上上下下摸索了一番,什么也没少。

      “我已经在夜墟城门口安排了人,一旦发现粟涓出来了,便会将她安全带走。”卫鞍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他在她之后,比她晚一步入内。而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角木不知何时现了身,抱着剑冲着步尘微一笑。

      眼前,灯烛连绵,鎏灯错落。屋舍楼宇星罗棋布,从脚下的青石板路一直铺展到视野尽头。酒楼茶坊、勾栏瓦舍应有尽有;车马嘶鸣、商贩吆喝不绝于耳;美馔的油香、脂粉的浓香、燃灯的青烟混在一起,被温热的晚风拂面送来,竟不觉严寒,只觉浑身都浸在一层暖洋洋的光里。

      丹灼被这繁华之景看花了眼,兴致勃勃地朝一处摊贩走去。

      “这灯怎么卖?”

      那摊贩慢悠悠地移出头来。他弯着腰,动作迟缓,露出一张皱纹密布的脸。

      “二十冥币。”

      “冥币?”

      “第一次来?”老板笑得极为和善,“这鬼市中的交易,自是用冥币。”

      “沿着这条路走个约莫二十里,往右拐三条巷子,再往左拐两条巷子,最后再向前走个十里,便到了兑换冥币的地方。”

      丹灼早已听得云里雾里,嘴微微张着,眨巴着双眼。那老板似是早有预料,顺水推舟地接了下一句:“您若是嫌麻烦,不如便给我银子。我晚些时候一并拿去换。”

      “不过,”他顿了顿,笑容可掬,“我这收你们的银子,也是一个价。不退不换。”

      丹灼终于听懂了最后一句。她的眼睛重新对焦,眉毛竖了起来:“什么?你这黑心商家!哪有银子和冥币同价的道理!”

      “客官您都来鬼市了,想来定然也是不俗之辈,钱财乃身外之物,您自是不差这点的,与其绕来绕去半天寻不到那兑币之所,不如直接给我来得方便实在,也好省了您的许多工夫不是?”

      那老板是个会做生意的,嘴上惯是阿谀奉承之词,倒叫人听了觉得有理有据。

      “那......先来一个。”丹灼自然也被他唬了去。

      “十个。”卫鞍先她一步将碎银放在了摊上。

      那老板飞快地将银子拢入袖中,麻利地取下十盏冥灯,一盏一盏码在卫鞍手中。

      丹灼见卫鞍如此财大气粗,眼睛都亮了起来。她凑到步尘微身边,拿手肘撞了撞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上扬的尾调:“妹妹,你这郎君,找的甚是不错。”

      步尘微瞥了她一眼。解释什么也解释不清了,只好抽了抽嘴角,算是笑。

      “一会儿便是冥灯会,公子小姐们可将这冥灯放飞,祈求生者顺遂、亡者安息。”那老板很是开心,眯着眼指向天空。远处,已有几盏幽幽的绿灯正缓缓升起。

      丹灼还欲向前逛,拉着步尘微的手便跑。她的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明黄色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如一条游鱼。步尘微被她拽着往前,衣摆被风吹得翻飞,正要加快脚步跟上——

      身后,有人扯住了她的衣袖。

      “这位小姐,我瞧你的命格不凡,可要算上一卦?四十文一次。”

      步尘微回过头。一老道捋着花白的胡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手中的拂尘也已经秃了一半。

      他的瞳孔有些浑浊,看人时却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专注。乍一瞧,和人一般无二。但他没有脚。他的袍摆之下是空的,不是被截断了,是透明的,像一阵风,悬在空中。

      方才那个老板也是如此。

      这些,都只是魂魄。

      “这年头,连鬼也开始算命了?”丹灼揶揄道,松开了步尘微的手,叉着腰站在她身前。

      “我算的卦,无一不准。”那鬼道士不理会丹灼的嘲讽,目光始终直直地盯着步尘微,“若是不准,姑娘大可再来找我。”

      “谁要来找你啊!不吉利!”丹灼连忙去扯那鬼道士的手,“步妹妹,甭理这坑蒙拐骗的鬼道士!”

      “好好好,我不要钱!免费赠你一卦!”那鬼道士的手却仍是紧抓不放。

      “放开。”卫鞍冷冷地扫过,一枚铜币从他袖中锐利而精准地穿过道士的手。

      那双手在一瞬间变得透明,待铜币划过之后,又重新有了肉色。

      卫鞍无声地挡在了步尘微面前。

      “冥灯起,生灵息。”街上,锣鼓声一声大过一声,一行人边敲打着边大喊。

      空中已飘起数十盏冥灯。幽绿色的光点在夜幕中缓缓升腾,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缀满了整片夜空。

      “这明灯为何是绿的?”丹灼手中的冥灯自己亮了起来。

      “冥灯呐!”那老道瞪着卫鞍,甚至不曾朝空中的冥灯瞧上一眼。

      他语气有些不快:“放的当然是鬼火!”

      “鬼......鬼火?”丹灼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冥灯的‘冥’,是指你们这冥间的灯啊!”

      “这冥灯会日日都有,不过是城主拿来吸引你们这些外来人、提高鬼市经济的手段罢了,你若想看大可下次再来。”

      不知为何,这老道对给步尘微算命很是执着。

      “我这卦可不是日日都能卜的!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他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按,这位小姐卦象特殊,我分文不取,赠小姐一卦!过了这村——”

      “——可就没这店了。”丹灼替他说完了后半句,翻了个白眼。

      步尘微仰头观着漫天的鬼火冥灯,耳边老道的絮叨和丹灼的顶嘴都变成了背景里的嗡鸣。那些幽绿色的光点在她的瞳孔中缓缓上升,像是从地底深处浮起的无数只眼睛,又像是无数个未能安息的灵魂终于找到了通往天际的路。

      身侧,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卫鞍将手中还未点燃的冥灯递了过来:“都放了吧。”

      步尘微点了点头。她轻轻将冥灯一盏盏扬向空中,那些纸糊的小灯在她掌中微微一沉,然后像是挣脱了所有重量,顺着风,越来越高,越来越远,在她的注视中歪歪斜斜地飞向四面八方,缓缓融入那片由无数幽魂织成的星河。

      她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胸口,对着万千冥灯闭上了眼。

      -愿粟涓平安无事。

      -愿我了却遗憾,真正的步四小姐不必再痛苦地活于世间。

      她停了一下。风从她发间吹过,将额前的碎发轻轻拂起。

      还有。愿卫鞍未来的每一日——只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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