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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人 “故人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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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带四小姐去沐浴。”步青峰瞪着步尘微,咬牙切齿道。
一声令下,便进来了一个丫鬟,带着步尘微走出了大堂。
步府很大,可今日的热闹却全在宴席之上,走出了宴席,便是属于夜晚的寂静。
为她洗漱的丫鬟年纪尚小,动作也极为小心。步尘微每动一下,这小丫鬟便连忙后退躲开,重复了几次,步尘微就是再迟钝也发现了,这小丫鬟怕她。
怕这个字,她是向来不在乎的。从前也有很多人怕她,因此她身边也没有什么可以说话的人。如今改头换面,竟然重新感受了下这被人畏惧的滋味。
也对。谁不怕疯子呢?
步尘微自嘲地笑了笑,没再动作,平静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似是有些诧异,但又很快低下头去,上前一步:“粟涓。”
步尘微撑着手臂,漫不经心道:“我自幼便离了家,府内许多情况都不太了解了,还麻烦你要替我解答解答。”
“是。”
小丫鬟低眉顺眼,倒把她逗笑了:“你是在奇怪我怎么不发疯了吧。”
话未落地,粟涓的双膝和脑袋已贴在了地上。
步尘微怔愣了一瞬,莫名觉得这小丫鬟谨小慎微的样子颇为有趣,于是一边将她扶起,一边打趣道:“这地上又不是有金子,老往地上钻什么。”
小丫鬟抬眼偷偷瞄了眼步尘微,在对上步尘微的眼睛后又立刻低下头来。
步尘微也不再打趣,切入正题:“粟涓,今日坐主座的是谁?”
“大老爷。”
“名唤什么?”
“不敢妄称老爷名讳。”
真是个滴水不漏的性子。步尘微心中这么想,面上却仍是极为有耐心:“我如今身旁只你一人,自然是将你当作知心人。这家中一切我都不记得了,你若是不与我说,改日犯了什么禁忌,不是连累你与我一起受罚?”
粟涓犹疑了片刻,又偷偷瞄了几眼,总算是开了口:“步青云。”
“青云直上。果然官运亨通。”步尘微想到宴席上,那小侯爷唤步青云为“太傅”,倒与这名字极为相配。
“那小侯爷呢?”
“卫鞍。”
“卫鞍......他是哪家的小侯爷?”
“平南侯府。”
步尘微思考良久,总算想起了这个平南侯府。
侯爵世袭,平南候祖上也是个开国元勋,后来被派到了南尧,也就在那里定了居。到了这一代,平南候早没了什么实权,也鲜少再有什么值得传颂的事迹。
“既如此,这小侯爷又为何会在京城?”步尘微心里这么想,也就如此说了出来。
问到这里,粟涓忽然便缄口不言,神情也不大自然。
“你不告诉我,明日万一一个不小心便到小侯爷面前发起疯来......”步尘微觉得有些奇怪,可为了迅速掌握今日这宴席之上的暗流,她只得使些手段,吓唬吓唬这胆小的丫鬟。
“京中无人敢提小侯爷的往事。”粟涓说得极快极轻,似乎极为害怕被人听见。
“为何?”一个闲散侯爷,怎么就会有这般威严?
粟涓瞪大了双眼,有些为难,却终是逃不过步尘微的直视,索性说了出来:“听说……他杀过人!”
“据说他阴晴不定,若是一句话说不对,他便会突然变得极为暴戾,也正是因此,往后无人敢再接近他,也无人敢在背后论他的是非。”
“前两年有官员在小侯爷生辰宴上说错了话,他在宴上直接就拔了剑。”
“陛下没管?”步尘微顺着问道。
说到此处,粟涓又瑟瑟缩缩,缄口不言。
步尘微见这小丫头像只小乌龟似的,戳她两下,她才肯把头从龟壳里伸出来,又好笑又好气,佯装狠戾道:“既然父亲把你送到我这里来,你自然是要听我的,你今日若是再犹犹豫豫畏畏缩缩,我看明日需得与父亲说道说道。”
其实步青峰哪里会管她,但对于一个年纪尚小的丫头而言,这步府内的一些门道大抵是未能看清的,行事自然也还不够圆滑。也许正是因为她太“嫩”,父亲才会让她来“照顾”自己,可对于如今的步尘微而言,她却恰恰需要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在身边做知心人。
果然,粟涓被这么一“恐吓”,便硬着头皮将这人尽皆知的“秘辛”说了出来:“七年前平南侯府遭了难,满门都没了......小侯爷恰巧在外游历躲过一劫,回来之后便性情大变。”
“陛下念着他祖父与自己的交情,将小侯爷接来了京,又心疼他的遭遇,是以没闹出人命来,陛下都睁只眼闭只眼。”
听完这小侯爷的故事,步尘微忽然便理解了方才粟涓支支吾吾是为何。一个会忽然“发疯”的侯爷,谁都会避而远之,免得让自己惹上一身腥。
话匣子一开,步尘微也终于和粟涓拉近了距离,小姑娘一个夜晚絮絮叨叨,把整个步府讲了个遍。
第二日清晨,步尘微素衣出门,拿着刚到手的微薄银子,便去了首饰铺。
今日她得去引香楼给楼主和丑娘道个歉。
她这么大闹一番,不免牵连到当晚献艺的姐妹们。但好歹她是受益者,怎么也不能给人道歉还空手而去。
马车缓缓至引香楼门前,步尘微刚要往里走,便被人拦了下来:“青天白日不接客。”
其实接客哪分昼夜,引香楼也不是只卖身,这不过是拒绝的借口罢了。
步尘微想着,定是楼主知晓了实情,也不愿意让她入内了。
正要转身离去,楼主却款步走来,而后故作嗔怒地对门口的小厮说道:“瞧你们这双狗眼,这是步家新认的四小姐!”
门口的小厮连忙道歉,步尘微摇了摇手,便跟着楼主进入了内殿。
楼主一边往前走着,一边向后头跟着的素衣女子说道:“昨日步府家宴闹得满城皆知,步四小姐这身份,可算是坐实了。”
她摸不准楼主的意思,刚要开口解释,却见楼主走到账台前,笑眯眯地看着她:“步四小姐不必紧张,能让步家不得不承认一个疯女儿,没点本事的人可做不到。”
“而我引香楼,最喜欢的便是有能力的人。”楼主边说便忙着打算盘,算盘上的珠子被拨动得叮当响。
不一会儿,算盘上没了响动,楼主便在一旁的纸簿上写了大大的几个数字,眼角余光扫过步尘微——一身素衣,端坐一旁,眼里没有误入风月场所的羞赧,也没有被戳穿了意图的尴尬,与珠光宝气的引香楼格格不入。
如此一观,楼主浮在脸上的笑容便更显明媚,俯身到步尘微耳边,意味不明地说了句:“四小姐,你能带给我的价值,远比可能带给我的麻烦要多。”
说完,便又风情万种地去招呼客人了,徒留步尘微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楼主的意思......像是不曾介意,反倒非常乐意?不明所以的步尘微又上楼去找丑娘。
丑娘尚未找到,却听见屏风后头几个碎嘴的人在嚼丑娘的舌根。
“听说她脸上有条蜈蚣般的大疤……”
“难怪,她要用面纱把脸遮起来,原来是不遮起来没人愿意来听她唱曲啊哈哈哈哈哈。”
步尘微隔着屏风坐下点了杯茶水。
“要我说,既然长成了这样,何必要跑到引香楼来让人不痛快?”
“就是就是,我看就是她自个儿不正经,没有哪户正经人家愿意娶她,这才到引香楼来以色侍人。”跟着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再接下来,便是一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步尘微将茶水一饮而尽,而后倒扣在桌上,正想拍案而起,却听见屏风后有一人谄媚地问道:“侯爷,您说要不要将她喊下来,让我们好好看看她那张脸?”
侯爷?哪个侯爷?她昨日见到的那个小侯爷?
屏风后,卫鞍垂着眼,低头喝了口热茶,冷声道:“好。”
不过一个字,步尘微便认了出来。她昨日才听说他凄惨的身世和古怪的脾气,今日便听到他与狐朋狗友把酒言欢。
这哪里是生人勿近,分明好相处得很。
“几位兄台,我听你们这么说,倒是非常好奇。”步尘微背对几人,见几人似乎当真要离开去寻丑娘,隔着屏风掐着嗓子道。
听屏风后头声音稚嫩,众人便理所当然以为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子,想来攀附他们,谋个闲职官差。于是开口带了些得意:“好奇什么?”
几人心目中的答案,大概是以此来夸他们的家世门第,因此也愿意接话听听马屁。却不想来人张口不是夸赞而是讽刺。
“我好奇......你们是如何的玉树临风,才至于闲得到引香楼来显示你们的优越。”
“我又好奇,为何男子便是面如蛇鼠,粗鄙如斯,也不用遮面羞愧,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女子,却要被这样几只癞蛤蟆闲言碎语。”
“我还好奇,你们官至几品?书又读过几章?还是说,不过是借着父母的威信在外狐假虎威?”
屏风后头几人的脸色霎时变得极为难看,只有坐在最中央的卫鞍神色如常,丝毫不受影响,依旧喝着热茶。
“你......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说我们是癞蛤蟆!今日定要你好看!”说着,几人便要掀开屏风一探究竟。
“散了。”卫鞍将茶杯放下,杯体与桌角相击,传出了清脆的响声。
他声线沉而缓,听不出半分火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压,仿佛只是随口决定了几只蝼蚁的去留。
目光甚至未曾扫向那几人,只懒懒地瞥了眼步尘微所在的方向。
顷刻间,所有喧嚣似被定格,几人一言不发,不甘心地收回了手,兴致缺缺地走出了茶间,一时之间,只留下屏风内外的卫鞍和步尘微。
步尘微也觉得没了兴致,正想往外走,却被卫鞍叫了住:“故人相见,何不叙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