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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灵草毒生(6) 爱是自作多 ...

  •   步尘微接过木盒。盒中躺着一枚赤红色的丹药,丹纹如血脉翕张,隐隐流动着暗金色的灵光。

      甫一开启,丹气便如活物般缠绕而上,丝丝缕缕没入她的七窍。不到一炷香,丹药燃尽,化作绯色光尘,尽数融进她苍白的肌肤之下。

      步尘微的脸上终于浮起淡绯。身子却如燃尽的烛芯,轻轻向后倒去——

      堂中燃了两日的烛火,在这一刻齐齐幽灭。

      卫鞍箭步上前,单膝跪地,接住了那具轻如纸鸢的身躯。他抬头,眼如利刃:“这是什么药?”

      “大人宽心,”丑娘忙道,“此丹可解世间万毒。待步四小姐醒来,毒便清了。”

      “那她为何昏迷?”

      丑娘看向崔有仁。

      崔有仁闭了闭眼,终是开口:“她能活到今日,全凭灵力强续经脉。方才丹药灵气入体,如洪水冲溃堤坝,身子一时承受不住,才会昏厥。”

      卫鞍眼神骤冷。

      “只是暂时,”崔有仁补充,“待灵气流转周身,自会苏醒。”

      卫鞍的视线终于收回,双手将步尘微打横抱起,将她安置在屏风后的躺椅上,方转身下阶,声沉如铁:“你方才说——凝血丹?”

      “是。但这凝血,不是有凝血之效,而是以血凝成的。”
      “大人可曾听过赤觞仙子?”

      卫鞍目光一凛,寒意更甚。

      “这凝血丹,便是取了她的血制成的。她全身藏有剧毒,但血液却能令人百毒不侵、功力大增。唯有她的血有此奇效,世间更是只此一颗。”

      “那你是从哪里得来的?”卫鞍的声音低沉而莫测,宛如天阴万里,不知下一刻是电闪雷鸣还是大雨倾盆。

      崔有仁被他身上的肃杀之气慑住,声音微讷:“我爹。上任灵草谷谷主留下来的。”

      堂中死寂。

      丑娘远远站着,却觉寒意刺骨——卫鞍身上散出的,是杀意。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他声音极轻,细听竟有些发抖。

      崔有仁垂下头:“赤觞仙子幼时曾在灵草谷修习……家父,取过她的血。”

      卫鞍忽然笑了。眼中血丝密布,乍一看却如同燃起了火,配上那张可怖的面具,竟如蛰伏的妖兽破笼而出。

      “你爹死了,我动不了他。”
      “那你呢?”

      崔有仁倒退半步:“我从未伤过她!”

      “三年前围剿赤觞山——没有你?”卫鞍步步逼近。

      崔有仁哑口无言,垂眸似是回忆起了很多久远的事,再抬眸时,眼底的怯弱尽数褪去,只剩滔天的愤恨与不甘,“是,我是参与了。”

      “可我难道不无辜吗?!”

      “六岁时,我娘生了重病,却为了救一刀客,把当时谷中唯一的还生草给了他,自己病逝于谷中。可那刀客却连谢谢都没有一句!”
      “十岁时,我无辜的姐姐本是治病救人,却被卷入江湖斗争、死于乱箭之下,至今不见尸首!”
      “十五岁,我的父亲终于让灵草谷在江湖之中有了一席之地,却在一夜之间,毒气蔓延灵草谷,他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自己却死在了悉心栽培多年的徒弟手下!”

      “我生来便没有学医的天赋,成日斗鸡走狗,可我好端端地活着。我娘、我姐、我爹,哪个不是救人水火的神医,可为何他们都不得善终?!”

      “灵草谷救遍世间苦难,却唯独救不了我的家人。”

      “我讨饭、挨打、被人屈辱是没爹没娘的野种,我家破人亡、颠沛流离——”
      “我不该恨她吗?”
      “我不能上赤殇山向她要个说法吗?”

      “可是这些——难道是她害的吗?”卫鞍声如裂帛,仿若那些疼痛隔着数十年的光阴蔓延到了他的身上。

      崔有仁怔愣了一瞬,却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声音破碎不堪:“从前我以为,是她杀了我爹,是她恩将仇报……”
      “可是,竟然不是——”
      “是我爹拿她试药……是我崔家,对不起她。”

      他踉跄一步,似笑似哭:
      “那我又应该去恨谁?”
      “我这一生,爱是自作多情,恨是自以为是——我到底在活什么?”他说这话时,眼神不自觉瞟向丑娘,那一眼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又似藏着无尽的悲哀与不甘。

      “灵草谷的灵,能治人,也能杀人。”崔有仁惨然一笑,袖中暗毒簌簌落下,如灰烬般堆在脚边。
      “我爹说的对。若我只是一个治病救人的大夫,人们只会感谢我。可我若是能制出无解的毒,人们便会敬畏我。”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善有善报,只有人善被人欺!我只是想让灵草谷里的人都好好活下去,我只是想守护我最后的回忆,我错了么!”

      话音未落,他指尖汇聚灵力、袖中毒粉蓄势待发,竟是要同归于尽的架势。

      卫鞍斜眼瞟了地上那一摊稀落的灰烬,双手已紧握成拳,向前一步直逼他的面门。

      霎时间,角落里蛰伏的暗卫倾巢而出,簇拥着卫鞍。大堂内杀气腾腾。

      丑娘见局面剑拔弩张,忙挡在崔有仁面前,一边咳一边说道:“大人抱歉!我熬制‘蚀骨销香’三年,毒性早已反噬肺腑,已是时日无多。他更是罪恶滔天,望大人再给我二人最后一点时间,让我们自行了断!”

      卫鞍沉默良久,退后一步。

      “多谢大人!”丑娘抱拳行了个礼,转身看向崔有仁,“崔大哥,我第一次见你时,你满身是血、奄奄一息。而那日,我本是要去买白绫与毒酒的。”
      “那时我想,死原来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
      “后来,你跟我说你有办法悄无声息地为我报仇,我才终于有了活下去的念头。”

      “可是崔大哥,我这样的人,已经生不出任何的爱了,只有恨能让我活下去。所以很抱歉,我利用了你。”
      “我骗你他死了之后我就跟你远离京城,实际上,我没想过跟你一起。”
      “那日在破庙里,我压根就没等你。”

      “崔大哥,你和我一样,只是需要个理由活着——不管是爱,还是恨。”
      “我利用了你的爱,来了结我的恨。如今爱恨已销,我无憾了。”

      “你愤愤不平、心生怨怼,不过因为觉得命运不公,竟连恨也没了正大光明的理由。”
      “但你不是可以恨我吗?是我害的你走到如今这一步,我才是罪魁祸首。”

      “善未必有善报,但恶必有恶偿。”

      “所以,恨我吧——”
      “我死了,你的爱恨便能了了。”

      说罢,不等崔有仁反应,丑娘便从身旁暗卫的剑鞘里拔剑自刎,寒光掠过脖颈,鲜血如断线的珠子溅落,染红了身前的青砖。
      崔有仁怔怔看着,几滴温热血珠溅入眼中。他眨了眨眼,忽然一片清明。

      “恨你——”

      他眼中溢出几滴泪,融着溅入的血一同落下。
      “你真是算准了。”他苦笑着,指尖灵力消散,“这样,我更无法恨你了。”

      “若雁,下辈子......别再遇见了。”

      他拾起袖中毒散,尽数倒入口中。七窍渐麻,他最后朝着丑娘看了一眼,而后背离着她的方向爬去,倒在了大堂的另一端没了气息。三丈之距,却如同隔了山海。

      卫鞍垂眸俯视着地上两具尸首。

      血腥气弥漫如雾,烛火早灭,只有天窗漏下的一道冷光,将一切照得惨白。

      他闭了闭眼。

      “清理干净。”他居高临下,仿若蹚过雨后的泥水,转过身再没瞟过一眼。

      ——

      阶上,步尘微静静躺着,呼吸微弱却均匀。

      卫鞍走上阶,在她身旁驻足。她皱着眉,眉梢却始终不肯低垂。晨光斜照,竟真让他想起了七年前的一个清晨。

      一片茫茫芦苇荡里,红衣少女背脊高昂,马尾高束,腰间坠着一只素白玉佩。

      微风轻扬,发带顺着发尾拂过她的脸颊。

      回眸侧立,她下巴微扬,睥睨而望,眼里的锐气势不可挡。
      转身,她轻佻地将肩上长发甩至身后,仰首灌下一口烈酒,袖口一抹唇角,瞥见他来,忽而一笑——酒壶高高抛起,长棍如虹轻轻一横,酒壶便稳稳落在了末端。

      “喝吗?”

      惊鸿一瞥,便叫卫鞍停了脚步,留在芦苇荡边的小木屋里,一晃就是三个月。

      *

      “喝下去。”

      卫鞍面前是一大碗药,散发着一股血腥味。

      “这药......看起来就很难喝。”
      “我能不能不......”

      “不行。”少女斩钉截铁、不容分说。
      “你不是说自己灵力孱弱、打不过人家?这药就是治这种症状的。”
      “赶紧喝!至少不会再伤成这副德行。”

      卫鞍忍着苦腥味,屏息一饮而尽,喉间灼热如烧。

      “从今天起,跟着我调息。”她拎起空碗,转身往外走。

      “仙子肯教我仙法了?”他急急起身。

      少女停了脚步,侧过半张脸,无奈一笑:“说了不是仙法,我也不是什么仙子。”

      “那……我叫你师父!”他跪地便拜,“师父在上,受徒儿……”

      抬头时,仙子已没了影,门外只剩芦苇起伏。

      ——

      “她说……她梦见过赤觞仙子?”卫鞍回了神,低声问道。

      “是。”阶下影卫应道。

      “这世间真有鬼神。”他仰头看向天穹上落下的那道光,走到案前,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俊朗却带着疲惫的脸。

      案台无声下沉,升起一只乌木匣。卫鞍熟稔地打开匣子,目光落在里头那块碎得七零八落的玉佩上。
      曦光下,玉佩晶莹剔透,裂痕如蛛网纵横,却又被悉心拼凑粘合在一起。

        “你要回来了……是吗?”

      他指尖轻抚匣缘,却不敢碰那玉,仿佛一触即碎。

      不知凝视了多久,光影流转,玉佩在匣中渐暗,渐渐看不清神采。卫鞍合上盖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为何他不畏百毒,为何他忽觉全身轻盈有力,为何他能够躲过灵力的攻击。

      答案早在七年前,就已埋进他的血脉里。

      他恨他们抽她的血,却不知自己也曾受她血恩。他以这独一无二的血炼面具、抗万毒、叫这以灵力立足的江湖忌惮,到今天,他方知一切的渊源,依旧源于那一日芦苇荡前的驻足。

      可惜凝血丹已用,玉佩已碎。
      如今与她还有交集的……似乎只剩这个步家的小疯子了。

      万籁俱寂,唯有少女微弱的呼吸声,如丝如缕。

      卫鞍重新戴上面具:“备车。”

      “影首,属下护送步四小姐……”

      “不必。”他打断道,俯身将榻上人轻轻抱起。

      “我亲自送。”

      车帘落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日月阁。

      那里刚结束两场死亡,而怀中之人,体温渐暖,呼吸轻匀,让他第一次觉得——

      佛祖看见了他的虔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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