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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伏击 他们此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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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籁俱寂,风雨欲来。
第一击落空,那柄短刀竟似有灵性般,分毫不差地循着来路飞回暗处。
直到此刻,潜伏在夜色中的魅影才真正显形。
来者约七八人,皆以黑巾覆面,通体玄衣,在昏暗中行动如夜鸦掠空,落地无声。
“诸位义士,小女子可与你们有怨?”
她久居深闺,便是发起疯来也终归是小打小闹,断不会与这般亡命之徒有所牵连。
这些人身上并无灵力波动,并非出自江湖名门,她本该松一口气——可当那短刀破空而来的瞬间,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这些人的脚步轻得像是落叶拂地,若非身经百战,只怕到死都无从察觉。昼伏夜出、结伴而行、善偷袭、着黑衣——这是刺客的标志。而刺客,向来不问爱憎,只看筹码。
果然,回应她的只有更深的沉默。
月光陡然一凛,一道身影如电光袭至,短刀直取面门。步尘微纤腰后折,险险避过锋芒,顺势旋身,肘击直取对方腹部。持刀人反应极快,撤步闪避,刀锋一转再度横削而来。
步尘微连退数步,眼波急扫,倏然定在身后一株古树上。她足尖发力纵身跃起,衣袂翻飞间已与对手易位而处。人未落地,手中却多了一截枯枝。
如踏水凌波,又似蜻蜓点水。微波轻漾,风过无痕。
持刀人怔在对岸,而另一道执剑的身影已欺身而至。此人一直在外围游走,始终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剑势却一招狠过一招。
步尘微扬腕振枝,避开剑锋的同时倏然近身,枯枝如鞭抽在剑客腕上。三息之后,长剑铿然坠地,那条手臂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足尖轻点剑柄,身形如蝶翻飞,枯枝再次斜劈在对方背上。
落地时,剑客已向前扑倒。
如穿林打叶,又似风过松梢。枝影摇曳,片叶不沾。
后续几人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
一人善使飞镖,点点寒星接连破空。步尘微纤足轻点剑身,如燕子穿云般灵巧避开。
另一人双刃在手,步法快得惊人,每招都挟着风雷之势,沉重狠戾。
这一远一近配合得天衣无缝。步尘微久未经历这般缠斗,连退两人后腿脚已渐沉重,动作也迟缓下来。
孤身对众,不可久战。
步尘微凌空回旋,心念电转。
月隐层云,落叶飘旋而下。她看准前方一根低矮粗壮的横枝,翩然跃上,信手拈住一片坠叶。以枝为弓,以叶为矢,傲立梢头,将灵力灌注其中——不过转瞬,枯枝与落叶已化作一张满月雕弓。
箭在弦上,只见那枚叶片离弦的刹那竟化作三道流光,分射三个不同方向,逆风疾驰。
下方众人显然始料未及,闪避时慢了半拍。箭矢如流星,在夜行衣上划出一道血痕。
枝头之上,步尘微凝神屏息,眯眼引弓,不敢有丝毫松懈。
七人互换眼色,其中一人微微摇头。
恰在此时,乌云吞没最后一线月光,远空传来一声鸦啼。
待月华重现,月亮重新挂上树梢时,底下那七人已如鬼魅般消散无踪,仿佛方才的生死相搏只是一场幻梦。
至此,她终于确信——他们此行,绝非为取命而来。
那看似招招致命的进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至伤及性命,却逼得她不得不全力相抗。明明人数占优,却偏要轮番上阵——这绝非刺客作风,倒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试探。
而方才那一箭,已然暴露了她身负灵力之事。这些蛰伏在暗处的影子既已得到答案,自然不必再纠缠。
步尘微松开拉弦的手,下一瞬,箭矢重新变回薄薄一片树叶,弓也变回了枯枝。
叶片盘旋而落,步尘微屈膝负手,从枝桠上纵身一跃,轻盈而落。
——
枯叶满地,步府门前漆黑一片,全无上元夜的喜气。
步尘微双指一扬,一阵阴风忽起,提着的灯笼里那缕微弱的烛光被吹灭,墨色笼罩,人畜不分。
步尘微轻轻一跃,翻过高墙,走过小径。
太静了。无一点烛光、无一声喧闹。此刻的万籁俱寂像是雷霆暴雨前的伪装,步尘微心弦波动,脚步却逐渐慢了下来。
走至卧房前,四周开始闪现星星点点的烛光,急促的脚步声骤起。不一会儿,十几个侍女提灯分立两侧将她围住,暖光照耀下,步尘微站在中央,无所遁形。
“四妹妹,你这是去哪儿了?到了夜半才归家?”
步倾城款步走来,语气听不出半分焦急:“倒是让姐姐好找。”
步尘微不欲理会,却见粟涓跟着步倾城的婢女,低着头走了上来。
步倾城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你这小丫鬟可是什么都招了,我的好妹妹。”
“你借疯病大闹家宴,又借机打伤裳儿,避开爹爹为你寻好的婚事。”
“你若是想家了,写封信回来便好,步府还能短了你的吃穿不成?做什么要装疯卖傻,毁了步府的名声呢?”
步尘微抬起了眸,直视着步倾城,鼻间逸出一声轻嗤。
这偌大一个步府,动辄将她幽禁于祠堂柴房,连吃食也时常克扣,所谓用度,确是从未丰足,再难短少了。
见她未做辩解,步倾城便更加趾高气扬,不怀好意地勾起唇,俯身至步尘微耳边道:“步尘微,三年前我便跟你说过,别挣扎了,你这辈子都注定了只能做个疯子。”
说完,步倾城得意洋洋地背过身去,邀功般地喊道:“爹,娘。”
而后,步倾城侧身让出路来,退至韩佩和步青峰身后,卸下所有矫饰,眼尾上翘,用眼神无声地挑衅着步尘微。
她自然看见了,但只当没见着,双手环臂,神色不惊。
“微微,你何苦装疯来骗我们?”率先发难的是韩佩。
“你母亲逝世也是可怜,可我向来将你视如己出,从不曾亏待了你,自你疯了之后,我是夜夜忧思,祈求上苍让你恢复神智,可谁曾想,你竟是恨透了我,要如此装疯卖傻来气我!”说罢,她便用手里的帕子擦了擦眼角,哭得连向来轻柔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嘶哑起来。
步青峰见之单手环抱抱住韩佩,轻轻拍打着她的肩,似是在安慰。
好一对“伉俪情深”的佳偶。年岁渐长,这做戏的功夫倒是愈发精纯,演来情真意切,游刃有余。
步尘微心下讽刺着,口中却还是一言不发,悄无声息地扫视着在场之人的一张张假面。
步倾城、步华裳的假面已然全部撕开、不留情面,韩佩再会装,对她的态度却是十分清楚的——有其女必有其母,这嫡出的姐妹二人便足以代表她的态度了。
眼神扫至步青峰,她却终于有些看不透了。这张脸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冷漠的、严肃的。似乎唯有这样才得以证明他的威严。
在他心中,从来便没有她步尘微的位置,这一点毋庸置疑。可她还是觉得,这些天来她所见到的步青峰依然不是真正的他,或者说,他的脸上,覆着不止一层假面,即使揭开了一层,他也还会为自己覆上另一层。
可今日,她在他的脸上看见了一丝裂缝。
他缓步逼近,声音不疾不徐,却很有压迫感:“什么时候恢复正常的?”
步尘微不答。
“可是想起了从前,怪我没能善待你娘?”
步青峰那双从来僵硬的眼里有了几分柔和,甚至蒙了一层薄雾,连语气也变得善解人意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提苇香。
“我没疯。”她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我不应该疯。”
“可我疯疯癫癫地活了十几载。”
这三句话乍一听是完全相悖的。
步尘微的疯病起于三年前,根本没有什么十几载。
疯病,更没有什么应不应该。
所有人都在怀疑她现在究竟是不是在发疯,所有人却又无比清晰地听见她掷地有声的质问:“有一种药,色若土,味辛苦,服之则致幻。尤其在悲恸之时,若服此药,则会不断梦见悲恸之景,叫人永陷其中,从而行为怪异、举止疯癫。我的母亲离世之后,便有人给我吃过此药丸。”
“我的疯病,究竟是因为悲痛哀思,还是因为这步府需要一个神志不清的小姐?”
话毕,众人哗然。步倾城、韩佩、步青峰脸上均面如土色。
“我从来没有装疯,我是真的疯过。”
“我常常做梦。有时是噩梦,有时是美梦。我梦见过自己手染鲜血,也梦见过一家其乐融融。梦见我回了家,却又梦见自己再次被赶出家门。”
“梦醒后,我总是身在他乡。”
“我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我知道自己只是疯了三年,可每一日浑浑噩噩而过,竟似有我这一生十几载那么长。”
“一个月前,我没服下那颗丹药,慢慢开始恢复了神智,也愈加清醒,可现实其实不如梦境。”
“我的家人,想方设法让我疯。我的家,没有一处存在我的印记。”
“没疯又如何呢?我很想知道,你们若是发现了我没疯,又会做出什么?”
“你胡说什么!谁会希望自家出个疯子!”韩佩终于不再是一副菩萨模样。
破局者,当有成为弃子的勇气。
一滩死水,投一颗石子并不会引起波澜。可若是有人落了水,便会引起轩然大波。
如今一切的虚假,都被她撕开了一个口子。
“自然。若不是见了那信,谁又会相信会有人对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女孩下这种阴毒的疯药呢?”
步尘微手中攥着那个装着离魂丹的瓶子,将其高高举起,声音越发高昂:“寒鸦寺有位尼姑,每月朔日便会给我拿来一颗丹药。前两日,她给我寄来一封信,信上说,这药是步府的小厮送来的,还叮嘱她‘务必给四小姐服下’。今日,我便是去寻此药了。”
“此药,名为——离魂丹。”
至此,步尘微不再言语。
困囿之局,囹圄之境,唯以鲜血破之。这是她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得出来的。
在这内宅也一样,若要争自由,那便该剖开伤疤。她的伤疤、步府的伤疤、所有人的伤疤,都该一起揭开,总好过她一人舔舐伤口。
步青峰眉头紧锁,眸子里满是阴霾:“四小姐难得清醒,却越发目无尊长,近些年来在寒鸦寺把礼义廉耻都忘了。从今日起,每日派教习嬷嬷来重新教导,在教好之前不得出门!”
又是要把她锁在家中。
赤觞的一生求的不过“自由”二字,步尘微的一生,也应如此。
她双目炯炯,寸步不退,无声地与步青峰对峙着。
步青峰见她犟在原地,更加气恼:“来人,上家法!今日若是不给她点教训,怕是今后还要再犯!”
步青峰拿起乌木长棍,扬手便要对着步尘微的背脊挥去,人后却突然开出一条路。步尘微转身迎着长棍,长棍带起一阵凛风,划过她不愿闭合的双眼,忽地停在了面前。
步尘微眼前的长睫翩然扇动,唇角微微勾起。
这步家,从来不是步青峰一个人说了算。
“峰儿若是担忧四丫头的礼仪,不若送到我那里去,由我来教导。”步青云走至人群中央,背过身面对着步青峰,语气不容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