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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跟踪 她的疯,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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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在粟涓惊叫出声的同时,步尘微便已灵巧地翻过了千灯苑后方的高墙。
夜风拂面,她片刻不敢耽搁,直奔城郊梅林而去。然而刚转入一条小巷,她便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有个甩不掉的影子。
步尘微眼风微扫,借侧身整理衣襟之际,余光已瞥见那“影子”笨拙地缩回巷角。
可再正过身来时,它便又会冒出头,叫她无法行动自由。
这条小巷已到了尽头,往前右转便是京城最热闹的一条街。
上元夜没有宵禁,行人已戴上了面具,提起了灯笼,流连于街巷灯火之中。
京都的上元节最是热闹,她多年前就听闻过。
据说上元夜里,邪祟横行。唯有戴上面具扮作妖兽,拎起灯笼与光同行,邪祟方才不敢近身,从而保此一年无病无痛,健康安乐。
因此,每逢上元佳节,人们出门时便都会戴上面具,拎上一盏灯笼,赏花灯逛市井猜字谜,热热闹闹一整夜。
眼见那“影子”仍在人潮中梭巡,她心念一动,快步走到一个面具摊前,取下头上那支玉簪子,对摊主道:“换一个面具,一盏灯。”
摊主是个精明的,见她行色匆匆、衣着不凡,又见这簪子成色颇佳,便知此人定然出身富贵,于是也不多问,利落收下簪子:“姑娘随便挑。”
步尘微随手拿起一个鹰首面具覆在脸上,又提起一盏素白灯笼,身影瞬间没入流光溢彩的人海,再也难寻。
夜色越来越沉,街上的花灯龙灯兔子灯倒是越来越亮了。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①
游人如织,人声鼎沸。
身后紧缀的影子终是没了踪迹,可拥挤的人潮却死死挡住了前路。
步尘微被人群推搡着前行,终于在一处戏台前停了下来。
戏台上坐着几位姑娘,弹琴吹笙,好不优雅。其中奏琴者五指翻飞,气势如虹,每每扫弦,便引得台下轰然叫好。
步尘微无心赏琴,艰难地在人潮中辟开一条路,嘴上小声嘟囔着:“抱歉,借过。”
没走几步,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前面还有火戏!”
方才集聚于戏台前的人们又相互推挤着去看火戏,唯有步尘微仍呆站在原地。
等人散尽,戏台前的奏琴者方才显出了尊容:薄纱遮面,细腰玉手,身姿高挑。
她只一瞥便认了出来,今夜是丑娘在此演奏。
一曲毕,丑娘收起长琴,同样瞥见了仍驻足台前的步尘微,匆匆走下台道:“今日的曲子已毕,姑娘若是想听,需得等到明日了。”
步尘微唇角轻勾,将面具稍稍推起,道:“姐姐的琴艺还是这般绝尘。”
丑娘见来人是故交,脸上也有些欣喜,忙拉着她在一旁的茶肆里点了杯热茶,叙起旧来。
“我昨日才知,你竟是步家的四小姐!”丑娘盯着步尘微,上上下下又重新扫视了这张脸,像是认识了一个新的人似的。
“我与你认识的当日,便是被家里赶出来了。”归家多日,步尘微此时倒是能直言不讳了。
“是了,你的气质谈吐,定然是诗书礼乐浸润下长大的姑娘,怎会是......”话说到一半,丑娘便停了下来,似乎是先前误会了些什么,此刻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但看起来丑娘确实是对这京中的风言风语不甚了解,否则她稍作打听便能知道,这步家刚回来的四小姐,可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更别提什么气质谈吐了。
“还得要多谢你们收留我才是,不然我可早就饿死在街头了。”她拉过丑娘的手,笑着道谢道。
丑娘身上那股熟悉的香味似乎更加浓郁了......
步尘微还在思索这熟悉的香味究竟是什么,却无意间瞥到那双手的手腕处,有几块零零散散的黑斑。
这些黑斑极为隐蔽,平日里藏在衣袖之下,根本无人会察觉。
黑斑......她想起来了,很多年前,灵草谷有一毒草名为“幽鸣”,长年累月接触此草,手上便会渐渐长出这种斑。
幽鸣草本是以毒攻毒的良药,但长期服用却会成为致命的毒药,毒性侵入肺腑之时,便会肝肠寸断、五脏腐烂。
因此,由这草制出来的剧毒,也叫“蚀骨销香”。
只不过,幽鸣草早该消失在世上了才对......
“姐姐近日操劳,手上可是有些不适?”她状似无意地轻触了一下丑娘的手腕,目光关切,言语却留有余地。
丑娘如遭火灼般迅速抽回手,拉紧袖口,强笑道:“不过是些冬日冻疮,劳妹妹挂心。”
步尘微凝视着她,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冻疮泛青紫,姐姐腕上之斑,色沉如墨,隐有浮肿……这般症状,乃是中毒无疑。姐姐,你近日可是接触了什么不明药草?”
丑娘脸色霎时惨白,眼神里交织着戒备、慌乱。她嘴唇翕动,死死攥住衣袖,再抬眸时却冷静如常,沉声道:“妹妹莫要担心,我无事。”
“不过世上当真有如此剧毒之草,我怎的从未听闻?”丑娘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将其神情一丝一毫的变化通通收入眼底。
“一种慢性剧毒。我也是偶然间得知。”步尘微脸上却没什么变化,只是郑重道:“姐姐保重,那东西……万万再碰不得了。”
也不知这剧毒发作时,丑娘是如何熬过来的,甚至到了如今还能行动如常。这毒虽无解药,但若是不再接触,毒性自然便会慢慢减弱。
只是幽鸣草重新现世,想来不久之后便会蔓延至京城,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便会有不少人丧命于此。今夜事毕,她还得多加留意些,这京城,怕是要出乱子。
步尘微心下忧怖,脸上却不改颜色,重新戴上面具,与丑娘作别,迅速消失在了五光十色的光影之中,不曾注意到身后,丑娘注视良久的视线。
亥时已过,大街小巷的热闹却不减。
黑夜中,烟花乍起,绚烂而落,步尘微仰头短暂地驻留了一刻,而后迅速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去。
星火璀璨,落时如流星。卫鞍望着无垠黑夜里绽开的烟火,短暂地失了神。
纵使周遭如何喧闹,夜空如何盛大,他似乎永远隔绝在外,听不到人潮,见不到星光。
一场烟火毕,卫鞍回了神,却见一旁站着一女子,同样仰望着星光。
那女子戴着的面具是一只鹰。
于长空盘旋,与浩渺击斗。
自由、强大、不屈。
时过经年,他依然会在周遭的人里寻找她的身影。偏偏每次,他都会忍不住停留。
再回首,她不眷恋不停留,甚至在烟花最绚烂的时刻,便已毫不迟疑地转身,与他擦肩而过,径直投向街巷尽头的黑暗,仿佛那尘世的热闹与她毫无干系。
——
夜风卷着梅香扑面而来,步尘微拎灯穿行,终于抵达城郊梅林。
深邃的夜遮蔽了满园的红。她站在这满园的梅树下,举起灯笼。
梅林的每一棵梅树都是有人供养的。
京中各家喜梅的名门望族,通常会包下一大片土地,买来幼苗派人来此悉心照料,甚至有些家族会暗中以此较量,比拼谁家的梅树开得花更美,谁家的梅树种的数量更多,以示家族富裕与尊贵。
因此,这些树上,都会有署名。
但步家不会。
韩佩不喜欢梅花,更不会参与这种游戏。
若是有什么东西藏匿于此,只有可能,幼时的步尘微在这里偷偷种了一棵梅树。
步尘微提着灯四处逛了一圈,方才在一堆茂盛的梅树旁的一面矮墙外,看见一颗矮小的、枯瘦的梅树。
一墙之隔,似乎变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没有署名,也没有开花,长年无人供养,它在群芳之中无声地死去,唯有树干上一道道深深浅浅的划痕得以证明曾经的鲜活。
应当就是这里了。
她在一旁折了一枝粗枝,蓄灵力于枝末,而后朝着梅树下的土地轻轻一挥,里头一个白色的尖尖便破土而出。
再一挥,覆盖在上层的泥被扫去,埋藏在地底下的东西终于现出了原型——这里头埋着的,只是一个白色的药瓶。
药瓶上什么也没写。
打开封口,往手心一倒,四五颗球状的丹药从窄小的口子里“倾巢而出”,同时被带出的,还有一张卷好的、泛黄的纸。
这张纸显然被反复折叠打开过,甚至还沾着一点血迹,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离魂丹。
月光皎洁,一路倾洒微光,步尘微走过荒无人烟的小径,脑中一一浮现出步府的一点一滴,可心头却迷雾丛生,如何也照不透亮。
高门庶女,早入庙庵,痴傻疯癫……这离魂丹便是铁证,她的疯,从来都是这些人一步步亲手缔造。
而被藏起的丹药,又证明她从未放弃寻一条活路,或者说,仅仅是活着,她便用尽了全身力气奋力挣扎。
可诸般苦难,当真值得如此苟延残喘吗?
她曾经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到了现在,她依然不知道答案。
正当她心神激荡之际,一股若有似无的杀气,如万千无形的细针一般渗入她的骨髓。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本能,在此刻骤然苏醒。
她脚步未停,眼波却已如寒冰般扫过四周。
太静了——方才还有秋虫低鸣,此刻却万籁俱寂,唯有风过枯枝的呜咽,显得格外清晰。
忽而,骤风起,枝桠狂晃。
四面暗伏,周围的杂草丛中似乎有几道黑影悄无声息跃出,而后顷刻间,一道银光擦身而过,她下意识侧身闪躲,借着朦胧的月光瞥见方才躲过的,是一把尖锐的短刀。
今夜,有人等候多时,不想让她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