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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活着 ...

  •   丧事是小区委员会帮忙办的,许清的父亲没有露面,但是母亲来了,她问许清要不要住到她那里去,许清拒绝了。

      她的母亲早已有了自己的新家庭,她又怎么能去打扰呢?

      虽然老太太去世了,但她却像早有预料般在一年前立下了遗嘱——这件事连许清自己都不知道,还是委员会的人告诉她的。

      奶奶给她留下了一座在二楼的她从小生活的房子,还有办完丧事后剩的323.65块钱。饥饿迫使许清回过神来,她离开那扇打开的充斥满热风的窗子,回到屋内找寻拖鞋。

      她的赤脚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来回走着,脚底沾满灰尘,她却毫不在意。

      她找到木桌下被迫翻身的的拖鞋想将它拾起,却在触碰时感到指尖泛起疼痛,她即刻抽了手去看,但和往常没有一丝差别。

      然后就像水池中泛起的波纹开始扩散,许清感到全身都开始疼痛。

      怎么回事?她迟钝的想,难道我现在还在梦里吗?是昨天回来不小心磕到的吗?

      要去买药吗……可是她现在好饿。

      她穿好鞋,又抹去眼角溢出的泪水——她实在是怕疼,哪怕一点擦破皮的事情也会令她痛苦不已,更何况这没由来的浑身疼痛呢?

      她打开给铁门上的锁,顺着不高的阶梯层层走下,走过楼道门前那棵茂盛而矮小的无花果树,在阳光照耀下,这个世界又开始了它迷幻的一面。

      早餐铺子就在小区的主道上,开了六七年了,只是奶奶在世前许清从未买过早饭。

      “两个菜包。”许清从口袋摸出早就准备好的硬币。

      “好嘞!”
      带围裙的早餐店老板娘欧阳英起身用砧板上的抹布擦了擦沾满面粉的手,用塑料袋给许清包了两个青菜包。

      “七毛五,来,您拿好!”
      许清伸手接过,又反递给欧阳英七毛五。

      她拿到包子后立立即咬了一大口,以此来慰藉自己胃。

      街上人流并不多,只有零星的几辆自行车驶过。她再次迈出步伐去往药店,同时计算着买完药后有什么要做的事情。

      药店并不算远,出了小区后没几百米就到了,许清一直挑着有阴影的地方走,她害怕太阳灼伤自己的皮肤。

      她贴着斑驳的白墙,踩过还留有土坑的马路,踢踏着拖鞋,任由尘土飞扬在及脚的米白色长裙边缘。

      很快就到药店了,但奇异的是,望着那扇新刷了绿漆的药店门,她感到身上的疼痛消失了。

      这家药店是新开的,两个月前她偶尔几次经过都会看到零散进出的工人,还有崭新的招聘广告。

      如果那个招聘广告再早一点的话,或许她还有机会,不是现在这副模样,想到这她又自嘲一笑,嘲笑自己的妄想。

      这是她第一次来药店买药,她的身体不错,十多年来生大病的情况屈指可数,偶尔感染了流感之类的小病也是奶奶带她从卫生院配完药没几天就好了。

      既然身体不痛了,许清本来可以不进去的,但是莫名的她脑中又闪过昨晚周贤的身影。

      算了,随便买样来以防外一吧,带着这个想法她拉开同样刷了绿色油漆的门把,冷风扑面而来,店里开了空调。

      许清控制住自己紧张的心,走到柜前,两位正在聊天的员工瞧见她进来,立即堆起笑脸相迎。

      许清装作随意的模样问她们止痛药有什么推荐,目光却四下张望,不知看向哪里。

      “是肚子痛还是什么呢,”店员热心的介绍到,“肚子痛我们推荐买这种,头疼的话……”

      许清买药的想法在价格报出来的时候全部没了,她在原地挣扎几秒后,还是弯起嘴角,像对那些陪酒的客人一样对药店店员笑了起来,随后匆匆编了个“突然想起有事”的蹩脚理由逃也似的出了门。

      回家路上低声骂了自己一句事多,明明能随便熬熬过去的事,还要来买药。

      走到半途,又被在门口扫地的理发店老板娘兰若芳叫住,请她进去聊天。

      许清拒绝不了,她这份工作当初还是兰若芳牵的线。

      门一拉一关,她就被兰若芳按到椅子上。

      “哎呀,阿清呀,几天不见人又变漂亮了。”

      椅子立在硕大的玻璃镜前,许清看到了自己混乱的犹如水草的长发的散落在肩前肩后。

      “谢谢兰兰姐夸奖。”她低头应答道。
      几乎不用思考,许清就能猜出她下一句要说什么。

      兰若芳哈哈笑了两声,就开始用梳子替许清梳起头发。

      “哎呦,谢什么呀?我看你半个月没来,刘海有点长了,要不我给你修一下?”

      “放心好了,老顾客来我都是打五折的,和往常一样五块钱就行!”

      “嗯……”许清犹豫的点下了头。

      “头洗嘛?免费!”

      许清迟疑了一下,摇摇头。她今早刚洗过头发。

      “好嘞!”
      兰若芳熟练的将一块印了小熊花纹的布系牢在许清脖子处,并将工具车推了过来。

      许清沉默的看着她操劳的模样,在心中默默计算这个月还需要多少生活费,却发现根本算不清楚。

      明明没有必要算的吧,她想起那张十万存折的银行卡。能抵她十多年的工资了吧?

      可是那是周贤的钱啊,许清听到内心另一个声音说。

      ……她只是突然想到那些钱了,并没有想花,那些钱她会还给周贤的,她告诉自己。她并不愿意拖欠周贤什么,她现在还能靠着自己生活,不需要周贤的救济。

      这么想着,许清松了一口气,突然感到肩膀轻松了很多。她遥望镜子里被黑发遮住大半张脸的自己,露齿笑了一下。

      她想起大半年年前刚刚找到现在这个工作的自己,在工作的前夕,也是来这个理发店理发的。

      当时身上仅有酒吧老板娘提前预付的半个月工资的她,竟然还为了感激兰若芳替她牵这份线而特意来照顾她的生意。

      许清的学历说出去也不算丢人现眼,只是有些摆不上台面,她高中读了两年就辍学了,老师没有劝她,因为她本身学习成绩实在算不上好,哪怕去高考,也上不了什么大学。

      而她的父母在小学初中时还偶尔来看望她,高中之后便各个杳无音讯了,她上学的学费自然也是奶奶做工攒起来的,只是她似乎并没有什么学习的天赋,加上她从小学起就开始自暴自弃的不学了。

      总之,在奶奶去世之后,一切都没有什么盼头。

      奶奶去世的消息是班主任告诉她的,那天和初夏照常的午后也没有什么区别,阳光还是一如往常的热烈。

      “许清,老东他叫你去办公室。”

      一位同学拍拍许清的桌子,许清抬起头,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向不管人的东老师怎么会突然叫她去办公室。

      她也没有犯什么事情吧?难道是因为上次英语考试没及格?可是不及格才是她成绩的常态啊……

      眼角覆满皱纹的中年男性见到她来,放下了手里的搪瓷杯,他神情严肃,不同于以往在课堂上和同学们打趣的模样。

      许清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准备迎接这份莫名其妙的审判。

      “许同学,你的奶奶在今天中午12:09分被人发现去世了。”

      许清有点听不懂,她茫然的抬起头。

      “……”

      一片静默后东国梁叹了一口气,他正准备安慰许清,却听她说:“东老师,您刚刚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

      “…我说,许同学,你的奶奶去世了,请节哀。”

      东国梁这次安慰的手终于伸了出去,他想拍拍许清告诉她不要太伤心,他知道这件事情后也很震惊,却被后退的许清躲了过去。

      泪流满面的许清抬起头,对他鞠了一躬。

      “谢谢,这次我听懂了,请您帮我请假,我想回家看看奶奶。”

      什么东西都没有拿,许清在东梁国点头之后就撒腿跑了起来。

      世界在太阳肆意的照射下成了炼狱,从学校到家,许清已经忘记多少次抬手去擦掉脸上的泪水,抑或是汗水。

      终于,在经过无数条大街小巷,无数的电瓶车后,她到家楼下了。

      那条平时奶奶常躺的竹椅还放在树荫下,只是人不见了,她跑上楼,看到铁门打开着,狭小玄关处的红地毯上有许多黑漆漆的脚印,她冲了进去,看到她父亲坐在木椅上喝茶。

      “奶奶呢?”许清顾不上许多,直接问道。

      “夏天尸体腐烂的快,送到殡仪馆去了。”

      男人放下手中的杯子,叹了一口气,“清清,你现在这个时间应该在学校上学”

      “殡仪馆在哪!”许清打断他的话。

      “你奶奶就是这么教你的吗?随便插嘴大人的话?你看看你这副样子,一个女孩子家家披头散发的,别人看到了多丢人现眼,一点教养都没有……”

      许清看着面前这个两年不见的父亲,彻底明白了过往回忆里的幸福,对她来说已经遥不可及。

      她猛地上前拿起一个玻璃杯就砸在地上,拾起一块碎片后对准这个面熟却陌生的男人。

      玻璃的碎裂声让这个滔滔不绝的男人短暂的停了一瞬,随后开始破口大骂。

      “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父母的吗?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你”

      许清立刻又拿起一只被子砸向他背后的墙壁。

      “啪——”

      这次她抢在父亲之前开了口。

      “殡仪馆在哪?”

      男人嘴唇蠕动着报出一个地址,许清转身跑了出去。

      听工作人员说,奶奶去世的时候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如果不是路过的大娘叫了她好几声都没有回应,都发现不了这个老太太竟然已经去另一个世界了。

      而许清在知晓奶奶的尸体已经火化后,也终于控制不住的跌跪在地。

      泪水如同奔流不息的长河从眼中涌出。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睛开始干涩,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最后这里只剩下她低声的呜咽。

      *

      奶奶下葬后那个夜晚,许清在墓碑前看了一晚上的月亮,回忆过去十八年岁月,她突然感到自己活的是那么一文不值。

      不管是学习,还是生活上。

      她学习很差,生活上除去奶奶,父亲已经和她断绝关系,母亲也有自己的家庭,人际上她在学校,除了五年前的周贤,再也没有交过什么好朋友。

      她听不懂其她女孩说的什么时尚潮流,也对化妆品没有兴趣。也不是没有人因为对她好奇而来和她交朋友,只是两三天过后,那些人就因为找到新乐趣而不再与她交流。

      许清每天除了完成尽可能完成的作业后,就沉浸在自己想象的世界里。

      在那里她无所不能,可能是天上的仙子,也可能是江湖世界里乡下行侠仗义的女侠,或者是战场上满腹勇气的女记者,亦或者是肩负重任的间谍……

      每天晚上,当她向以往一样眺望月亮时,她也在回望无数个眺望月亮的以前的她。

      “你要继续活下去吗?”
      她听到幼年的她问自己的声音。

      “当然,我会活下去的。”许清这样对自己说到。

      “……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在奶奶的墓碑前,她仿佛又回到很久之前的一个月夜,那时的月亮并没有现在那样丰润,如同未泡起的茶叶尖上的弯弯那点。

      许清和周贤相聚在秘密基地里,这次她俩坐在了同一块石头上。

      没有什么交流,两人只是呆坐着望向微不可见的月亮。或许还是有话题的,但那些纷飞繁琐的话语在太阳落山后就不再与黑夜交融了。

      “啊——”
      许清突然大喊起来,她的声音在荒凉而广阔的墓地上不断回荡,她看到远处的山峰上升起一团黄澄澄的光。

      太阳出来了。

      “万秀文——”

      她撕心裂肺的叫着她奶奶的名字,犹如黎明前即将消失游魂的最后呐喊。

      太阳攀爬着跃上云层,她的声音也逐渐沙哑,回荡在这片野地的只有她流浪的心与无家可归的眼泪。

      当阳光照耀大地,疲惫的许清瘫坐在墓碑前,她紧闭双眼,在心中坚定了那个信念。

      “我会靠自己好好活下去的,为了……”
      “……没有什么为了,只是想要活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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