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独处 ...
-
卿娆对上顾越安自毁般的眸子,心中忽然被刺痛了一下。
她只觉喉头一紧,冷着脸道:“我不想你死,只是不想你死,无关其他。”
听见卿娆话音的一瞬间,顾越安袖下攥地发白的手才缓缓松开。
他几乎是劫后余生般地笑了笑,像溺毙前忽然嗅到一丝空气。
卿娆快步走了过来,蹲下身从顾越安手中抢过瓷瓶,正要将他整个人翻过来,动作间却注意到他衣袖下的另一手。
那只手,掌心已经泛出血迹。
卿娆眼眶一酸,伸手将那只手握住,慢慢抬到眼前,有些酸涩道:“瑾之,何苦呢?”
她垂下眼,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帕子,一点点将大掌上的尘灰和血迹擦净,小心翼翼的往上倒金疮药。
只是比金疮药先砸上去的,是一滴滚烫的泪水。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泪水渐渐模糊了卿娆的视线,她胡乱地伸出袖子抹了两把,带着哭腔道:“顾越安,你何必呢。”
“何必什么?”顾越安轻声笑道:“何必喜欢你么?”
卿娆停下动作,泪眼盈盈地望向顾越安。
他最是端着,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风仪无双的样子。
就算当初流落昭狱,都未能折了他半分傲骨。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若是顾越安一开始就不同她成亲,无论大楚如何改换天地,他都是高高在上的顾家嫡子。
若是顾越安落入昭狱后不管她,他仍可同秦箴利益交换,带着顾家人锦衣玉食地过日子。
可他偏偏,偏偏就是什么都做了。
卿娆思及此,泪珠又开始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滑。
不等她擦,男子修长的指尖便颤着触上她的脸。
顾越安忍着痛,无奈地将卿娆面上的泪珠擦净,笑道:“若是殿下再哭下去,只怕臣心中要疼死了。”
卿娆瘪了瘪嘴,垂下眸子哼道:“顾越安,你别喜欢我了。”
“等给秦箴解了毒,我就说服他放了顾家人,你就带着顾家人远走高飞,行吗?”
“若是你想要留在京城,只要我在一日,也定不会叫秦箴动你们。”
她抬起眸子,眼含希冀地望着顾越安。
顾越安极缓极缓地眨了下眼,那张玉面上浮上个难看的笑:“可是,臣做不到啊。”
他咽了咽口水,含笑垂下眸子。
真奇怪,分明背后的伤疼的无法呼吸,可那颗心,怎么更疼啊。
他仰起头,脱力地将肩膀支在石头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一只白玉小匣子。
若是灵越在此,定然能一眼认出,这就是她给顾越安的那只。
顾越安偏着头,语气熟稔地像和老朋友聊天:“殿下就这般喜欢秦箴?你真的爱上他了,便是一点机会都不肯给我?”
说话间,他指腹缓缓摸着匣子的开口处。
卿娆沉静下眉眼,许是眼下氛围难得静谧,也许是顾越安眉眼间格外宁静,竟真叫她找回了几分同朋友谈心的感觉。
爱秦箴么?
好像也不见得。
只是她好像习惯了有秦箴在身边,好像习惯了他在的那股子安心感。
于是卿娆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哦?不知道?”顾越安眨了眨眼。
“我不知道我爱不爱他。”卿娆顿了顿,盯着顾越安的脸道:“可是顾越安,我知道我不爱你。”
话出口的瞬间,顾越安眸中极力掩饰的平静轰然倒塌。
卿娆却还在努力想要说服他:“回到以前的样子,不好吗?”
“如今天下太平,你和家人在一起,好好过日子,不好么?”
“为何非要...非要...”
“不好。”顾越安嗓音极轻,却极为坚定,他望着卿娆轻声道:“若是殿下这般看的开,那就离开秦箴,回到我身边,如何?”
他微微抬起下颌,睨着卿娆道:“待秦箴解了蛊,殿下便随我远走高飞,我们再也不踏入大楚一步,同样过的是安稳宁静的日子,不好么?”
他将方才卿娆口中的话,变了个法子又还了回来。
卿娆一愣,便见顾越安笑道:“殿下不愿意?”
他垂下眼睫:“那殿下是何立场,来劝我放弃?”
“更何况,若真论起来,我顾越安付出的,也不比他秦箴少,不是么?”
“若是殿下同秦箴都可以,那同我为什么不行?”
卿娆拧着眉:“不是这样的。”
“不是那样?”顾越安嗤笑一声:“事到如今,还望殿下莫要忘了答应过我的。”
“待秦箴解了蛊,你就离开他身边,同我走。”
“这件事,我现在就要听一句准话,殿下是应,还是不应。”
说完,顾越安依旧垂着眸子,半点不曾抬头,也半点未有催促的意味。
卿娆颤着唇,想要开口,却半天也未挤出一个字来。
她咬了咬唇,攥紧了那只装着金疮药的小瓷瓶,另一只手想要去碰顾越安的肩膀,却被他轻轻躲开。
“殿下,我只想听一句真话。”
“这次,不要骗我,好吗?”
卿娆心下一沉,沉吟了许久,终是道:“好。”
顾越安掀起眸子,撑着地面的手微微发颤:“殿下说,好什么?”
“等你替秦箴解了蛊,我会和你走。”
顾越安听见这话,这才轻笑一声,只是语气中依旧带着一丝哀怜:“还望这次,殿下不要骗我。”
否则,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顾越安轻轻将手中的白玉匣子收好。
卿娆并未接话,上前扶住顾越安的肩膀,仔细瞧了瞧他后背的伤。
原本月白色的锦袍被尖锐的石头割地四分五裂,稀碎的小石子沾着灰尘蹦进了伤口中。
若是卿娆方才还怀疑这陷阱是顾越安使的计,看见这伤口的瞬间也将怀疑打消了大半。
她伸手从发髻上取下簪子,另一手稳稳捏住男人遒劲的胳膊:“我需得用簪子将你伤口中的石子挑出来,你且忍忍。”
话落,她捏着簪子的手紧了紧,小心翼翼去拨伤口中的石子。
几乎就在簪尖触着肉的一瞬间,顾越安忍不住闷哼一声。
卿娆一手微微发汗,安抚道:“我很快,你再忍忍。”
话落,连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这种事,长痛不如短痛。
更何况,现在还不知道外头秦箴的状况如何了。
他同灵越那个妖女在一起,自己着实有些不放心。
眼下条件有限,卿娆挑完石子后,只能从顾越安内袍拽下几缕布条,潦草裹了伤口包好。
一番动作下来,顾越安整个人浸了一层冷汗,身子软绵绵地倒在卿娆怀中。
看他这样子,想必今日也走不了原路。
见状,卿娆将人靠在石头旁放好,叮嘱道:“你暂且在此歇息一些,我去瞧瞧这四周的形势。”
说完,卿娆正要起身,手腕却被男子一把抓住。
男子清润的嗓音传来:“放心吧,秦箴不会出事的。”
卿娆扭头望去,便听顾越安继续道:“赤陇山多诡,由不得人不防。”
“进山前,我便吩咐过灵越,若是意外走散,只管各自朝着赤陇族的族地前去就是。”
他抬起疲惫的双眸,无力道:“若是殿下因为这个怀疑我别有用心,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眼下我还需休整,殿下还是莫要走动的好。”
卿娆心中明白,顾越安此话说的在理,若她二人再走散,说不得便要命丧此地。
她温声道:“放心吧,我就在附近转转,你身上可有火折子?”
顾越安点点头,伸手便要往腰间摸,刚一动便是一声闷哼,身后的血迹又渗了出来。
察觉到自己的力不从心,顾越安只得无奈地仰起头,笑道:“只怕要有劳殿下了,东西在我腰间的暗袋中。”
闻言,卿娆耳尖忍不住发热。
她蹲下身,指尖摸上顾越安的腰间。
那暗袋缝制在内侧,因此她免不得要将手指探进顾越安衣裳中。
不知怎得,她忽然就想起秦箴来。
依那人爱吃醋的性子,若是知道了,只怕又要闹将起来。
卿娆轻笑一声,捏住那枚火折子取了出来。
好在这四周什么都不多,就石头和碎枝烂叶多。
卿娆捡了几块石头在顾越安身旁堆成一个圈,又就近寻了些干燥的木头来,就着火折子升起一个不大不小的火堆。
“这山里头,夜间难免有野兽出没,生了火,心里多少要安稳些。”
透过火光,顾越安依稀能瞧见卿娆如今的样子。
便是被灰尘蒙了满脸,身上的衣裳也脏兮兮的,可她那双眸子却亮的惊人,像流浪的小猫。
他忽地笑了一声,像丈夫叮嘱出门的妻子:“别走太远,早些回来。”
卿娆轻轻嗯了一声,又从火堆中捡了块长些的木头用作火把,才提步往外走。
她和顾越安待的地方看起来是个山洞或者巢穴,四周都是坚硬的石壁,偶尔伸出几支树桠来。
好在眼前的路只有一条,倒是替她省去了纠结的烦恼。
卿娆就这般,捏着火把,一步步往山洞外头走去。
顾越安靠在石头上,目光一直柔柔地注视卿娆,直至她的背影消失不见。
又过了几十息的功夫,他才好整以暇地偏了偏头,目光慢悠悠地从身旁的火堆旁划过,轻笑一声。
紧接着,他咬着牙,一手探向腰间挂着的月白香囊,指尖顺着香囊的开口伸了进去,从中抠出一粒漆黑的药丸。
说是药丸也不贴切,那药丸的形状更像是什么东西的蛹。
顾越安瞧了那东西半晌,才屈指一弹,将东西投入火堆中。
火舌很快将其吞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