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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王远黛番外 秋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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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了,明明是自己最喜的银杏时节,王远黛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如今世道不好,仅靠家中的几间薄铺根本无法支撑王家的各种开支。家中的佣人几乎被遣散,只余下几个忠心的老仆,仅是这样还是无法支撑起兄长王远山吸食大烟的费用。
唉,这一桩桩,一件件,琐碎却又重要的事压在王远黛的心上,眉目中便不自觉带上一分沉郁。
今日兄长又在吸食大烟,看样子也是支撑不了多久了。
王远黛撑着伞,静静的站在家门附近的河道旁,出神的望着,小心攫取忙碌中片刻的喘息。那是一条小河,是她散心时较为喜欢来到的地方。
王家现在基本由王远黛当家,她自己也是少有这般偷闲的时间了。太繁忙,太压抑,这动乱的世道令王远黛几乎看不到一丝光明。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吧……王远黛注视着眼前的河,看的久了,粼粼的波光闪得人有些晃神。
细密的雨丝不大,却轻易的打湿了衣裙和发丝。王远黛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一直站于原地,按照往常,她应该是会沿着河道缓慢的散步。但是今天她却并不想走动,她想站在这儿,就像是心里微弱的在期待些什么。
这时身后的脚步声唤回了王远黛的注意,她转身一下子便撞进了那双眸子。那是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生机,活力和明亮。王远黛一下子有些的愣神,任由那个身着青衫的女子在面前站定,明丽的面容上是爽朗的笑。
王远黛觉得自己被这笑给晃花了眼,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明白了内心的期待,或许这就是她所向往的东西。
*
她叫杨淼亭,自北平而来,想要在南方建所女校。
淼亭,北平……王远黛心中细细的思索着,脑海里便不自觉的划过那道明丽的身影。她就像光,像火,是热的。王远黛觉着杨淼亭便是自己一直追寻的光亮,如果有她这样的人,那么一定会变得更好吧……
夜里,烛光摇曳。王远黛的书案前整齐的摞好了一小沓纸。那是她与文学报编辑之间的信件,也有着她预备投去的新稿。
她不过一介女流,无法提枪上场同多方势力抗衡,但她同样希望自己能为这日渐混乱的社会做些什么。父母自小便教导她与兄长要心怀家国,王远黛喜欢范公的那句话“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现在没有了君主,王远黛心中有些许的茫然,但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所处的国家陷入混乱,令人痛苦之际又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王远山误吸大烟,从此一蹶不振,更是令王远黛感到疲惫而难过。如今,杨淼亭的出现就好像在泥沼中的一抹光亮,令王远黛心生向往。
'杨先生……'王远黛出神了,手中的笔不自觉的停下,口中轻声呢喃。
烛光熄灭,一夜静默,明日还要与先生一同去看银杏。
*
自那日相识,王远黛与杨淼亭边时常交流碰面。王远黛觉着这是自己在百忙之中难得的放松,和杨先生一同,仿佛连周身的空气都会变得轻快。
但是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当杨先生在河边,对着自己说出她要回北平了。王远黛只觉得面前的景色刹那失去了颜色。随着不断长大,她早已习惯了静默与分离,因而纵使内心何等的失落,最终口中也只是平淡的吐出“我知道了,那日后,便书信联络吧”
王远黛有点难过,杨先生的离去好像也抽走了她的什么东西。她转身,一步步的离去,没有回头。她比杨淼亭先行离开了,与其等待自己远望杨淼亭离去,王远黛更愿意先行一步。是自私也好,是软弱也罢,王远黛知道自己最难以忍受的,就是离别。
*
杨淼亭走后,王远黛便陷入了繁忙之中。在百忙之外,偷闲时又只有她一人了。杨先生的离去好似带走了她的光和热,也只有偶尔的书信能令人了以慰藉。
这时兄长的情况已经不容乐观了,大烟掏空了他的身体,似乎离去也是不远的事了。
王远山在尚未染上大烟时也是极好的兄长,他有学识,也颇为的宠溺自己的小妹。自父母离世后,王远黛便是从心底的濡慕自己的兄长。
但这一切究竟是何时改变的呢?王远黛静立在兄长的房间门口,神情一片默然。兄长的卧房并没有那大烟的气味,但是在那满院花草芬芳的掩盖下,却是透着股掩盖不住的腐朽的气息。
是了,是在那老对头家设计自己兄长吸食大烟后,这一切就都变了。不过对家如今也没落破败断了子息,想必也是那多行不义必自毙,天道好轮回。
床铺上,是一道干瘦的身影,用一副骨头架子形容也不为过。王远黛只是看上一眼,便像是被人扼住喉咙,喘不过气来。那是她的兄长王远山,她那曾经清俊儒雅的哥哥。
夜里,王远山去了,发现时尸骨已寒。
仅有的几个帮佣草草的打理王远山的后事,王家的院落里挂满了白幡。
那是清冷的、素净的、没有丝毫生机,这份清冷寒意入骨。
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究是断了。
第二晚,王远黛便病倒了。这一病便是数日,意识昏沉中,只依稀记得药的苦涩,心里空了。这场病像是带走了这身躯里唯一的一点温热,只余下的疲惫和难填的空洞。
“王小姐还是要多休息啊”
王远黛侧坐在床上,那齐腰的长发因不便打理剪去了。隔着床边隐约的帷帘,请来的医师正收拾着医箱,声音里满是无奈。王远黛只是静静的看着,看着那道身影消失于门前,风带来那句最后的低语。
“……诶,慧极必伤啊”
突兀的,脸颊上,一滴冰凉的泪水滑落。
王远黛有些怔愣的盯着自己的双手,口中轻轻的哼起平日里自己为诗词编的小曲。因在病中,那声音不复往日的清脆,带着丝丝沙哑,只依稀听出几句。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
家中逢此大变,那编辑的信件确是来了。
信件的内容,大抵是问自己何日能够交稿。是了,想起自己以秋海棠为名在文学报上刊登的种种文章,王远黛好像又找到了一些事情做。
她开始拖着病体,整日整夜的坐在书案前,将满腹的情绪宣泄于文章里。那字里行间,是理智而冷漠的剖析,那荒诞不经的故事掀开内里,字字泣血。
'兄长:
我不知道还能再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这眼前的黑暗会持续到何时。近日家中的商铺亏损严重,经济萧条,生活难以为继。我想离开了,念在张妈、李叔等家中老人,他们若愿接手便将我王家店铺全权让与他们。
兄长,杨先生是顶好的人。我想去北平寻她,我想将地契赠与杨先生建校传业。杨先生写信告诉我,她很喜欢秋海棠。兄长,黛何德何能能令杨先生青睐,这不过是无能之人最无力的抗争
……
若有来世,愿兄长一生美满。'
投稿的信件整齐的放在一边,此刻王远黛刚刚完成一封信。那是给已逝的兄长的信件。王远黛放下笔,平静的将这墨迹未干的信件投入火烛中。
火星纷飞,纸张在火焰中化为飞扬的灰烬,它在空气中消散。只下了些许温热的余烬,落的满书案尽是尘埃。
火舌舔上了苍白的指尖,一股难言的刺痛自指尖传入心里。
王远黛猛的缩回手,黝黑的眼底,映进了那明亮的火光。
突兀的,王远黛笑了笑,随后轻轻的抚过自己被火焰灼烧过的指腹,在那微冷的手里,还残余着火焰的热度。
如果,能在这样的火焰中逝去,我由衷的感到幸福。
*
夏季堪堪过去,秋老虎仍旧张牙舞爪,还是可以听见那略显聒噪的蝉鸣。
此刻的王远黛穿着一身时下流行的衣裙,静静的看着王家大门上那结实沉重的铜锁,在她的脚边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皮箱。
她要动身去北平了。
此刻家里的诸多事宜都已安排妥当,家中的店铺已经全部分送给了遣散的老仆,王远黛自己这一走,这王家大院便是真正的只余下冰冷的青砖石瓦。
或许,或许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王远黛将额头抵在了上锁的大门边,脑海里无数的景象闪烁而过。有母亲抱着兄长和自己,有自己院里盛开的海棠花……这里是她的家,承载了她太多的过往和情感。但是,王远黛有一种冥冥之中的预感。她这一走,便再也不会回来了。
最后的最后,脑海中定格的是一袭青衫的杨淼亭。
不过自己还有杨先生,杨先生在北平。记忆里的杨淼亭笑得灿烂,就像是一轮小太阳。
王远黛拎起手边的皮箱,眼眸阖下。她静立半晌,似是在沉思,又像是在与这片土地告别。最终,她转身,一步步的离开了。她直视着前方步伐平稳,那前方有稀疏的人,有流淌的河。自始至终,她不曾回头。抛在她身后的是已显出落败的王家大院,那偌大的一个家,在她离去时,带走的也不过是几方笔墨,几件换洗的衣物,加上几张契纸而已。
她是一无所有的来到这世上,最终也将孑然一身的离去。
王远黛,最怕的便是失去和别离,可是人的一生往往就是不断的失去和离别。
*
这个年代里,火车这事物算得上新鲜,但最初那股新鲜劲儿过了,坐起来也没有多舒适。火车里,喧闹的人声扰的王远黛有些犯头痛,她看向窗外。眼前的景物好似都在旋转着向她袭来,一片光怪陆离,荒诞诡异。
她有些晕车,身体的不适应令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下来,本来大病一场的身体就一直没能完全恢复。这一刺激,更像是要把魂都给逼出体外。这一路上都在昏沉中度过,当王远黛踩到实地之上,仍是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里一样绵软无力。
杨先生说过会来接我。
王远黛微微眯眼,刚一侧头便瞥见了那抹高挑的身影。
杨淼亭穿着素色旗袍走来,那脸上是明媚的笑,像是阳光呼啦啦的撕扯开一道口子,照进了近乎荒芜的心里。
杨先生,那让我多触碰下这样的温暖吧。
王远黛的眉目柔缓下来,她拎着皮箱走近,眼底倒映的只有那一抹身影。
“杨先生,许久不见,我的住所在城西,你能送我去吗?”
在王远黛的眼里洒进了阳光,那是杨淼亭爽朗的一笑。
“那是自然。”
*
'秋海棠先生,很高兴在北平见到你。'
这是一个带着圆框眼镜的年轻书生,也是王远黛的编辑戴建安。他似乎没想到秋海棠是一个看上去如此纤细年轻的女子,初见时还引得好一番诧异。
“王小姐恕在下直言,您这篇稿文虽好,但并不适合发表。”
戴建安放下手中文稿,那双眼睛里满含称赞却又暗带惋惜,厅堂的书桌上,稿件散落开来,几束光照在纸面上,将'毒'映照的清清楚楚。
这篇稿件哪能算是不适合发表,那压根是不该在这时候写出来。在这般紧张的局势里,光是这一篇稿文就能将作者逼向死路。戴建安暗自心惊,心里倒还真是为王远黛着想。
“谢谢您,戴先生。但我心意已决,这篇稿件暂押,就当成我这连载的收笔之作吧。”王远黛的脸上仍是波澜不惊,她将自己约定的所有作品递出后,安静的如同一尊泥塑。戴建安半晌之后叹了口气,他对于自己合作了将近一年多的作者还是很有了解的,最起码了解一些她的家庭背景和心理状况。
“若您执意如此,那么下个月末如您所愿。”
戴建安收拾好稿件,因逆着光,那张脸上的表情,王远黛看不大真切。
“谢先生。”
王远黛微微颔首,算作回应。待戴建安半只脚跨出门槛,却见他忽的一回头,一句话令王远黛愣在原地。
“你、那杨淼亭,她知道吗?”
*
杨先生,她是否知道。她不该知道,也不必知道。就像火不用知道蛾子在其中焚尽,火只需要燃烧。
王远黛静静坐在厅堂里,直到那满壶的茶由滚烫转为温凉。
她是多么喜欢杨先生啊,从信件来往的偶提几句都能令人察觉到的心思,如此鲜明。但是啊,这般如暖阳的人又有谁会不喜呢?杨先生的生命里要有许多和杨先生自己一样的人,因而那其中不会有王远黛,她啊,只会是过客,这便足够了。
王远黛闭眼,那双眼睛里漆黑一片。她啊,是一个胆小的人。如若注定逝去,她选择不去拥有。
*
《毒》终究还是发表了。
那些个警卫粗暴的闯入了她的家中,将她押送入狱。
手臂被折在身后,像是扭断了一样疼。在最后隔着遥遥的人群,王远黛又看见了,看见了有着那双明亮眼眸的杨先生满脸无措和慌乱。
不要担心我,王远黛想,怎么能让杨先生看见这般落魄狼狈的模样。于是王远黛笑了笑,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是多么的鲜活。
牢狱里的日子是极不好过的。
阴冷潮湿的牢房,仿佛可以感受到黑暗中微小生物的爬动。
鼻腔里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这里并不适合旧伤未愈的王远黛,仅是几天下来,她便感受到头昏沉欲裂,那阴冷的气息不住的往骨缝里钻去,浑身上下泛着细密的疼痛,像是全身的骨头都在潮湿中腐烂了。咳嗽的血溅在衣裙上,随着时间变得陈旧斑驳。
明明是已经破烂到极致的身体,却硬是熬过了二十多天的牢狱。
当王远黛从狱中出来,阳光重新照到身上,那一刻,她感觉自己都融化在了阳光里。
“王小姐,王远黛!”
杨淼亭的声音炸响在耳边,像是度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
看,她的光来了。
*
王远黛不出所料的生病了,发了高烧,她自己感觉到整个脑子像是化成了一滩水,那股灼热像是要把她化为灰烬。
就这样,就这样吧……
王远黛感受到了由心底泛滥出的疲惫,生病的人似乎心防都要更弱些。她被困在了一片可怕的混沌中,隔着那层翻涌的黑雾,她看见了母亲那张面容逐渐变得泛黄瘦削,最终变成了无生机的苍白。她也看见了兄长儒雅的身影,在转身的瞬间化为了一具枯瘦的白骨。眼前的景象一幕幕划过,令王远黛感到了极度的恐惧,她只能隔着这片迷雾,对着往日的至亲一遍又一遍嘶哑的呼唤“母亲,兄长……”
那层黑雾仿若附骨之疽缠绕在她身上,拖拽撕扯着她向深处坠去。
“远黛,远黛别怕啊,远黛……”
陌生却又熟悉的声音穿越了迷嶂,投射进了暗无天日的泥潭。
是,杨先生?
耳边的声音王远黛也听不真切,但那还是带着一股莫名的力量。眼前属于过往的幻象一下子散了个干净,周围翻滚的黑暗都平复了下来,安静的不可思议。
王远黛睁开眼,眼中的世界还带着昏厥过久的小黑点,但她仍旧捕捉到了那抹似乎即将离开的模糊身影。
“杨先生”
别走,她的嘴唇无声的张合。
王远黛感到眼里划出了温热的液体,她近乎慌乱的伸手,但最终也只是轻轻的勾住了眼前之人的无名指。
'杨先生'
王远黛又一次开口,她感觉自己在大声的喊着,带着颤抖和慌张。但事实上,那声音微弱如萤火,仿佛风一吹就消散在了空气里。
王远黛感觉杨先生回了头,明明自己的双眼所见还是一片混沌,她仍感到好像面前有着亮光,金黄而璀璨。
'真想和你一起,再看看那银杏啊'
*
自高烧好后,杨先生便对她愈发上心,有时她的小心翼翼,让王远黛觉得自己就似一尊易碎的瓷器。不过杨先生的感觉确实很敏锐,因为王远黛本身也和那满是裂缝的瓷器一样,再经不起一点磕碰。
这是不行的,自己已经走向末路,杨先生不该再陪着自己了。
毛笔的墨迹在纸张上晕染开,王远黛回过神,将笔提起。但那晕染开来的墨突兀的霸占着纸张的正中,纯粹早已染上瑕疵,如同她短暂而不愿回首的人生。
诶、轻叹一声,王远黛将旁边早已写好的安排寄托给戴建安,脸上难得浮现一抹歉意。
“抱歉,戴先生。我在北平实在是没什么可以托付的人。我希望您能帮帮我,帮我先保管这些东西。”
戴建安的手上是一封信,没有邮票也没有署名地址,只有几个简单的字'杨淼亭亲启'。
“待我死后,在杨先生愿意踏足这里的时候,请将这封信放在这,您会知道什么时候放来的。”
王远黛睁着眼,看着戴建安的神色忽的有些沉默。
这是她最后的交代了。
那一刻,王远黛的面容说不出的放松,像是灵魂猛然挣脱了躯壳,奔向明亮和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