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淬刃》柩矢

49、行刑 一切变化得

　　李暨高坐在龙椅上垂目望着崔文豪的背影，老人的背影佝偻着，这次入狱应当吃了不受苦，将他整个人的生气都夺去不少，只能由着宫人搀扶着步伐缓慢地走出宫殿，如风中残烛，将息未息。

　　李暨突然喊道：“崔太尉。”

　　崔文豪顿住脚步。

　　李暨问道：“太尉可曾后悔过扶持朕登上这皇位？”
　　在他坐视着崔氏在朝中的势力一步步变大；在他下定决心要扳倒崔氏；在祭司期间发生的那场刺杀……这个问题就一直萦绕在李暨心中，让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如今他终于可以问出口了。

　　崔文豪回头，俯身，目光沉静，“君是君，臣是臣，君臣之间不可逾越，老臣……”
　　他顿了下，讽刺地笑道：“请圣上恕罪，草民做了那么多年的臣子，虽已辞官但在称呼上一时间有些难改口……但在草民心中圣上就是圣上，任何人都改变不了。”

　　这话无论是在奉承，还是想让李暨安心，此刻在这薄情多疑，可偏偏又多情的帝王眼中就只有一个意思。

　　“……朕明白了。”
　　李暨顿了顿又道：“朕希望太尉此去能一路走好。”

　　崔文豪点头，“草民就借圣上吉言了。”

　　他转身，从此君臣两不相见。

　　*
　　可能是真的不中用了，崔文豪走得很慢，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等走出紫宸殿，又撑伞踏过白玉台阶时，正好撞见向李暨问安的李泽桉。

　　“崔太尉。”
　　李泽桉礼数周全地行了礼。

　　崔文豪没见过几次李泽桉，一时竟没认出他，直到他看见了那双眼睛，才提起衣摆，就要行跪拜之礼，“草民参见殿下……”

　　被李泽桉拦下了，李泽桉似乎觉得很奇怪，笑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太尉怎么用“草民”来自称？”

　　圣谕还未颁布，其他人不知道很正常。

　　崔文豪，“草民已经辞官回乡，不再是太尉了。”

　　“是吗？”
　　李泽桉并不感到意外，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将手收了回去，又轻飘飘道：“那本宫就祝崔……老一路顺风。”
　　说着不再逗留，径直与他擦身而过。

　　崔文豪却立住不动了，急雨打在纸伞上敲出声响，他猛地抬头看向步上台阶的李泽桉，目光带着审视，好似要把他看透。

　　崔文豪记得很清楚，因李泽桉并不受宠，所以李泽桉一出生就被深藏在宫中并不见外臣，两人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李泽桉七八岁的时候，那李泽桉怎会第一时间认出自己，还有刚刚过于淡定的语气……

　　崔文豪的眼神太过露骨，李泽桉似有所感般回头了，脸上依然带着笑，端正如君子。
　　可崔文豪却在李泽桉那被世人称为“不详之眼”中看出了野心与深沉的心计，仿佛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内……

　　崔文豪：“……”

　　最终的谈判结果出来了。

　　崔文豪告老还乡，不再过问朝事，为了抚慰受惊的士族，崔霄被明升暗贬，官至仪同三司，是正二品的官；
　　相对的李暨也要拿出点诚意，在绞杀崔氏的过程中，顾之行与李案等人出了很大的力，所以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当晚顾之行因在街道上与潘森发生械斗，有辱官威，被贬至中州，无召不得入京……而在背后策划一切的毫无背景的李案，则随便寻了个由头抓进牢房，择日处斩。
　　同样没了价值，只剩下隐患的郑旭亦在其中。

　　一切变化得太快，让人始料未及。

　　顾之行连夜进宫，让人通报，还没来得及踏入殿内，李暨的声音就传出来，“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是朕细心培养的心腹，朕自不会将你折在此处。”
　　“朕也知道那件事错不在你，只是朕总归要给那些士族与朝堂的官员一个交代，崔文豪虽走可他在民间与朝堂上影响力犹在，朕暂时无法将这群吸着百姓血的士族一个个拔除殆尽，他们后面势必要反扑，朕这么做也只是为了保全你……不过最重要的是朕需要你再去一次中州……”

　　顾之行明白暗卫对李暨的重要性，李暨想要平衡朝堂势力，现阶段不可能自折羽翼，他匆匆赶来是为另一个人……
　　“卑职知晓圣上的苦心，只是卑职有一事不明，李案应是他效忠于圣上……”

　　“顾之行你不要告诉朕，你深夜专门过来打扰朕睡觉就只是为了给那个叫李案的人求情？”
　　李暨病体依旧但精神看着还行，他披着外衣坐在塌上，目光如炬。

　　“卑职……”
　　顾之行被李暨提点才恍然发觉自己这一行为有多荒唐，身为暗卫最忌有私心，他们只是稳固皇权的一把刀，刀只为主人服务，若这刀有了情感就等于生锈，是要被弃掉的。
　　李暨的话像在顾之行头顶上泼了一盆冷水，他神色变了几变，最终道：“卑职不敢，只是卑职觉得圣上身边的可用之人本就少，这李案还算有些本事……”

　　“这李案不算是朕的人，更何况这人大胆包天……”
　　李暨纠正顾之行的话，他眼睛微眯，杀心已显，“你可还记得朕在中州祭司时发生的行刺之事，你调查的线索直至崔氏，可朕今日却听见了不同的版本……那刺客与其实崔氏并无关系，这始于一场栽赃……朕也问过大皇子，大皇子对此也并不知情，只让朕随意处置了这人。哼，连朕都敢蒙蔽，你觉得朕还有将他留在身边重用的理由吗？”
　　话里话外都在告知顾之行，李案此人不可信。

　　顾之行磕首，“卑职不知……”

　　李暨没等顾之行告罪，接着说：“还有他后面更是办事不利，差点将……罢了。”
　　李暨想起此事就来气，索性不再提及，他走下来，将手塔在顾之行的肩膀上，声音沉沉，“世人都道朕能当上这个皇位是捡了个大便宜，他们都不服朕，所以朕能相信的也只有你们。”

　　顾之行咬唇，最终低头，“……是。”

　　*
　　行刑场，犯人还没到现场，外面里三层外三层就已经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有些人抢不到好位置干脆爬到树上。

　　他们近乎麻木的脸上罕见地闪烁着某种兴奋之色，像是在期待着一场精彩的演出。

　　顾之行前往中州赴任县尉，本该即可启程刻不容缓，但他现在还逗留在阎都，在酒馆二楼沉默地注视着刑场。

　　囚车缓缓驶入刑场，下面的人变得更兴奋了，今天罕见地是个艳阳天，在太阳底下这群人的脸远远看去全都扭曲成一团。

　　他们高声叫骂着，宣泄般将手中的臭气蛋，剩菜叶全都砸在囚车里的人。

　　顾之行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囚车里的其中一个犯人，那犯人穿着囚服蜷缩在角落里，披头散发看不清样貌，但顾之行还是凭借着身形认出了他——李案。
　　他在心中默念，手不自觉地将杯子捏紧。

　　跟随在顾之行身侧的小杜忙着把一桌子的菜扒拉在自己碗里，抬头就见顾之行紧盯着一个方向，“老大，你怎么不吃啊，我们待会儿还要赶路呢，不吃饱怎么上路啊？”

　　说着往就自己嘴里扒拉了好几口，活像个饿死鬼投胎。由于小时候经常要和其他人抢饭吃，导致他们这类人的吃相并不太好看，在他们潜意识里但凡你吃得慢点，食物就会被其他人抢光，所以现在就算能吃饱也改不了狼吞虎咽的习惯。

　　顾之行，“……”

　　小杜见顾之行一直不说话，忙里偷闲间也往外瞟了一眼，又十分不理解地转过来，“老大，你在看什么啊？刑场吗？那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自己亲自斩杀来得痛快呢。”
　　说着说着他的脑筋又不知道哪里搭错了，开始了胡编乱造，“难道老大你觉得会有人劫刑场所以才专门在这里守着？就像话本子那样，在即将行刑前的最后一刻，突然一位蒙面英雄一边大喊着“刀下留人”，一边飞身过来施展武功将这些官兵都杀死……但为了人不被劫走就轮到我们登场了……”
　　“那我们在扮演着什么角色？我看一般来劫刑场的人都是好人……那我们就是坏人了，那不就意味着我们要被他打死？毕竟自古以来邪不压正……”

　　小杜太过聒噪，吃饭都堵不上他的嘴那种，顾之行总算舍得施舍给他一个眼神，“吵死了，闭嘴。”

　　小杜，“……”

　　顾之行呵斥完人后，继续盯着那个犯人，午时三刻快到了，囚犯们被推搡着走上刑台，年轻的囚犯一开始还很淡定，直到他被迫跪在地上，身后的刽子手举起砍刀……
　　他终于慌了，他开始挣扎，似乎急着想证明着什么，他抬头，目呲欲裂，可不等他开口，随着人们的欢呼，他的人头就落了地，鲜血染红地面。
　　没有任何变故发生。

　　“砰”地一声顾之行手中的杯子应承受不住压力，应声碎裂，顾之行才缓过神来，他望着手被碎掉的瓷片划破的手掌心，一时竟不知心中是何种滋味。

　　可以肯定的是那个囚犯并不是李案，在行刑的最后一刻顾之行看到了那人的眼睛，那双带着迷惘与惊恐的眼睛。

　　这不是李案，一切事物都已揭晓。

　　所以是该庆幸他没死，还是该恼怒他欺骗了自己。

　　说自己是圣上的人；说自己的逼不得已；说自己是来辅助他的……

　　明明有那么多疑点，明明不该信他，诸多思绪纠缠在一起，顾之行分辨不清那是什么，最终都归咎为“生气”。

　　“呵。”
　　顾之行勾唇，眼底情绪翻涌，好一个金蝉脱壳，将所有人都玩弄了一遍就这么脱身了。
　　他一直以来真是小瞧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