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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镜鸾 ...

  •   城门在乐绮眠眼前关闭,乐家军落下门闩,堵死了开门的最后可能。

      冬风凛冽,乐绮眠好似被冷水兜头浇下,寒意从头顶蔓延到脚踝。来不及思考傅厌辞何时与乐斯年做了约定,她甩动马鞭,冲向断口!

      乐斯年说:“镜鸾!”

      乐斯年死死拽住乐绮眠,他力气可能不如傅厌辞,但困住体格比他小的人不成问题,可乐绮眠挣脱束缚,轻松甩开了他!

      乐斯年道:“镜鸾!城内还有数万人马等着你,太子也需要你撑持,你不是为一人而活,你是一国公主!”

      乐绮眠说:“你和他,是在我离开厢房时商议的?”

      乐斯年见乐绮眠停步,以为有转机,听她这么说,又捏了把汗:“是,他主动找到我,说天狩帝此次南征,动用举国之力,你我兵力不足,必然出城求援。他......他不想你直面天狩帝。”

      所以将她和乐斯年留在城中,独自面对大军?乐绮眠想起那句“你永远不会一个人”,一切原来早有端倪。

      乐斯年道:“他是天狩帝之子,对方不会将他如何。你不同,落到征南军手中,定有性命之......你去何处!”

      乐绮眠忽然调转马头,直奔内城。

      乐斯年率兵追赶,从未见乐绮眠跑得如此快,到了一座府邸,她停下,对内说:“江洵,出来见我。”

      庭院深深,花木枯败。府中久久没有人声,直至乐绮眠道:“江洵,你虽然报了仇,但今日起,所有人都会知道,舅舅养出了一个弑君的逆贼。自此人们提到江家,不会记得明光将军的荣耀,只会记得,你引狼入室,使奉京毁于一旦,你是江家的耻辱,更令舅舅蒙羞。”

      这次,屋内终于有了声音:“比起表妹与仇敌之子为伍,至少江某,死前无愧于心。”

      乐斯年听出这是江洵的声音,隐约猜到乐绮眠想做什么,没有插话。

      乐绮眠说:“如果舅舅看到征南军突破城防,蹂躏奉京,听到你这句无愧于心,我想当年,他会遗憾,活下来的是你。”

      此言既出,屋内重归寂静。

      乐斯年比划手势,意思“他受刺激,别再说了”,但同时,江洵开口:“表妹助乐家洗去污名,从而掌握乐家兵权,难道想故技重施,从江某身上得到何物?可惜,江某身无长物,满足不了公主。”

      江洵猜到了乐绮眠的打算。

      城防最棘手的问题是兵力不足,日月教有现成的人马,只需说服头目归顺大梁。解玄已死,魏衍野心不死,京中将领不受信任,能领兵作战之人,只有江洵。

      江洵生于将门,耳濡目染,真论起来,他比解玄更擅长统兵。

      乐绮眠道:“你既无意,我不强求。但少时舅舅向我提及你时,说过一番话,你也许想听。”

      江洵说:“表妹请说。”

      乐绮眠道:“舅舅说,几位表哥中,只有你不是做将军的料。你清高自傲,锋芒毕露,容不得世间有一点污浊,长此以往,只会愤世嫉俗,极端偏激。”

      乐绮眠策马退出严府,在转身时,语调凉薄:“如今看来,舅舅的判断没错,你的确不是璞玉之才,而是碌碌庸人。”

      说完,她与乐斯年共同离去,没有多作挽留。

      夜深,回城防司的路上,两人没有讲话,眼看城门将近,乐斯年终是道:“明光将军当真说过这番话?”

      他印象中,江吾朗待子女极好,在乐绮眠面前将江洵批的一无是处,实在与他的记忆不符。

      乐绮眠说:“你怎知不是他所说?”

      乐斯年道:“当然,他不像会说这等话!”

      乐绮眠说:“可昨夜,他托梦给我时,不是如此。”

      乐斯年:“......”

      乐斯年道:“你确定江洵会咬钩?”

      乐绮眠说:“若他不愿,还有几名没死的教使,他们也能领兵。”

      两人抵达城门后,李恕在前线慰问将兵,发放冬衣。城门已经被堵上,但依然摇摇欲坠。

      陆冕听说乐绮眠劝降江洵之事,抚须轻叹:“教使难堪大用,若江洵执意与朝廷为敌,肃王又遭遇征南军,局面实在不利。”

      与傅厌辞刚走时相比,乐绮眠已经冷静许多。

      她很清楚官兵与征南军的差距。乐斯年重伤未愈,如果她出城迎击天狩帝,一旦落败,城内无大将可用。她留在城中,至少能死守待援。

      傅厌辞事先料到这些,所做的已经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乐绮眠说:“他也受了伤,如果援兵不能及时赶来,只能抵御天狩帝一阵。到最后,官兵仍要直面征南军。”

      陆冕道:“的确如此。乐小姐既然这么说,乃想出了对策?”

      乐斯年说:“你还想出城?你忘了肃王的嘱托!”

      乐绮眠直直盯着乐斯年,眸里星火点点:“镜鸾之变时,海琅王攻破奉京,我身边死伤无数,我也以为,我绝无法活下去。如果彼时,我不够勇敢,也许今日,已与旁人一个结局。”

      何况,她给过傅厌辞承诺,也答应,不再失信。

      乐斯年道:“你定要救他?”

      乐绮眠说:“救他,也是救自己。”

      乐斯年不再说话,两人相视须臾,引得陆冕忍不住打圆场时,乐斯年忽道:“我与你同去。”

      他追上前,虽然有伤,但已将盔甲穿上。

      乐绮眠不觉打趣:“你这般讨厌他,还要拼上性命救他?”

      乐斯年冷着脸,回道:“我是怕你死了,不是救他。”

      乐绮眠唇边浮现浅淡的笑,转开眼眸,让士兵抬起门闩。

      李恕与陆冕登上城楼,目送二人并辔奔往城外。但城门即将再度闭合时,雪势被一阵狂风搅动,一人一骑出现在断壁残垣中。

      “如果江某来得还算巧,表妹的计划没有改变,我可以帮官兵,对抗征南军,”江洵说,“前提是,朝廷满足我的条件。”

      他带着伤,衣袍微乱,胸口轻微起伏,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毕现。

      乐绮眠对他的到来不意外:“让表兄认清利害,当真煞费周折。再来几回,我未必有今日的耐心。不过,计划不变,什么条件?”

      江洵说:“我死后,以严洵之名下葬,江洵其人,便当死在八年前,与明光将军无涉。”

      乐绮眠道:“就这样?”

      江洵说:“如此,便够了。”

      多年奔波,江洵面相沉郁,属于江吾朗的影子已经很淡。乐绮眠仔细端详,只依稀从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看到他的痕迹。

      乐绮眠道:“我做不到。”

      江洵说:“那日月教便不会出兵。”

      乐绮眠道:“因为你若救下奉京,太子应会让你死不了。”

      江洵刚握紧的拳,闻言又松开。

      乐斯年说:“五更了,再不动身,苍人来袭,你二人日后就没有闲话的机会了。”

      三人一同出发,穿越风雪,奔往前方。

      “还有一个时辰天亮,”崔烈抹掉面上的雪,呵出口白雾,“只要熬过最冷的时候,御卫就能重新出发。”

      这里是远离城门的郊外,傅厌辞带兵一路北行,因为大雪加剧,御卫临时在此修整,打算等日头渐亮,再动身。

      崔烈道:“不过,殿下出城前没有支会乐小姐,等回城,她恐怕要动怒。”

      傅厌辞在雪中站了良久,蜷起的手掌留不住乐绮眠的余温,随着分离,彻底散去。

      这是乐绮眠留给他的,仅剩的体温。

      有御卫说:“殿下,崔指挥使,二位有没有听到,远处有马蹄声?”

      不是御卫的错觉,雪地确然在轻微震动。但这个时间,会出现在郊外的,能是谁?

      崔烈道:“能找到这里,难道是乐小姐?但殿下不是让乐将军看住她,她从......”

      傅厌辞倏而抽出鹫纹刀,一支飞箭被刀身击落,滚入雪中。

      敌袭!

      御卫迅速武装,但大雪掩映中,大批兵马已悄然靠近,一人在风雪深处的马车中说:“你办事不力,前几日没能拿下肃王,今日,朕再给你一次机会。”

      “是,”一人策马来到前方,鬓发微乱,衣衫染血,“陛下。”

      崔烈举剑:“萧锐安,你竟还有命在。”

      被天狩帝点到之人,便是萧锐安。他受命追击傅厌辞,但战力不敌,经验不足,没到京畿便被御卫击退。崔烈以为他已伤重阵亡,不想他拼着一口气,逃回了军中。

      萧锐安提起长|枪,刺向傅厌辞。

      傅厌辞给乐绮眠放血一月,状态不算好,但依然甩掉了他,靠近那驾马车。

      士兵喝道:“保护陛下!”

      天狩帝说:“依你的战力,日前没能杀死萧锐安,已算失手。朕以为,是闻师偃将你伤得极重。可葬礼上,你能将闻家逼至穷途末路,短短几月,身体不当亏空至此。”

      傅厌辞两次服下羲和的消息只有几人知情,但这不意味着旁人不能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真相。崔烈听了,只觉不好。

      天狩帝道:“是日月教给你种下的羲和,发作了?”

      他虽在发问,可已笃定答案。于是,甲士刀剑齐发,同时进攻!

      傅厌辞举刀格挡,但双方兵力悬殊,后方涌来大批敌兵。萧锐安提剑刺下,崔烈从侧旁抵挡,被来自四方八方的剑刺中,血染衣袍。

      崔烈说:“殿下,先走。”

      眼看萧锐安剑指崔烈心口,傅厌辞抬臂扶起崔烈,撤往林中!

      “肃王逃了,追!”

      征南军奔入密林,穷追不舍。但即将靠近傅厌辞,意外突然发生:战马接连跌倒,士兵摔在雪中。与此同时,前军的跌倒带动了后方,极快的速度下,军队来不及止步,摔作一团!

      是绊马索!

      一年前,傅厌辞在奉京郊外追赶乐绮眠时,乐绮眠用这招拖慢了御卫的脚步。傅厌辞原封不动用在征南军身上,让急于立功的追兵人仰马翻,陷入混乱。

      天狩帝道:“砍断绊马索,继续前——”

      鹫纹刀斩落缰绳,让驱动马车的车夫受惊,跌下马去!

      天狩帝方要拽住缰绳,傅厌辞出现在门前,挡死唯一的退路。

      “你可以杀了朕,但你斩不断血缘,”天狩帝端坐于车内,波澜不兴,“你流着大苍的血,握着足以致梁君于死地的兵马,梁人不可能容下你,鬼鹫也不是你的归所。从转投梁人起,你走的就是死路。”

      在鬼鹫之乱前,傅厌辞生命里从未有过父亲。也许天狩帝是他血缘上的父亲,可血缘无法束缚傅厌辞。

      傅厌辞挥刀,斩向天狩帝。但与此同时,征南军从各方涌来,乱剑如雨齐下!

      “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天狩帝被钉入车壁,仰身逼视傅厌辞,“收回御卫,助朕攻下奉京,今日之事,朕便当未发生过。”

      数柄长剑,刺入傅厌辞背后。征南军占了人数优势,将赶来的御卫阻挡在外。

      傅厌辞说:“你知道,傅昭为何杀你?”

      父子二人刀兵相对,与过去傅昭发动宫变的场景重合,嘲讽着天狩帝作为父亲的失职。

      天狩帝毫不在意:“傅昭太软弱,也太愚蠢,即便朕不动他,他也会死在国相手中。朕为大苍铲除闻家,为臣民拿下奉京,你与他却怨朕不公,难道朕懦弱可欺,任由梁人践踏,你与他便会感激朕?”

      言罢,天狩帝袖中滑出把短刀,不顾疼痛,将其推入傅厌辞心脏!

      “当年,你母亲也这般天真固执,你为报复朕倒向梁人,比她更荒谬。任是她也无法反抗朕,你以为你的结局会有所不同?”天狩帝说,“孩子,朕不愿你与生母分离,便送你一程,去见迦楼罗——”

      “咚!”

      短刀没入的瞬间,天狩帝的身体抽动了下,右掌松开刀柄,露出被射穿的掌心。

      “当年陛下在宸极殿意欲夺我一双腿,没有乌铎阻拦,我怕已沦为废人。今日特意到此,答谢陛下不杀之恩。”

      雪雾缭绕的山岗上,乐绮眠单骑染血,势如孤鹤:“也要请陛下,将肃王还给我。”

      天狩帝已经数年没见过乐绮眠,甚至她出现的第一时间,也没有想起她的身份。直至发现鹫纹刀停在血肉中,望向傅厌辞,察觉他神情有异,才在电光火石间,想起某些往事。

      “他勾结的梁人,”天狩帝说,“是你。”

      第一次围城失败后,天狩帝不是没有从将领口中听说乐家女的传闻。但乐绮眠早有婚约,傅厌辞也从未流露婚娶的念头。

      闻家葬礼上,傅厌辞的反应使天狩帝有所怀疑。可傅厌辞面对质疑泰然自若,乐绮眠的身份也与他有天壤之别。让天狩帝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傅厌辞宁可抛下积累数年的权位,也要与一个梁人搅在一起。

      乐绮眠道:“乐斯年,你和丝萝去对付萧锐安。”

      乐斯年与江洵从乐绮眠后方现身,丝萝紧随其后。日月教与官兵包围山岗,从高处冲锋!

      天狩帝哂道:“被日月教打剩的残兵不足为惧,众儿郎,先拿下乐家女。”

      音未落,胸口的鹫纹刀消失,转而斩向他颈项!

      “这便慌了手脚?”天狩帝用完整的手接住刀锋,推向傅厌辞,“不必惧怕,你与她,一个也逃不掉,都会葬身于你的天真愚蠢。”

      天狩帝生于戎马,双腿虽有疾,气力犹在。傅厌辞连续受伤,天狩帝阻挡之下,鹫纹刀定在半空。

      萧锐安趁此机会,拦下另外三人,说道:“再前进一步,当场格杀肃王!”

      傅厌辞孤军深入,征南军挡在他与乐绮眠之间。乐绮眠想救他,必须穿过重重阻碍。这样的情景,傅厌辞大约出城前便有所预料,因为乐绮眠即使用最快的速度穿越人群,他也没有回头。

      刺中傅厌辞的征南军纷纷举起长剑,天狩帝在铿锵剑声中,祝福道:“好孩子,但愿你来世,不要再做这等蠢事。”

      长剑裹挟着重若万钧的劲力,再度刺下。须臾,鹫纹刀从傅厌辞手中滑落,跌入雪中!

      乐绮眠说:“傅雪奴!”

      这一幕烙刻在乐绮眠眼中,让她攥住缰绳的手紧到发白。可征南军染血的长剑,一遍遍告诉她,她已经输了,彻头彻尾。

      天狩帝推开傅厌辞,像掸去衣袍上的落灰,说道:“众儿郎,随朕拿下奉京。”

      征南军山呼万岁,声浪响彻云霄。但天狩帝欲要坐起,衣袍一角被人攥紧,却是已无血色的傅厌辞。

      天狩帝道:“还在挣扎?那便休怪朕无情,将梁军赶尽杀......”

      天狩帝忽然捂住脖颈,倒回车壁。征南军还没明白发生了何事,大股鲜血从他掌中溢出。

      傅厌辞从他颈间收回手,露出指间一枚漆黑如墨的犀角扳指。扳指背面,俨然是只锋利如刀的弯钩。

      天狩帝说:“这.....这不是你的扳指?”

      自傅厌辞就藩以来,父子二人每回谈话皆匆匆,这几月,更是同席用饭的次数也不多。天狩帝怎么可能有机会,询问傅厌辞手上戴着什么?又或者,天狩帝自信傅厌辞无法对他造成威胁,并不关心这些细节。换个父亲,早该在扳指出现的第一时间,发现这处变化。

      士兵道:“陛下!”

      天狩帝脖颈被割断半寸有余,不断抽气,征南军围上来,又被他一个手势叫停。但乐绮眠已撞开人群,奔至傅厌辞身侧。

      “我不要送你扳指了,”乐绮眠抱住傅厌辞,双臂紧到发颤,“永远不。”

      到这一步,如果乐绮眠还看不出傅厌辞是蓄意被征南军刺伤,以便用扳指向天狩帝下手,便白出了城。但傅厌辞固然伤了天狩帝,自己的伤却不比他轻多少。

      “取出我衣襟里的东西,”傅厌辞语速极慢,每说一句,便要停顿片刻,“妙真。”

      乐绮眠有那么多话想和傅厌辞说,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哑巴。

      如果能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刻,他们会多出多少记忆,在这个冰冷的雪夜,支撑着他活下去。但一切太晚,她也太骄傲,总在该说爱他时踌躇不决,在该拥抱时将他推远。如果,命运一定要夺走她所有珍宝,她便弃了这命,翻了这天。

      去你的命!

      乐绮眠攥紧剑柄,将天狩帝钉在雪地。

      天狩帝道:“你以为朕死了,便能保住奉京?你觊觎的储君之位,朕在发兵前,已留下诏书许给旁人,你休想让梁人蚕食我大苍根基。”

      众人都看出天狩帝伤势极重,偏偏他强撑一口气,宁死也不要傅厌辞好过。

      然而,乐绮眠从傅厌辞衣襟里取出一物,拿在手中看了看。天狩帝看到那样东西,神情剧变。

      傅厌辞说:“傅昭自尽前,与我说了些话。”

      傅昭死后,朝臣就储君人选争论不休,三皇子与傅厌辞是被提及最多之人。但正如当年,所有人都不看好傅厌辞,天狩帝却破格提拔他为龙神卫都指挥使,天狩帝这次的决定,也让众人始料未及。

      天狩帝道:“傅昭......傅昭,你毁了我大苍十年基业!”

      乐绮眠手中,躺着一枚孩童佩戴的平安扣。这枚平安扣雕刻龙纹,质地极佳,只消看一看,便知属于皇室子弟。

      “傅昭与你斡旋数年,最清楚你的心思。在你处理他而不殃及小皇孙时,或许便猜到你的目的,”乐绮眠看到平安扣,了然一切,“可惜,小皇孙已到了我与傅雪奴手中。连傅昭都为了杀你倒向傅雪奴,皇帝做到这个份上,你也该到头了。”

      天狩帝真正属意的储君,是傅昭之子。他比皇子们年轻太多,还有被他塑造成人君的机会,在傅昭下狱后就被看管起来。

      可惜,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只要傅厌辞有心,要找到小皇孙,易如反掌。

      对天狩帝来说,整件事何其荒谬。昔日他最看不起的儿子,宁愿用子嗣换取政敌的胜利,也不愿向他臣服。偏偏他做到了,储君人选,再无转圜之机!

      “小皇孙不会登基,傅雪奴也不会做皇帝。他会率北苍向大梁称臣,北苍将成为大梁的藩国,你统一南北的野心,”乐绮眠极度冷酷,“永远不会实现。”

      天狩帝不顾利刃在前,抓向傅厌辞。乐绮眠将他按在原地,等傅厌辞开口。

      傅厌辞道:“当年,你给了我与母亲一次机会。今日,你可以选择让你或小皇孙活。”

      天狩帝说:“你毁了北苍!”

      傅厌辞便知道了他的答案,抱紧乐绮眠,吹响骨笛。御卫头顶盘旋已久的鹰队,扑向天狩帝!

      “陛下——”

      征南军勃然变色,举剑刺向傅厌辞与乐绮眠,但江洵一马当先,拦下对方。

      江洵道:“不想落得与贵国君王一般下场,退后。”

      官兵与日月教阻挡在前,士兵不敢擅动。不久,猎鹰将尸首啄食得四分五裂,征南军目睹此情,人心大乱。崔烈与丝萝率御卫及时赶到,加入对大军的围剿。众人既知主帅阵亡,战意云散,纷纷卸甲而逃。

      一切都结束了。

      乐绮眠紧握傅厌辞的手,发觉他轻轻在抖。

      乐绮眠说:“傅雪奴。”

      傅厌辞与她脸颊相贴,用点头作为回答。

      乐绮眠说:“不要再分开了。”

      过往沉重,即使用天狩帝的血聊作补偿,伤痕也不会消失。活着的人,依然负荆前行。但至少,这次他们不是孤身一人。

      傅厌辞说:“永远?”

      乐绮眠说:“永远。”

      生死同命,纠缠不休。当乐绮眠在妙应寺忍受望舒带来的八寒之苦时,傅厌辞也在赦罪堂的无边炼狱里挣扎。命与命早就已看不见的方式让两人走向对方,扳指与扳指许下的也不是承诺,是澎湃无声的爱意,与跨越山海的执着。

      只要他一息尚存,就会来到她身边。

      ***

      天狩帝死后,征南军大乱。在官兵与日月教合围之下,仓皇撤回燕陵。这一战,双方皆损失惨重,但幸运的是,与北苍相比,大梁即将迎来新的君王。

      “小太子与陆相忙于筹备登基典礼,已经将几个日月教头目抓进狱中,你现在去台狱,正好将几人都审一圈。”

      乐斯年身上缠着绷带,每走两步,都要停下来歇一阵。

      乐绮眠越过熟悉的走廊,在一扇铁门前停下,说道:“我今日来,只见魏衍。”

      铁门打开,士兵将两人让进牢中。

      魏衍坐在墙角,双手被缚,听到响动,迟滞地抬头:“......公主好兴致,战后军务倥偬,还有空来看老夫的笑话。”

      乐绮眠这些天的确很忙,照看傅厌辞、安抚乐家军、处理日月教,每件事都极耗精力,如果不是崔烈与丝萝在旁帮忙,她今日还抽不出空来见魏衍。

      “魏相任职岑州时有仁善之名,甚至曾收留北苍流民于府中,何以岑州一战后,心性大变,宁可为虎作伥,”乐绮眠说,“也要颠覆李氏皇族?”

      乐绮眠今日来,不仅想从魏衍口中撬出日月教更多信息,也很好奇,当年魏衍倒向解玄的原因。

      魏衍道:“知与不知,对你来说有何不同?”

      乐绮眠说:“不巧,来台狱前,我问了些与魏相曾为同僚的旧人。当年魏夫人与令郎,是被您收留的苍人,出卖给了征南军?亏您有心隐瞒,这桩引狼入室的惨案几乎无人知晓。即便我告诉魏相,那些苍人从流落到魏府,到出卖您妻儿,皆出自解玄授意,您还认为,我是来看您的笑话?”

      魏衍从地方官进入政事堂的转折点,是为守住岑州杀妻弑子。

      但细想起来,此事有些不合理之处,单说一件:大战在即,一州知州的妻儿,怎么会恰好到了敌兵手中?

      魏衍道:“野兽养得熟么?”

      魏衍没有答她的问,睁大了浑浊的眼,眸中流露出奇异的光采。

      “肃王愿意追随你,但不是所有苍人皆如此。太子没有卸去肃王的兵权,若有一日,你与他故去,兵权落到旁人手中,北苍又将成为大梁的威胁。周而复始,什么也没有改变。”

      乐绮眠说:“所以,你想将苍人、鬼鹫人赶尽杀绝?想将求和的君王拉下马?明知妻儿死于解玄之手,仍要帮他夺得皇位?”

      乐斯年被最后一句震住,问道:“什么意思?他知道妻儿是被解玄出卖?”

      乐绮眠说:“他早就知道了。”

      在战事结束,解玄来到他面前的那一刻,以魏衍的洞察力,就该猜出一切。但为了加官进爵,或为了心安理得,他掩盖了引狼入室的错误。否则她提起流民,他不可能如此冷静。

      乐绮眠取出一物,又说:“至于魏相关心的北苍军权,你在狱中日久,未及相告。这是苍州府印,燕陵,现已归入西北十三州。”

      她手中拿着的,是枚玉质官印。

      魏衍静了几息,说道:“肃王竟自废武功,可笑,可叹!猛禽被套上项圈,沦为家鸟,结局可想而知。”

      乐绮眠说:“那便不是魏相该关心之事。”

      她整袖起身,不在乎魏衍的嘲弄。她当然知道,傅厌辞能杀死天狩帝,即便称臣,也会令朝臣恐惧。李恕尚年幼,朝局不稳,一旦掌权,双方难免有摩擦。

      但既然选择了傅厌辞,她就不会轻易放手。

      铁门合拢前,魏衍忽道:“公主。”

      乐绮眠没有停下脚步。

      魏衍说:“解玄将淳懿皇后赠与的经卷藏于妙应寺地库,他说,若有一日你需要,可以取走。”

      乐绮眠走到阳光下,沐浴着暖风,回道:“多谢。”

      她走出御史台,同一刻,门锁落下,魏衍枯瘦的轮廓,消失在黑暗中。

      乐绮眠回到侯府时,傅厌辞刚刚苏醒。她从匣子里找出伤药,褪下他背部衣衫,开始上药。

      傅厌辞说:“你去了御史台。”

      乐绮眠道:“我去见魏衍。”

      傅厌辞沉默片刻,说:“我可以陪你。”

      乐绮眠将脸凑近他的伤,轻轻吹了口气,果不其然,看到他身体微微一僵。

      乐绮眠笑道:“等你伤好再说。”

      傅厌辞不讲话,像在闹脾气。

      乐绮眠说:“乐斯年皮糙肉厚,已经能下地了。你一个娇气的贵公子,与他比什么?”

      刚说完,乐绮眠手腕被人一拉,上下翻转,傅厌辞居高临下:“娇气?”

      傅厌辞这些时日在侯府养伤,虽然不能下地,但底子好,恢复得很快。乐绮眠两手被扣住,一动不能动:“但你比他多一个优势。”

      傅厌辞盯着她。

      乐绮眠说:“我很爱你。”

      那日起,好似要将遗漏的甜言蜜语都补回,她开始常说这些话。有时给傅厌辞上药,迷迷糊糊睡着了,也在梦呓中说着爱你。

      傅厌辞低头,从她的眼睛开始,慢慢吻到唇。

      夕阳落下的时候,两人呼吸都有些乱。傅厌辞拨开她被细汗浸湿的额发,说道:“三日后,我需要回燕陵。”

      乐绮眠说:“要走多久?”

      天狩帝死后,燕陵大乱。如果不是受伤,傅厌辞早该北还镇压朝堂。当这一日真的到来,她还是觉得太快。

      傅厌辞道:“受册礼前,我会赶到。”

      战后,乐绮眠与李恕、陆冕谈了一夜。她助李恕拿下解玄、击退天狩帝的场景众人有目共睹,李恕全力支持她恢复公主之身,有异议的臣僚也不敢置喙。

      此外,李恕打算在开春时登基。当日,乐绮眠也将在仪式上拿回“镜鸾公主”的封号。

      乐绮眠说:“若晚到,如何罚你?”

      傅厌辞道:“听凭处置。”

      乐绮眠笑:“这可是你说的。”

      两人又聊了一阵,乐绮眠还有事要办,往宫中送了封信,隔两日,将傅厌辞送出了城。

      因为道圣逃跑的举动,李恕登基前,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凝聚民心。此事极难下手,直到这日,李恕收到来自台狱的信。

      “明光将军之子说,”李恕坐在书房内,端详着那封信,“他可以让日月教接受招抚,前提是,追封明光将军及战死的应州将士,且以严洵的身份,处死他。”

      江洵为日月教打开城门一事罪无可赦,但江吾朗昔年救过李恕,李恕也念及江洵倒向官兵后作战英勇,打算改弃市为毒杀。

      乐绮眠说:“太子殿下可以自己拿主意。不过处置江洵前,我想见他一面。”

      李恕看上去有些为难:“此事,恐怕有些难。”

      乐绮眠道:“何故?”

      李恕说:“他猜到您想见他,或因您点拨他将功补过,提前请求我,回绝您见他的请求。”

      江洵现在知道要面子了?

      乐绮眠道:“那便请求太子殿下,收回他的请求。”

      李恕:“......”

      江洵在岑州伤过乐绮眠,又借江家耆老之口中伤乐绮眠,更是重伤乐斯年的帮凶,如果乐绮眠没去严府当说客,以他犯下的罪行,李恕完全可以将他身份公之于众,令江吾朗蒙羞。

      乐绮眠动身前,李恕叫住她:“姑姑。”

      他还不习惯这个称呼,几分扭捏,几分赧然:“日后您去了北境,可否抽空多回京中?君臣有别,许多事,我不敢问朝臣拿主意,只有您,我才放心相告。”

      李恕还是个稚嫩的君王,这意味着要在朝堂立威,有的问题,就只能问自家人。

      乐绮眠笑道:“当然。”

      李恕将乐绮眠送到宫门,乐绮眠坐车到了关押江洵的牢房。

      乐斯年本不想见江洵,念及种种,还是来了。但到了牢中,没有好脸色:“如果不是看在你父亲的份上,我不会来见你,我只转告你一件事——太子答应了你的条件。”

      江洵清减了许多,听到他的话,只说:“多谢。”

      乐斯年冷哼:“你该谢的是镜鸾。”

      江洵准备了糙茶,给乐绮眠和乐斯年分别倒上。但重重恩怨纠葛其间,三人相对无言,气氛一时冷却。

      乐绮眠道:“受册礼后,我会回应州一趟。”

      江洵沉静如初。

      乐绮眠说:“除了母后,我也想修缮舅舅的墓,可惜以我现在的身份,江家人不会允许。”

      江洵终于开口:“需要我提供什么?”

      乐绮眠道:“需要你回到五月前,不要往江家寄信,更不要诋毁镜鸾公主接近肃王,是为报家仇。”

      江洵说:“......恐怕晚了。”

      江洵干过的好事,乐绮眠一件没忘。刺他一下,是叫他认清,两人同流着江家的血,他过去自相残杀的举动,有多愚蠢。

      “你追逐虚名一生,只怕品尝一杯茶的时间也没留过,”乐绮眠点到为止,“舅舅的墓,我会修缮,这杯茶,我先喝了。”

      江洵微垂着眼帘,终是端起茶,对乐斯年说:“过往之事,双方各有对错。但如今,我心愿已遂,只有一件事,想请求乐将军。”

      乐斯年道:“何事?”

      江洵说:“听闻公主即将与肃王成婚,我从未尽到表兄之责,也无机会再尽,但严府留有少许积蓄,便请公主收下。此外,肃王毕竟是外族,即便路途遥远,也请乐将军保护好公主。”

      乐斯年冷道:“不必你废话,我自然会做到。”

      他举起茶,三人即将对饮,江洵忽问:“当日,公主在严府转告我的话,是真?”

      江洵问的是江吾朗对他的评价。

      乐绮眠说:“舅舅,比我仁善。”

      江洵便笑了,饮下那杯茶,不再说话。

      馥郁的茶香弥漫在破败的牢房,一轮明月将清辉洒在地面。

      像银色的河流,带走了所有阴翳。

      ***

      李恕登基前夕,日月教匪首解玄与同党魏衍、严洵伏诛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市肆。

      前有北君败亡,后有日月教倾覆,奉京被围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举朝振奋,人心欢腾。城中万人空巷,都在等待新君登基,改换天地。

      乐斯年连轴转了几日,李恕登基当天,终于能歇一歇。因为要接受封赏,早早正装打扮,等在乐绮眠门外。

      “听说燕陵局势动荡,各方人马都想借机称帝,肃王去了月余,”乐斯年说,“也不知何日回京。”

      门内的乐绮眠在梳妆,回道:“你很关心他。”

      乐斯年眉一横:“我关心他?我是怕他晚归,让你失落。”

      乐绮眠道:“你与他合谋将我留在城中时,便不怕我失落?”

      乐斯年:“......”

      这件事,乐绮眠还没忘。要怪便怪傅厌辞,定要乐斯年当这个恶人。现在他杀天狩帝成了功臣,乐绮眠就只能捏乐斯年这个软柿子。

      房门打开,乐绮眠在侍女簇拥下走了出来。

      乐斯年看到她的装扮,惊奇道:“许久没见你穿仪服,倒似换了个人。”

      乐绮眠头戴翠色花钗冠,左右饰两对博鬓,穿一席深青翟衣,是公主受册时的装扮。这身礼服雍容典雅,压住了她惯有的慵妆倦态,平添几分庄重。

      乐绮眠说:“天快亮了,准备进宫。”

      两人乘车入宫,先会见了陆冕。

      魏衍死后,陆冕取代他成为政事堂之首。将北苍各地改为州府的决定,就是在他的帮助下做下。但除了燕陵与泽州,北苍仍在苍人治下,如何逐步归化,还需从长计议。

      陆冕道:“北君虽已伏诛,燕陵仍极为凶险,肃王几月未曾传信,老夫担心,他遇到危险。”

      乐绮眠即将接受册封,三人边走边谈,到了阶下,乐绮眠说:“闻仲达与萧蟠已死,燕陵各族只余乌合之众。陆相该相信他,也该相信,天下一统乃大势所趋。”

      陆冕自有这份眼界,他讶异的是,未婚夫有危险,乐绮眠瞧上去比他还镇定。

      乐绮眠心想,这不是第一回,相遇以来,两人总在分离。可心中这么想,不意味着不为此牵动心神。

      她频频回望宫门方向,到礼官催促了,才手捧玉圭,走到瑞云殿前,接受朝拜。

      “臣陆冕,”陆冕率先行礼,“恭祝大长公主金安!”

      乐斯年许久未出席典礼,比陆冕反应慢些,但也舒展了眉目,用种“你瞧,我就说傅厌辞会迟到”的眼神,对她说:“臣乐斯年,恭祝大长公主金安!”

      乐绮眠在城防战中的贡献众目昭彰,傅厌辞助她合力了结天狩帝的举动也轰动奉京。

      要知道那是令梁人闻风丧胆的征南军,她竟能说动诸天御卫、日月教与她共同击溃。能立下这样功绩的人,举朝上下,再寻不出第二个。

      随着两人开口,众臣齐声道:“臣,恭祝大长公主金安!”

      声浪席卷重重殿宇,犹如春雷。乐绮眠沐浴着万人目光,忽然瞧见前排的瑞昌。

      他搜寻道圣时被日月教掳了去,还是乐绮眠招抚了江洵,才被放回。连月来躲着乐绮眠,生怕她伺机报复,此时也别别扭扭,极不情愿地说:“恭祝大长公主金安。”

      乐绮眠正接过李恕递来的册封文书,闻言,瞧了他一眼,轻轻笑道:“众卿家平身。”

      瑞昌吃过她的亏,心知乐绮眠一笑,旁人生死难料!脸一阵青一阵白,只能低头,老老实实行礼。

      李恕说:“姑姑,你可别吓瑞昌了。”

      乐绮眠道:“怪他,让我想起了一件轶事。”

      李恕说:“何事?”

      满朝文武俱在,接受招安的流民也派了人前来,但乐绮眠望向人群,没能等到轶事里的另一人。

      礼官道:“大长公主?”

      李恕已经拿到大长公主印,准备赐下。到这一步,册封礼将近结束。

      乐绮眠微微躬身,心想:罢了,只是个册封礼,赶不到便赶不到,谁叫千万人中,自己唯独选中他?

      然而刚接过印玺,乐绮眠的手被一人紧握。

      破晓时分,金芒喷薄欲出。乐绮眠在那熟悉的温度中,看到鹫鸟刺青比晨曦更璀璨的光芒。

      乐绮眠说:“……再晚,本公主以为驸马不愿受天家约束,想悔婚了。”

      即使跨越千山万水,眼底风霜未消,此刻身着大红袍服的傅厌辞,仍是乐绮眠见过最英俊的新郎。

      傅厌辞说:“不悔。”

      那目光始终追随她,从柔美的珍珠妆,到修长的翟衣,灼热到发烫。不管多少次,被这样的目光注视,乐绮眠都能听到心脏的闷响。

      一千五百多个日夜,乐绮眠知道,他早就准备好这个答案,也打算用一生去回答。

      “不悔,”乐绮眠说,“亦不分离。”

      初春的暖阳落在相缠的指尖,乐绮眠慢慢回握,对于他的答案,她想告诉他。

      她听到了。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镜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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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与番外已完结,不定期修错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