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无名》玄溟渊

5、第 5 章 第五章

　　第五章

　　三人在临江仙的雅间里休息了半日，直到夕阳落到城墙之后，石青才笑呵呵地走进来传话。

　　“三位少侠，少爷去了醉花阴。他遣小的来带三位去那。”

　　低调奢华的马车载着三人平稳地驶向醉花阴。

　　路上，白珝无聊地问道：“兄长，这醉花阴是什么地方？”

　　吴玹答道：“长安城最豪华的青楼。”

　　白珝心中发毛，问道：“……这，霍离是东家？”

　　吴玹神色复杂地沉默了一会，才缓缓道来：“醉花阴的花魁梨落是个天下闻名的美人，她与霍离……关系不一般。”

　　“那些五陵子弟送给梨落的礼物都……呃……都被梨落送给了霍离。然后，霍离再换个盒子，通过他的商号，再卖给别处的纨绔。”

　　这生意还能这么做？

　　吴玟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所以，霍离其实是个奸商？”

　　白珝则感慨道：“唉，真真是一片痴情全喂了狗啊。”

　　吴玹神色依旧复杂，他说道：“阿珝，阿玟，慎言。”

　　吴玹刚说完这话，石青就笑呵呵地掀开帘子，道：“三位，请。”

　　都这个时辰了，醉花阴的上房内居然依旧是一片乐音。纸窗上映着软花皎玉的剪影，夹杂着吟诗作对的声音，一派纸醉金迷的气象。

　　廊下，一群小厮左手算盘右手账本，借着微弱的烛光，噼里啪啦算的不亦说乎。

　　三人一路目不斜视，随着石青，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石青通报道：“少爷，三位少侠到了。”

　　等了一会，那门徐徐打开。霍离身着一袭工艺繁复的黑底滚金袍，大半张脸被一个骚气的银覆面盖住，带着一股甜美的花香味，笑吟吟地望着三人。

　　吴玟和白珝在心里评价道：“……骚气，取财无道的狂蜂浪蝶。”

　　霍离自我感觉良好。他轻轻拍手，身后，三个还未束发的小丫鬟低着头，一人捧着一个漆木方盘，鱼贯而出。

　　三个小丫鬟走到三人面前，三人看清了，那木盘里放着的，是一个薄薄的银覆面和一身叠的整整齐齐的黑斗篷。

　　霍离道：“三位，寻常的衣服可进不了鬼市。去之前，请三位穿上这斗篷。”

　　白珝的指尖轻轻抚过银覆面，只觉一阵寒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间，好像将他的骨髓都冻住了。

　　白珝有些反感将这东西带在脸上，便问道：“必须要穿这一身吗？”

　　吴玹倒是无比淡定地将那个东西扣在了脸上，解释道：“这是往生银。”

　　霍离带着几分赞许，道：“吴少侠好眼力。鬼市乃是邪祟聚集之地，不欢迎阳间活物，更不欢迎修仙之人。”

　　“而这往生银乃是千年大墓中的陪葬品，阴气极重，可以遮掩你们身上的阳间修士的气息，也可以保护你们不受阴气侵害。”

　　“这斗篷则是鬼市邪修的寻常装扮，穿上后也可掩人耳目。”

　　白珝听罢，深吸一口气，乖乖地穿上霍离给的银覆面和黑斗篷。

　　石青见都准备好了，从袖子中抽出一块漆黑的木牌，翻手结印，喝道：“变！”

　　那木牌应声而动，眨眼间就变成了一辆两匹乌黑的骏马拉着的马车，马匹的眼眶中闪烁着幽蓝的磷火。

　　霍离扶着石青，从容地走上马车。三人见状，随着霍离，鱼贯进入马车。

　　见四人都坐稳了，石青分别在那两匹骏马的脖子上拍了拍，吩咐道：“鬼市，去吧。稳一些。”一匹马蹭蹭石青的掌心，另一匹打个响鼻，好像在说“知道了”。

　　两匹马拉着马车，缓缓走出醉花阴后门，渐渐没入夜色。

　　石青直到马车彻底淡出视线，才回到醉花阴，紧紧地锁住了醉花阴的后门。

　　马车平稳前行，白珝却有些担心：此时已经宵禁了，这么大的个马车，怎么出城门呢？

　　吴玟瞧出了他的担心，笑着说：“这马车和着两匹马应是往生木变作的。往生木与往生银相同，阴气极重。”

　　“对凡人来说，往生木变作的东西与鬼怪无异。所以，他们看不见。”

　　“我还听说，往生木化做的活物还能腾云驾雾。而且……“吴玟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道，”往生木与往生银都是做阵盘的好料子。”

　　霍离听罢，笑道：“小吴少侠可是眼馋了？”

　　吴玟不好意思地笑笑：“有些。毕竟，这两种材料世间少见。为了做个阵盘去干那不干净的勾当，于心有愧。”

　　霍离故作气恼，道：“你们丹阳门弟子都擅长讽谏？”

　　吴玟自知失言，连忙道：“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在下……”

　　霍离笑道：“无妨，说来这两样东西，还与你门掌门的一段奇遇有关。

　　三人还想细问，但霍离却住了嘴。过了一阵子，霍离笑道 ：“要到鬼市了。进了鬼市，切记不要说话，不要使用灵力，不要摘下覆面。”

　　“再有，现在是鬼市阴气最重的时候，从鬼市出来后，记得多晒晒太阳。”

　　三人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霍离接着说道：“以防阳间之人进入，鬼市外有个结界，待会儿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说话。”

　　三人再次齐齐点头。

　　马车又走了一会儿，突然听到一阵空灵的铃声。马车缓缓停下，一个声音有些沙哑的女人问道：“从何处来？”

　　霍离答道：“从此岸来。”

　　女人问道：“到何处去？”

　　霍离答道：“到彼岸去。”

　　女人问道：“来此何事？”

　　霍离答道：“寻津问渡。”

　　女人问道：“来此何人？”

　　霍离答道：“无归游人。”

　　那女人没有再问。

　　马车再次缓缓前行。车中，三人感觉一阵强悍冰冷的鬼气铺天盖地地碾过来。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让人难以呼吸。

　　鬼市到了。

　　霍离瞧着浑身肌肉紧绷，汗毛倒竖，随时准备拔剑的三人，轻轻笑了笑。随意地掀开帘子，瞧着窗外的风景。

　　三人互相看了看，最后胆大的白珝掀起了另一侧的帘子。顿时，三人惊得合不拢嘴。

　　马车外是一片无声的繁华景象：

　　头顶挂着一排一排的白灯笼，闪烁着幽蓝的光芒。两侧店铺林立，一个个与鬼市外毫无差别的商贩在一片寂静中卖力地吆喝揽客，贩卖着独属于阴间的，霉痕与锈迹交织的吃食与物什。

　　街上挤满了穿着各朝衣服的“人”，有些人走着走着，脑袋或是身体的其他部分就会莫名其妙地掉下来。

　　那些意外遗失身体部分的“人”习以为常地捡起遗失的部分，熟练地归位。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间或闪过几个用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家伙，一看就不是这里的“人”。

　　可这里的“人”对这些异类熟视无睹，问也不问一句。

　　要不是他们一句话都听不见，要不是这来去匆匆的黑斗篷太过诡异，这鬼市与阳间的市集几乎没有差别。

　　白珝比比划划，企图问霍离为什么他什么也听不见。

　　霍离认真地看着手舞足蹈的白珝，理解了一阵子，随后笑着回答道：“这一身行头屏蔽了阴气，你们自然听不见阴间的声音。”

　　白珝瞪圆了眼。他又比比划划问道：为什么你在说话？

　　这次回答他的是吴玹。吴玹在白珝眼前打了一段暗语：他是狐族。狐族天生属阴，我们天生属阳。我们说话时呼出的阳气往生银掩盖不住。

　　白珝用脸表达了“明白”，随后趴在车窗前，津津有味地看着眼前的景色。

　　看着看着，白珝眼前突然出现一座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直插云霄的朱红高楼。在以黑灰蓝为主色调的鬼市里显得格外抢眼。

　　那高楼前是一个三门五楼白玉须弥座□□凤牌的牌坊。牌坊上金粉狂草四个大字：方生方死。

　　这就是那买机会的铺子。

　　待四人下了马车后，霍离轻拍两匹马，在它们耳边说了些什么。那两匹马扭了几扭，重新变成个木牌，被霍离收进袖袋。

　　霍离一转身，就看见三人站在牌坊外面面相觑的样子。这种规格的东西东西，三人从未见过，这种规格的场所，更不要说来过。

　　在他们的印象里，违规经营这种东西，不应该是扣扣搜搜地蜗居在某个阴暗的小路的尽头，来往的人像做贼一般小心翼翼吗？

　　霍离瞧着三人一副庄稼人误入仙境的模样，有些想笑，于是出声提醒道：“三位，在这傻站着，可不会有东西自动撞进怀里。”

　　三人对个眼色，让出路来，示意霍离先走。

　　毕竟违法乱纪这种事情，霍离比较熟练。

　　霍离翻个白眼，带头大步走上白玉石阶。

　　门前，坐着几个颜色不怎么鲜艳的纸扎小厮。见霍离走进，纸人有些僵硬地起身，行了一礼，恭敬地推开两扇朱红色的大门。

　　霍离微微点头，从容地走进铺子。在霍离走进赌坊后，纸人合上门，又坐了回去。

　　三人见状，学着霍离的样子，装出世家子弟的架子，走进那过于气派的违规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