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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利勒哈默尔 终于结束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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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安娜浑浑噩噩醒来之时,莫等闲正半躺在守夜的沙发上闭目养神。
安娜想坐起身,惹出的动静把莫等闲吵醒,她连忙走到安娜身边,关切地问:“怎么样?难受吗?要不要叫护士过来?”
看着被吊起来的脚,缠着绷带,像个滑稽的木乃伊,安娜这才如梦初醒。
“我出了……车祸?”
莫等闲似不忍心般避开她的视线,装作整理床褥,“对,不过医生说伤得不重,恢复得好的话不影响以后生活。”
“比赛呢?”安娜掐住她的手,屏息凝神,像等待审判的死刑犯。
莫等闲深吸一口气,沉默。
“比赛呢?”安娜在病床前追着她挪动,不听见回答,就绝不死心。
“孙群教练已经来过了。”莫等闲尽量和缓着语气,压下那一抹心疼的颤意,“她说你安心养伤就好,冬奥会……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许久,莫等闲不忍再看安娜的表情,只留下一句“你先喝口水,我去叫护士”便逃离了这座令人窒息的牢笼。
安娜手撑着额头,只觉头晕目眩,什么都看不见、听不清、摸不着……天色是黑的,电视是无声的,一次性水杯是皱烂的。
她想求救,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咕噜的声音,一句话也说不出。
刺眼的白光扫过她的眼睛,凌乱的车灯,被玻璃碎片切成栅状,一格一格,似凌乱的墓碑,埋葬她所有过往。
安娜的手不住地锤着床褥,撕心裂肺,歇斯里底,似踏入陷阱的麋鹿,猎人的脚步声远去,自己却看不见第二天的太阳。
“安娜妹妹,书白今天回来办手续,现在我们在南京饭店里聚餐,你要不要过来一起?”
是裴信的电话。
是他,把安娜从京华训练馆里叫走。
安娜按捺不住内心的急躁和期待,跑着出门,随意拦了辆出租车就往他们那儿赶。
“书白不知道你过来,要不要吓他一跳,给他个惊喜?”
是韩书白,如果他那天没回来,安娜就不会在那个时间点出门,不会坐上那辆车。
他们在干嘛呢?
明明不在现场,安娜却能想象大家围成一团,簇拥着中心温润如玉的男人,他会漫不经心地笑笑,会转着手机,耐心地听同门或舍友说话,听他们抱怨实验的挫折、导师的严厉,而他会在他们说完话之后,简短又一针见血地给出自己的建议。
他们现在一定很快乐。
重逢的快乐,故友的快乐,回忆往昔的快乐。
与昏暗中安娜的痛苦形成鲜明的对比。
好恨啊。
安娜没来得及难过,愤怒却更先一步,涌上她的脑海。
她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不忘摸索着身侧的手机,一个个软件,一个个名字,像是泄愤般,像是这样就能稍稍抚平内心的愤恨般,在确定拉黑的界面上删了个干净。
“啊!”完成一切的安娜嘶吼着,把手机往地上狠狠砸去。
四分五裂,一如她支离破碎的心。
韩书白,为什么是我?
韩书白,为什么偏偏是你?
为什么不是你在这里?
为什么非得选在这个时候?
为什么……
安娜崩溃大哭,悲痛的泣声响彻医院长廊,病房外的莫等闲贴着墙壁,只能默默流泪。
她与安娜两小时前才通过电话,她给安娜分享去伦敦留学的航班,安娜说她现在要出门见一个朋友。
谁知,竟成了被赶来的救护车认定的紧急联系人。
差不多半小时,病房里终于没了声响,莫等闲犹豫片刻,深呼吸,轻轻敲了敲门,“安娜?”
室内一地狼藉,安娜抓着头发望向窗外,凌乱的手机碎片像一道鸿沟,把莫等闲隔绝在她的世界外头。
安娜背对着她,许久,才哑着声音问:“我出车祸的事情已经传出去了吗?”
莫等闲微怔,摇头,“还没有。”
“莫莫,你能帮我个忙吗?”安娜擦干眼泪,平静地扯了扯嘴角,“帮我把消息压下来吧,就说我是训练失误,不要说是车祸。”
莫等闲的父亲是京市最具权威媒体华京报的主编,经由他们发出去的新闻一般不会惹人怀疑。当然,出院采访也需得是独家的。
“好,我跟父亲说一声。”
“也不要跟陆征说。”
莫等闲蹙眉,“为什么?”
她有些庆幸,给陆征编辑的消息因为担忧安娜而划去了医疗界面,那句“安娜出车祸了”还停留在鲜艳的红字里。
安娜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悲伤的目光让莫等闲无法招架,她下意识就不想再问,可是又怕说出些别的话让安娜难过,只得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莫莫。”安娜拍了拍床沿,示意她坐过来,二人离近后,安娜缓缓叹息道:“当我的朋友吧,不要只当陆征的。”
莫等闲刚坐下,闻言,脑子里却像忽然遭了一记重锤,冷意从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僵硬地回头,在对上安娜温和复杂的目光时,泪水却瞬间盈眶。
啊,她都做了些什么。
像是拧开了记忆里的水龙头,莫等闲忽然想起前年暑假,安娜跟莫等闲错峰回了阿勒锦。陆征和林桦来机场接机,从林桦的口中得知安娜跟陆征又吵架了,陆征没地儿去才大发善心接的她。
“是吗,那以表感谢,我去帮你劝劝她。”莫等闲笑眯眯地应下。
她确实劝了,专门把安娜约去咖啡厅,装模作样的将陆征喊来当做偶遇,又一通心里鸡汤把安娜的气消了一半。
离开的时候,安娜忽然端起杯子望向她,“莫莫姐姐,如果你是我的朋友就好了。”
“我是啊。”莫等闲觉得她有趣,歪着身子笑,“你想更早认识我吗?”
安娜没说话,她垂眸,把白色条纹杯里的果茶一饮而尽,才小声地摇头,“你是陆征的朋友。”
她当时并没有当回事。
是了,莫等闲拼命回忆着,漫长的劝和长句里,她有问过一句安娜因何生陆征的气吗?
没有,一个画面都没有,哪怕装模作样的问几句安娜为什么生气,骂几句陆征不是好东西……这样的场景都像是奢望,像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传教士,却只念了半部经文。莫等闲向来自诩“为好朋友两肋插刀”的座右铭此刻正风雨飘摇。
而这样的画面不是一次,是琐碎的很多次,是密密麻麻的偏袒,是藏头露尾的霸凌……她帮着陆征透露安娜在京市的行踪、在陆征与安娜吵架时无一例外拉偏架、在所有安娜与陆征的优先级上永远以陆征为第一……
林林总总,她自作聪明,愚蠢至极。
莫等闲再也忍不住,她猛地抱住安娜,数不清说了多少次道歉:“安娜,对不起……对不起……我一直都不知道……我太蠢了……”
安娜应该是手足无措的,但她没什么心情,只能麻木地僵在原地。
“没关系,”莫等闲听见上方传来缥缈的声音,似是失去所有力气般,木讷地喃喃低语:“谢谢你今晚过来。”
那是第一次,莫等闲挤在小小的陪护床上,听安娜细细碎碎地说起韩书白的故事……她尽力拼凑着,安娜说得不多,却不是她自以为是的编排,而是真正的,与安娜心贴心。
她才知道,过往的自己,究竟错得多离谱。
“安娜,你会好起来的。”莫等闲临走时拍了拍她的背,“媒体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好。”
“我下个月就要去伦敦了,有什么事直接打电话给我,好吗?”
莫等闲红着眼睛发誓,“我绝对不会跟陆征说了。”
安娜酸涩地点了点头,应好。
*
一样的味道。
安娜被推到医疗室时,竟觉荒诞得可笑。
冬奥会是不是克她?
安娜任由医生摆弄她的腿,检查她的伤势,韩书白在旁边守着,脸色难看得像张皱巴的白纸。
“胫骨下段应力性骨裂,从报告看,骨皮质不连续范围较三周前扩大了0.3厘米,骨小梁出现微骨折,现在的最优方案是切开复位内固定术,需要尽快回国进行手术。”队医皱着眉头,手里的CT片像阎王手里的生死簿,一翻一合间就能轻易决定安娜的生死。
“打封闭吧。”安娜靠在椅背上,似乎是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平静地重复,“打封闭吧,麻烦孙教练尽快跟评审那边提一下申请,比赛没几天了。”
“安娜……”韩书白下意识握住了安娜的手。
孙群扫过队医手里的病历单,迟迟不答。
队医不认可地摇头:“封闭最多维持七十二小时,比赛时发力蹬冰,骨裂极有可能演变成完全性骨折,到时候你这条腿……”
“我不在乎。”安娜打断了他,用尽全力掩饰的平静随着眼泪滑过瞬间坍塌,“反正我比完这一场就退役了,我不滑了,医生。”
安娜压下颤抖的声音,平静而绝望地笑道:“我不滑了。”
孙群背过身去,仰头,默默地擦掉眼泪。
韩书白想不出话来阻止安娜,只能握紧她的手,尽可能抚平她的痛意,给予她支持。
没事,他会请世界上最好的医生……即便安娜真的骨折了,他也会照顾她,直至安娜完全康复。
她会没事的。
韩书白安慰自己,心却难受地无法呼吸。
安娜却不动声色地抽离,她踉跄着起身,催促孙群,目光锐利而坚决,像视死而归的将士:“教练,麻烦了。”
“……好,我知道了。”
又是一年冬。
孙群想,他再也不想经历这样的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