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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京市 不急一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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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天玉来到酒廊时,韩书白已经独自在那儿喝了一个小时的闷酒。
酒瓶子七零八落地杵在一旁,韩书白心烦意闷地挨在沙发上,旧棉布摊开,昏暗中五光十色的灯带掠过,竟觉诡异,像追债时恶意喷洒的油漆,红彤彤的一片,看不真切。
“哪搞来的艺术品?”郭天玉坐在他对面,尖头皮鞋顶韩书白的脚踝,“又喜欢这种?”
“……安娜的。”韩书白闭上眼睛,“你怎么过来了?”
“我的酒廊。你来了,通知我不是很正常?”郭天玉笑得挑衅,又懒洋洋的靠着,“怎么了大小姐,安娜小妹妹把你甩了吗?”
韩书白转了转酒杯,摇摇头,“没有,只是……”韩书白顿了顿,“好像更糟糕。”
他揉乱自己的头发,喃喃自语,“我好像说了很糟糕的话……但我不记得说了什么。”
“什么时候?”
“四年前。”
郭天玉嗤笑了声,巧了不是。他掏出手机,转到录音界面,看了他一眼,挑眉,把那天偷录的音频外放。
“我们不属于对方的世界……”
韩书白愣住,迅速起身夺过郭天玉的手机贴在耳侧,一字一句,在嘈杂的酒廊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安娜,我不会喜欢你。”
韩书白脸色白了些许。
“不愧是你,拒绝人的话术这么残忍。”郭天玉朝他抛了个媚眼,“说来,你也没这么明确拒绝过我呢,居然当时对一个小孩子……”
他啧了十秒钟,作同情状。
录音里传来Dv机断电的声音,韩书白想起来,应该是自己借了裴信的Dv去录安娜的采访忘了关,没想到竟无意间把那天的场景给录了下来。
韩书白难受地扶额,领带扯开半截,只觉头晕目眩。
“我果然说了很过分的话。”韩书白喃喃道。
“还好吧,”郭天玉调侃归调侃,但觉得韩书白的话也没什么问题,只是不解,“不过你既然喜欢她,当初为什么要拒绝她?”
“我当时没有这个想法。”
韩书白长叹,眼睛望着天花板,“我是去纽约之后才后知后觉。”
四年前,大京机场。
韩书白收拾好所有能带走的行李,林林总总也不过一个行李箱。安娜刚比完赛回来,正在家里倒时差,韩书白没有告诉她自己要走。
京大的中美合作项目一直都有,通过评审和导师推荐,韩书白无疑是此跨国项目的最佳人选。
他打开手机,看着通话记录清一色的同名,频率高到甚至不需要特意搜索,随意在名单上一点就能拨通安娜的电话。
韩书白摩挲着手中皱巴巴的登机牌,终是把手机扔进了背包里。
他的工作结束了。
沈长山也同意了。
韩书白有他自己的人生要经历。
京市不过是其中一个过路站,同阿勒锦和南城一样,只是一个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阶段。
说不上是安慰自己的话术,韩书白闭眼,捏紧背包带,头也不回地踏上了一万公里远的异国。
手机调试为飞行模式之前,安娜的电话打了进来。
韩书白忽然犹豫了。
脑海里忽然像老式放映机般闪过一幕幕安娜的画面——他们在和园初见,那时的安娜个子还很小,像个洋娃娃,紧张地眨着大眼睛朝他问好。
——初来乍到的安娜中文不好,说话小小声,总是紧张地跟在韩书白身后,韩书白一会儿没注意,安娜就能好奇地在超市抱着一堆东西,下巴还压着不让掉,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安娜不挑食,但她运气很差,总能挑到最不好吃的餐馆,只能可怜兮兮地背着他啃包子……韩书白发现后无奈地承包起了她的晚餐,还得研究运动员的营养餐,在厨房忙活时,安娜撑着桌子蹦蹦跳跳,“书白哥,你可以去考营养师证了诶。”
——她学习很努力,理科一点就通,文科就学得很痛苦,语文和历史简直是重灾区,学到深夜时还只能边委屈边抱怨:“你们还好意思说别洛格勒名字长,你们名字短得听起来都差不多好不好。”
——安娜很自律,每天天还没亮就能爬起来跑步,遛弯一圈还能给韩书白带早餐。其实他没有吃早餐的习惯,当初只是怕安娜饿着顺便给自己带了一份,却被反客为主。
——他们一起过了很多次新年,中国的新年,别洛格勒的新年……安娜每年都要许同一个愿望,每年都笑眯眯地对韩书白说,“什么时候跟我去维先涅戈罗德过新年呀?”
——安娜受了很多次小伤。她很厉害,在冰场时像个高速转动的陀螺,却也很容易摔,韩书白去京华看过她几次,每次都见她从半米高摔得没一块好皮,淤青破皮已经是见怪不怪,不值一提。安娜总是很快地爬起来,又投入进曲目中,结束后才丧气地往看台滑,偷偷地擦掉眼泪。
韩书白总是不忍心,他向来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却为求安娜不要受伤去了很多趟道观庙宇,求了很多包护身符。安娜看不懂,却珍重地把他们一个个拿塑封袋包好,目光坚定地朝韩书白点头,“我会好好珍惜的,绝对不受伤!”
——每逢月尾,安娜会很想家。韩书白没问过安娜的家庭关系,却在字里行间中大概猜出她家人并不同意安娜到中国来。她总是一个人待着公寓楼下的小花园里,看全家福的背景照,做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才敢打电话回去。
韩书白待在她身边,听她硬憋着哭腔,泪眼朦胧却硬挤着笑容说自己过得很好,却在挂断电话后抱着他哭得肝肠寸断。
……
最后一个画面是在京市体育馆的夜晚,烟花璀璨,零星光焰,盛会落幕。
安娜听到他的回答,安静地点了点头,笑着抬眼,“没关系。”
眼泪却在烟火余韵中泛着光,沿着脸颊滑落至坚冰。
都是一些很琐碎的画面,却在记忆的美化中泛着昏黄的光晕,那时的情绪历历在目,细腻绵长。记性极好的韩书白甚至可以清楚记得安娜当天身着的衣物,以及眼睛下方的痣,笑起来时轻轻浅浅,生动如画。
韩书白再也无法抵御这股忽如其来的难受,像抽离的空气一点点堵住他的鼻息,像滔天的洪水一浪浪淹没他的思绪。他不喜欢安娜,他不能喜欢安娜,他不应该喜欢安娜。
电话铃声停止,空乘温和机械的声音响彻机厢:“请各位尊敬的旅客务必将所有个人电子设备,包括手机、平板电脑、笔记本电脑、电子阅读器、智能手表等,调至完全关机状态,或开启飞行模式……”
飞机缓缓脱离跑道,韩书白的眼泪从指缝中缓慢滑落。
夜航安静又逼仄,安娜却飞了一趟又一趟。
韩书白不再挣扎,他认清了事实。
此后数年,韩书白清楚,再也不会有人等待他归来。
*
纽约的生活很两极分化。韩书白长得好看,又聪明,很快便融入了当地的华人圈子。
待住所、学业、科研项目等均走上正轨后,韩书白在一家人烟稀少的咖啡厅里,拨通了安娜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安娜不可置信地把音量调到最大,生怕错过他的消息。
“韩书白。”安娜的声音似刻意被压抑的颤抖,“你去美国了?”
“嗯。”韩书白指尖敲了敲桌面,“学校有一个跨国交流名额,我通过了他们的博士生考试。”
安娜沉默了会儿,笑了笑,“那很好啊,你要待很多年吗?”
“四年左右,不定。”
“是吗?”
二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韩书白,”安娜没犹豫,径直问出口,“你是因为要走了才拒绝我,还是因为我说喜欢你你才要走?”
韩书白愣了一下,正斟酌答复,安娜又问,“你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勇敢的,莽撞的少女,此时像塔罗牌里高高在上的审判者,让韩书白内心翻涌的阴暗、逃避、怯懦无所遁形,赤裸裸地暴露在她面前。
“这本是我入学时就有的打算。”韩书白蹙眉,手心冒汗,“安娜,你有你的梦想,我也有。”
安娜顿了顿,似了然地点了点头,咬唇,不情不愿地噢了一声,又有点失落,“你也不跟我好好告别。”
韩书白难受地闭眼,语气仍旧温和,听不出异样,“我现在就在……那时太着急了。”
“那好吧。”安娜虽然难受,但也接受了这个现实。“没关系,我也要经常去北美比赛,到时候我去探望你。”
安娜安慰自己,自顾自说道,“加拿大和美国的赛区还是挺多的,说不定我们能几个月就见一次……”
“安娜,”韩书白打断了她,“我们没必要再见面了。”
“……”
“你会有新的朋友,新的人生,大家都很喜欢你,你会过得很好,遇见更好的人。”韩书白的声调温柔,似循循善诱,安娜听着却像一把凌迟的刀刃,不见血地往她心口捅着,“安娜,我们之间的交集已经结束,你的成绩已经不需要我辅导了。”
“奥运会加油。”韩书白看着窗外,一大一小的行人嬉笑着跑过,他静静地坐着,涩声说,“安娜,再见。”
……
“所以你是什么时候良心发现自己对安娜存了那样的心思的?”
郭天玉听着,却觉不对,“怎么感觉你俩错位了似的?”
韩书白说的不多,他言简意赅,但不敌郭天玉有陆征这个信息源,拼拼凑凑,倒也知晓个大概来。
“在纽约的半年后。”
韩书白扯了扯嘴角,讽刺地笑了。
狭小的公寓里各类专业书籍散落一地,唐人街买的中成药堆在床头柜,冲剂袋被撕开一小口,被狭缝的风吹得到处都是。
韩书白在被窝里喘着粗气,正直纽约冬春流感季,不少人都中了招。纽约的医疗水平和治疗费用让韩书白望而却步,只能待在房间,吃点国内带来的抗生素和中成药抵御翻涌的热浪。
许是免疫细胞同病毒正激烈奋战着,韩书白整个人如陷入了滚筒洗衣机里,翻江倒海,昏昏沉沉,上下颠倒。
他做了很多梦,梦见了妈妈,梦见了南城的草木花卉,梦见了外公僵着微笑朝他挥手,“多回来啊小书白。”
母亲在窄小的厨房里切肉,韩书白在小圆桌上帮忙摘菜,他们闲聊着学校日常,职场八卦,夕阳的光透过对开木格窗落在他们脸上,笑意静静流淌,昏黄也觉温馨影像。
下一秒,画面却毫无征兆地切换成黑色的殡仪馆。
韩书白挣扎着想起来,却觉一只手摁住他的脑袋,不停地往水里灌。
“妈妈……妈妈……”
韩书白无意识地喊着,终于把自己叫醒,猛地睁开眼睛,只见万花筒般的天花板和空落落的房间。
他起身喝了杯热水,喉咙干涩,脸发烫,身体却发冷。
韩书白挨在床角,下意识掏出手机,下意识点进安娜的社区。
他不想承认最后的画面是安娜把他从黑暗里拽出来,他不想承认最后听到的声音是她活泼生动的“韩书白!”
他太累了,韩书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独自来到异国他乡,是一件非常需要勇气的事。
初来乍到的新鲜感只能维持一个月,再往后便是无尽的寂寥同孤独,社交场如鱼得水如韩书白也觉似雾中花,水中月,跟谁都隔着一层,跟谁都无法像同安娜一般相处舒适。
只有真正身处同位,才能感同身受安娜彼时的无助、难过、想家和孤单。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凌晨两点,韩书白安静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会不会有新的朋友了,会不会已经适应了,会不会已经不需要他了。
会的。
韩书白躲进被窝里,手机里循环播放着她世锦赛夺冠时的画面,背景音乐舒缓而悠扬,陪他度过这漫漫长夜。
他太自律,太理智,太苛刻,邪祟的病毒只有在这时才能凌驾于他的头脑,剥夺他的伪装,把他记忆深处那些见不得光的画面掏出来晾晒,赤裸裸的告诉他,“我可看见你的弱点了。”
退烧药起了作用,他全身湿透,头依旧昏沉,却不再翻江倒海。
梦里的画面不再七零八落,而是变成昏暗的粉色,光洁的手臂握住纤细的手腕,重重地跌落入柔软的床褥,细碎的呼吸声盈盈入耳,带着诱人的喘息和蛊惑,引诱着意识不清的他逐渐沉沦。
冰凉的触感划过他的耳朵,附上他的额头,韩书白只觉滚烫的身躯逐渐被抚平,他随着本能愈发靠近,抱紧,直至完全贴合,拥抱,亲吻……翻身,按压,求饶,不放……
她的模样越来越清晰,韩书白如梦初醒。
昏昏沉沉地醒来,没有人,没有可供肖想的画面,只有一地狼藉,和不堪入目的泥泞湿潮。
一夜奋战,他退烧了。
韩书白却缓慢明晰,他身上的另一处,在他尚未清楚、未了然、未洞悉的时候,就已经点燃了名为“喜欢”的火苗。
他越界了。迟钝的,延缓的,错位的,越界了。
韩书白向来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特别是明了自己的想法之后。
即便当下,韩书白还挣扎着觉得不过只是一个梦,不过只是自己脆弱时的卑劣投射,谁都有这一面,谁都会在生病时想念一个熟悉的人,即便那个人不是你喜欢的人。
可是越来越频繁的看手机、看安娜的帖子、看粉丝的偷拍,问裴信她的近况,都让韩书白无法再欺骗自己——他非常、正在疯狂的想念着她。
路易基是韩书白在纽约认识的第一个好友,出于对韩书白的照顾,他给韩书白介绍了一份家教的工作。
韩书白也开始利用这份报酬,联合华人留学生开始组建游戏工作室,迈向他工作的第一步。
他很庆幸安娜是个名人,韩书白很容易就能观察到她的近况。
但相应的,他也需要配得上名人所需的一切条件。
工作、身份、金钱……韩书白想要,他就要得到。
他的工作能力逐渐得到东家的赏识,投资也开始多了起来,即便有过挫折,也只是他日一个不值一提的经历。
郭天玉问他,喜欢为什么要分开这么久?
韩书白没有回答。
他知道他的回答,不急一时。
韩书白坦然又惨痛地知道,他的人生只会有安娜一个人。
无论安娜是否为他停留,是否移情别恋,是否不再关注他,韩书白都清晰的认知到,他往后余生,除了安娜,再无别人。
所以,不急一时。
他有很长的时间,陪着安娜耗。
至少在此之前,他需要积攒起极大的资本。
他害怕安娜哭泣、害怕安娜无助、害怕安娜受伤、更害怕自己面对这一切无能为力。
韩书白想起安娜抱着那写着告白话语的棉布,他想过安娜可能会难堪、委屈、悲伤……却无法接受安娜只是轻描淡写的说“没关系,喜欢他的时候本就是个美好的经历。”
太委屈了。
安娜不应该这么委屈。
韩书白心疼得如手中的旧布,皱巴巴地被扔在角落,滚成一团。
我错了,安娜。
郭天玉无奈地看着喝得烂醉的韩书白,嘲弄地笑了笑,把手中的白兰地一饮而尽。
他才不急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