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他又争又抢》一或

48、第48章 想你所想

　　夜晚，归无月府里灯火通明，苍白的灯笼高悬在房檐之下，何蕴的棺椁沉闷地躺在庭中，白幡随风而动，纸钱燃尽的烟灰在暗淡的天色中盘旋。

　　归无月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脸上的诧异还未消失，袁意殊已经将白日发生的所有事悉数告知与他。

　　匆匆扫过棺椁一眼，归无月更忧心的是江寒聆，他径直去江寒聆处。江寒聆被安置在他的屋内，归无月推门进去，江寒聆肿着眼，无精打采地倚在床边。

　　归无月大步上前，嘴唇嗫嚅着，只说了两个字：“节哀。”

　　失去神采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了归无月，江寒聆的嗓音沙哑，消沉道：“我自诩聪明，不料聪明反被聪明误。我从仰城回都城尚且病了一场，怎么会想不到她身体不适呢？她在无相寺待得好好的，我为什么要她过来？”

　　归无月叹了口气，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一片好心，她无福享受。”

　　江寒聆对归无月的话不为所动。他嗅到纸钱焚烧时的气味，却不敢出去看一眼，他心里压着罪，他清楚自己硬要何蕴来都城，是一种执念，是寂寞所致。

　　“人人都以为我在王府过得好，但王府上上下下上几十号人，没有一个能谈心的，我的一举一动日日都被上报给王爷。爹娘走时我十四岁，想着把何姨接过来，我就可以与何姨一起怀念他们，这反倒害了她。”

　　竹筒倒豆子似的，江寒聆卸下心防，或许有这屋子是江逐曾经住过的原因，平日里深埋的哀伤汹涌而来，所有的孤独寂寞，以及那些几年来说不出口的话，都在归无月面前说尽了。

　　归无月静静地听，所思所想与江寒聆截然相反。他产生的是澎湃的喜悦，江寒聆与言肃微之间的关系不是密不透风的墙，而是千疮百孔的网，他有机会，走到江寒聆心里去。

　　江寒聆还未说出口，拆无相寺一事，毁灭了言肃微贤王的形象，让朝野上下知晓端文王发起狠来也是什么都不顾，行为处事简直像是第二个太子。

　　“但你总要去送送她，他们打算明天就将何蕴葬了，你不去送她最后一程？”归无月说。

　　“我觉得我没脸见她。”江寒聆沮丧道。

　　“怎么会？”归无月握住江寒聆的手，“你现在难过不愿去，但事已至此，逃避又会添上遗憾，你确定要这样吗？”

　　江寒聆对上归无月的眼，湿漉漉的睫毛粘在一起，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这段时间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江寒聆觉得喘不过气，说到底，他还对人世抱有天真的想法，对真正的残酷，不见血的战场缺乏想象力。

　　杀人不一定要见血，也不一定要动刀。

　　他点点头，做出下床的动作。归无月拦住他问：“你要做什么？”

　　江寒聆怔了怔：“我想去向何姨道歉。”

　　归无月仍旧拦住，说：“先休息吧，明天很早就要为她出殡，到时人下了葬，你想和她说多久话，就说多久。”

　　江寒聆动作迟滞，像是缺失了思考的能力，盯着归无月也不眨眼睛。归无月把他推回去，轻声说：“她的丧事少不了你，不急一时。”

　　他把江寒聆说动了，此时此刻，江寒聆的确需要一个能帮他拿主意的人，还要顺着他的心意来。刚好归无月就是这样一人。

　　天还是灰色，半明半暗，像浮现在刀上的光影。早秋带着凉意，风刮过来，稍显枯黄的叶片发出唰拉唰拉的刺耳声响。萧瑟的清晨，一行人睡眼朦胧，为了尽快将何蕴葬下，起了个大早。

　　何蕴的死，就如她与江寒聆的重逢，匆匆忙忙，猝不及防。这个江寒聆在世间最后的一位“亲人”，被埋在城郊江寒聆父母之墓的附近，除了江寒聆与袁氏姐弟，不会再有人为她悲伤。

　　因连夜挖开而粗糙的深坑，将隐约散发腐臭味的棺椁吞噬，厚重又包容的土壤将其掩盖，很快变成一座凸起的坟包。本应立在坟前的石碑还没送到，江寒聆与袁氏姐弟一起跪在坟前给何蕴磕头。

　　何蕴对袁氏姐弟有恩，江寒聆则是她从小带到大的孩子。江寒聆神情木然，眼睛更是不敢看向更远处父母坟墓所在的方向。

　　他在何蕴坟前烧了不少纸钱，将酒食摆好。本以为多年未见，自己会有说不尽的话，此时此刻却吐落不出一字，随后化为沉默的叹息。

　　比何蕴之死更深刻的，江寒聆记得无相寺老弱妇孺不在少数，何蕴尚且如此，其他人......他不愿细想。

　　回去路上，江寒聆也是沉寂，归无月担忧着想与他说说话，得不到应答。

　　归无月究竟是归无月，这世上没有比他更了解江寒聆的人，没有比他更希望让江寒聆幸福的人，他握着江寒聆冰凉的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后悔拆无相寺，把寺内流民强行赶回仰城去，是不是？”

　　闻言，江寒聆猛地一抖，手心出汗，抬眼看了归无月一回，又迅速收回眼神，难以面对自己做过的事情。

　　“可是这些事都是能弥补的，当然，何蕴不能死而复生。”归无月诚恳道。

　　一直沉浸在悲伤与自责里的江寒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张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怎么弥补？”

　　归无月也终于笑了出来：“心忧天下、心系苍生的不止佛寺一处。”

　　“恩。”江寒聆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无相寺所在，也是钟灵毓秀的风水宝地，没了它，可以再建一个，以工代赈。”

　　江寒聆眼里有了神采，按捺不住想说话。归无月继续说：“只是不能再建佛寺，我去向皇上提议，在无相寺原地新建一座道观。”

　　“道观......”江寒聆重复道。

　　“遇袭受伤那次，皇上已经知道我身体愈合速度过于常人，深信这是我潜心修炼的结果，当然我也是对他这么说的。”

　　江寒聆眼底浮现一丝犹豫和担忧，归无月知道他在想什么，宽慰道：“我没有谎骗皇上。寻仙求道盼长生，我不能保证皇上长生不老，但我保证皇上能活到太子被废，言肃微登基。”

　　归无月的话那样直白，江寒聆瞪大了眼，颤抖道：“你这话千万不能在别人面前说。”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从你把皇上治好那次，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但纵使有通天的本事，你也不能乱来。”

　　“不是乱来。”归无月凑得离江寒聆极近，连他脸上细微的绒毛也能瞧清楚，“是为了你高兴，只要能让你高兴起来的事，我都会去做。”

　　这简直是在江寒聆心口锤下一记重拳。别人的话说得再好听，他不为所动，可归无月说出口的话，江寒聆没有怀疑的理由，他就是凭直觉认为，归无月会做到。

　　归无月那边还在说：“不仅如此，从无相寺搜出的赃款，若是过了户部的手，再交由他们拨出去，必定又要回到林党手里。所以我还要向皇上提议，将那些银子用去修皇陵，若林党连这笔钱都敢贪，那真是自取灭亡，用不着我们动手。”

　　江寒聆哑口无言，他沉溺在情绪的深渊，归无月却为他想好了一切。顿时，江寒聆觉得自己真是污了聪慧二字，他既比不上容雪澜，也比不上归无月。

　　“你觉得怎么样？”归无月小心道。

　　江寒聆张了张口，想说他拿不定主意，要与言肃微商量一番，霎时记起他与言肃微因拆寺产生嫌隙，此时要他主动回王府去，他低不了头。

　　于是，这让归无月误会成不赞同，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失落道：“我再想想办法。”

　　话音刚落，江寒聆第一次主动回握他的手，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能不能缓缓再说。”

　　“好。”

　　还有一事，江寒聆难以启齿，欲言又止的样子勾起归无月的好奇心，他进一步问：“你......”

　　“你能不能收留我一阵子，我等会不想回王府。”两人同时出声，归无月的话憋了回去，江寒聆一口气泼水似的把话说完。

　　归无月先是愣了愣，思考自己是不是听错听漏了什么，然后从眼底泛出兴奋的光彩。

　　“好，好，好。”归无月激动得只会说好字。

　　他一直空置着江寒聆幼时住过的旧屋，前屋主虽然住过，但凭借记忆，归无月尽力还原成从前的样子。江寒聆一踏进去，便觉得亲切和放松。

　　江寒聆在归府躲言肃微，言肃微在等江寒聆自己想明白回去，就这样僵持了一周。不过一周的时间，都城的水就够被搅得浑浊污秽。

　　一早，江寒聆听得门外有人敲门，说是有客，特地来找他的。江寒聆日日在这里睡得分不清白天黑夜，清晨的光线让他有些不习惯。他清醒过后，下意识应了一声，整理好仪容准备见客。

　　脚刚踏进偏厅，听得一熟悉声音。

　　“江公子好生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