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P幻境漫游指南》佐德希尔薇

18、抑郁的克苏鲁会梦见临终关怀吗（八） 所有的怪物

　　林熵想要完成任务的决定最终还是打败了因穿越幻想世界而变得岌岌可危的道德感。他在脑中飞快地构思好自己的计划，剩下的就准备全靠随机应变了。
　　希望犹格不要让他失望。
　　要是等到最后发现犹格其实是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好压根就没有完成“促死”指标的话，那今天的一切就纯粹是在浪费时间了！

　　司辰忽然问：“你认为犹格会怎样达成目标？”
　　林熵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有点不理解对方想表达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怎么样？”
　　于是司辰换了一种问法：“你觉得犹格的直播流程是什么？”
　　林熵想都不想直接开口：“宣传虚无主义老三套呗，首先解析爱情，核心思想是爱情只不过是神经元对特定刺激的条件反射；接着消解意义，最普遍的做法是努力在天赋面前不值一提；最后的话应该进入卖课阶段了？展示一下加入这位‘泡泡老师’的课程能够获得什么现成的数据呀著作呀之类的，叫什么，带给大家永恒的安宁。”
　　林熵讲得简直是——头头是道。
　　如果不是司辰对林熵有过“朝夕相处”，并充分了解对方从内到外，他几乎都要以为林熵真的做过和犹格一模一样的事情了。
　　司辰又露出他那标志性的温和的笑容，轻声道：“我想也是。”

　　林熵发誓他绝对是随口一提。
　　犹格说什么都和他没有关系。
　　他也绝对没有和犹格“私联”，更没有给世界灌输虚无主义的想法。
　　所以犹格无论说什么都和他没有关系。
　　犹格：“接下来让我们进入本次课程的第一个板块：解构浪漫。”
　　司辰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

　　犹格：“首先，我想先进行一个简单的连线环节。”说罢，祂点开了连线功能，这个环节并没有做预设，谁来连线，连线内容是什么对整个环节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而且更具真实性的互动才能吸引更多的注意，增加祂的可信度。

　　0.3秒过后，祂同第一个观众成功连线。
　　犹格：“你好同学，我是犹格，你可以叫我‘泡泡老师’。”
　　学生的声音很小，小到犹格第一时间竟然没能分清楚对方的性别：“你好老师，我是小艾。”
　　犹格：“嗯小艾同学，请问你有什么事需要在直播间和我们大家共同探讨的吗？”
　　犹格在心里默念“三、二、一。”
　　下一刻，抽泣声响起。
　　小艾：“泡泡老师，我刚失恋，心痛到无法呼吸。”

　　林熵头都大了。
　　这老套的开始、无聊的提问、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该怎样回答的问题，偏偏当事人自己就是觉得哪儿都不对劲，还偏得提到公众面上来让大家给他评评理。
　　他现在一点儿都不想听了，恨不能让司辰给他凭空变出个耳塞来。
　　林熵：“β在吗？”
　　司辰立刻扭过头。
　　没一会儿，林熵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喵”。
　　林熵：“β，你给我找俩耳塞来。”
　　喵喵声没再出现，林熵只当自己已经传达到位，有没有耳塞只能听天由命，便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再聚集在这场直播的内容中。
　　案例再抽象，也不能因为它漏掉细节。

　　但是这个叫小艾的，哭得实在是太难听了。
　　人类怎么能发出这样震撼人心的哭声。
　　犹格难道就不嫌他烦吗？？

　　犹格还真不嫌他烦。
　　这连线上来的观众哭得实在是太有水平了，任谁看都会觉得他是受了很大的情伤，那么他的劝解才会更有效果，他的理念才会传播得更好。
　　犹格：“嗯，你慢慢说。”
　　小艾：“我真的很爱他，为什么他不能爱我呢？不……我们曾经是那么的相爱。”
　　犹格心想差不多了，就是这里。
　　于是祂用自带混响的声音问：“你确定你们相爱吗？”
　　小艾还在哭：“当然！”
　　犹格：“老师不太懂你们的爱，你可以跟我讲讲吗？”
　　据司辰所言，在接下来的六分三十二秒里，这位小艾同学一刻不停地发散自己的恋爱心得，情到深处泪如雨下，但后续这些贯耳魔音林熵就不清楚了，因为那位小艾发作的第一秒，就有一双干燥而温暖的手抚上了林熵的耳朵。
　　手是没办法隔音的，但不知为何，林熵竟然真的听不见那些刺耳的声音了。

　　犹格：“你看，你说了这么多，你却并不知道你所谓的爱和失恋的痛苦究竟是什么。”
　　小艾同学一下子没了声音。
　　“泡泡老师，你的意思是……”
　　犹格：“我来告诉你好吗？”
　　犹格：“你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走神经反应。”
　　小艾：“什么，走神经反应？”
　　屏幕上的犹格笑容非常温和动人，“是的，只是一种很平常的走神经反应，并没有你所绘声绘色的那些情与爱的动人。”
　　犹格：“我的建议是，用拉普拉斯变换平复情绪。”

　　林熵面无表情：“你说犹格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司辰挑了挑眉：“当然。”
　　犹格可是他精心挑选的能够承担此次任务的对象，如果犹格·索托斯都没办法的话，那这条捷径根本就走不下去。
　　司辰快速复盘了一遍犹格的所作所为，目前为止并没有出现极其出格影响结果的行为。
　　所以司辰状似不在意问道：“怎么了？”
　　林熵：“我觉得祂简直是在侮辱……”
　　林熵话还没说完，屏幕上的犹格转过身，从身后拉出一块巨大的光屏，光屏上有一段不知从何而来的“线”。
　　犹格：“你看，这是你的哭声。”
　　犹格把小艾同学的哭声转成了频谱图？
　　“看，”犹格指着光屏，“峰值在这里，用药消除即可。”
　　说罢，犹格将光屏放在另一边，继续跟这位学生连线：“我很高兴你愿意跟泡泡老师分享你的现状，希望你也能听进泡泡老师对你所说的一切。”
　　小艾的声音从直播中传来，让人听得不太真切：“世界上并没有爱情吗？”
　　“当然，”犹格手指一动，光屏上的内容立刻变换，“这是多巴胺分泌曲线图。”
　　“你们所谓的爱情——”犹格·索托斯精准掐住停顿的时间，“只是神经元对特定刺激的条件反射。”
　　“而那个让你心跳加速的人，本质上和一杯咖啡因没有区别。”
　　犹格很开怀地笑了：“而咖啡美味可口得多。”

　　犹格：“好了，根据这位同学的想法，我们来进行一个简单的案例分析。”
　　在很久很久以前，又一个传颂了几千年的故事，人们习惯于将他们归类到“爱情”中，虽然直到现在爱情的存在都没有被确切地证实过，但人们依然乐此不疲地称颂它的存在，并为它描绘出许多精致的图画。
　　“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犹格说，“有同学知道吗？”
　　很快就有人连线：“泡泡老师，我知道！”
　　于是犹格请他讲一讲。
　　这位连线学生说出口的内容让犹格·索托斯非常的满意，祂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义无反顾将神经冲动归类为爱情的愚蠢的话语。
　　所以祂面带微笑地听完，而后道：“我倒是有不同的见解。”
　　祂停顿，掐秒，然后继续。
　　“罗密欧与朱丽叶——两个前额叶皮质未发育完全的青少年，在家族仇恨的认知偏差下作出的非理性决策。”
　　“死亡率百分之百。”

　　林熵听到这里的时候，居然有一点赞同这个观点。
　　曾几何时，在他最为中二病的时候，就是这样评价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尽管几年后看上去真的非常不解风情与无理取闹，但突然听见这样的理解，他还是无可避免地生出了一股亲切。
　　甚至有大喊一句“我说得没错啊就是这样的啊”的冲动。
　　林熵慌忙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个冲动赶出大脑。
　　“都怪那些人，”林熵心想，“全都怪他们，都是他们矫枉过正。”
　　所有的怪物都是因为他们矫枉过正。

　　这场直播的时间其实很短，真正算下来还不到哈斯塔剧目首演时间的一半。但犹格的计划很显然不止这一点，在直播的最后阶段，祂宣布了下一场课程的直播时间就定在明天，希望大家都准时参与，更希望大家能够踊跃到哈斯塔剧院参与线下活动。
　　更让林熵吃惊的是，犹格居然还布置了课后作业。
　　“本次作业，用随机数生成器决定你的选择，并记录情绪波动。”
　　犹格·索托斯那自带混响的声音似乎在慢慢消散。
　　“你会发现，所谓的‘自由意志’只是一个光鲜亮丽的伪命题。”

　　和司辰一起走出哈斯塔剧院的时候，林熵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也很难说这场直播到底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仅仅是一场时间极短的直播而已，真的会像司辰所言那样达到让自己走捷径的效果吗？
　　不只是这个问题，还有更重要的才对。
　　林熵有一种山雨欲来而自己似乎做不了任何事的无力感。

　　“我喜欢你！你……可以看看吗？”
　　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林熵与司辰两人之间的沉默。
　　林熵下意识寻找声音的来源，发现是一位穿着靓丽的女性。
　　她对面站着一位和她看上去差不多的男性。
　　这是什么表白现场吗？
　　兴许是方才听犹格谈了半天的“爱情”，林熵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这里应该用动宾短语，你用了偏正短语。”
　　林熵一怔。

　　林熵心想，犹格·索托斯确实是一位合格的万物归一者。很明显的一个内容在于，犹格所说的是部分真相。
　　比如爱情的来到离不开化学基础；
　　比如宇宙确实会热寂；
　　比如很多感动确实有进化心理学解释。
　　再比如，林熵在上一个世界的黑白无常办公室中，发现了一个扉页上写着“最可怕的谎言是99%的真话+1%的致命扭曲”的笔记本。

　　“你听我说，”林熵按住司辰的手，“犹格·索托斯的下一场直播就在明天，规定的时间距离现在不足十小时，我们必须想到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林熵加重语气：“不允许有任何失误。”
　　可是司辰的语气不知为何并不太好，他声音很轻：“为什么？”
　　林熵根本就没空关注他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情绪问题，他现在已经要有点疯癫了。
　　“犹格·索托斯很擅长用自己的逻辑闭环处理事情，任何用情感发起的反驳都会被祂归类为‘尚未清醒的感性残余’，而任何用逻辑发起的挑战都会被祂用更高维的数学化解，”林熵一刻不停地输出，“这很棘手，跟最初我们的设想并不相同。”
　　说着说着，林熵又开始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了。
　　司辰就那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缓慢地提了提嘴角。
　　“我们最初的设想？”司辰很好脾气地琢磨着这句话。
　　“不，”最终他得出结论，“我从未与你有过共同的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