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系舟》一斛月

4、四 劣灵根 隋行舟闻言

　　大约每个宗门测灵根的方式都是一样的，脚下阵法在执事长老的低喝声中骤然启动，七彩光芒大盛，灵气如潮水般涌入阵法中心，隋行舟感受到一股暖意从脚底升起，顺着经脉拂过全身。他抬起手让依附过来的元素光粒绕过手臂，大约是感谢他的好意，那颗红粒轻轻碰触了一下他的指尖，又颓然消散。他仰头，只见零星的光粒在上浮，装饰成星空的穹顶中那八颗元素石每一颗都亮了，但每一颗都光芒闪烁。

　　“这……”执事长老眉头紧锁，手中法决变化，意图改变结果。但无论他重启阵法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下意识，执事长老看向江遂意。

　　江遂意也皱着眉，目光对上隋行舟被元素粒染成虹彩，却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眼下阵法完全熄灭，执事长老忍不住唤了一声，“上人。”

　　便在这时嗤笑声从殿柱后面响起，“竟是一个杂灵根的废物。”

　　“上人不愿收我为徒，却要收一个注定与大道无缘的废物，这是何道理？”

　　说话间一个紫袍少年走了出来，不曾看隋行舟一眼，以满是不甘的目光直直看向江遂意。

　　原本面无表情的隋行舟在讥讽声出来时，就轻轻挑了挑眉，多么熟悉的不屑与鄙夷，和他第一次测灵根时周围此起彼伏的讥笑别无二致。但隋行舟并没有因此而愤怒或者难过，他甚至想笑一笑，有种微妙的、被成全的感觉，内心压抑的阴暗在与之共鸣。

　　“行舟，出来吧。”江遂意没有理会紫袍少年，向阵法中间的隋行舟招招手。

　　隋行舟回想着上一次测灵根时的心境，后知后觉自己表现得太淡然，于是他颇为落寞的看着江遂意。握紧双拳在这阵中僵硬了很久，才咬着唇，惨白着脸慢慢走向江遂意。

　　“……仙人。”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江遂意，指甲因旁边人的讥笑嵌入掌心，声音沙哑颤抖，带着一丝彷徨和无助，“我可是令你蒙羞了……”

　　“没有。”江遂意轻叹一声，抬手捧起面前少年消瘦的脸颊，一行眼泪凑巧滑落，海平面聚起雾气，下了一场被寂静吞没的雨。隋行舟与俯身的江遂意对视，他的眼睛被一汩泪水所模糊，分辨不清对方眼睛里是否有他想要的嫌恶与失望。

　　他感受到江遂意指腹从眼睑擦过，抹去刚积蓄的泪水。温情的动作让他不适，想要停止表演直接逃离。他听到江遂意开口说话，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轻声安慰他：“好孩子，没事的，别哭了。”

　　“……”隋行舟瞳孔因这句话巨震，一时没收住力，尖锐牙齿咬破唇肉，他将混着血腥的唾液咽下去，心中燃起一股伴着痛楚的愤怒。这不是他想要的话，这不是他所希望的态度。

　　为什么？他拉住江遂意的手，红着眼死死看着他，泪光替他掩饰了眼中的怨，哽咽着：“我的资质太差，注定……与大道无缘，愧为仙人弟子。”

　　“仙长还是另收其他人做弟子吧。”

　　斥责我，放弃我，将我赶去外门，亦或者直接将我赶走。如过去一样，如过去所有人一样……

　　紫袍少年轻哼，“算你这废物有自知之明。”

　　“良问，此事与你无关，出去。”江遂意淡声，一抹剑气飞出绕着良问的腰将人带了出去。执事长老见此一挥浮尘关上大门走入内室，将空间交予师徒两。

　　“你忘了为师此前给你说过的话吗？”江遂意轻声问，俯身扣住少年后脑将他按在自己怀中，隋行舟骤然放大，近乎本能的想要动手。

　　幸好，他现在这句话身体毫无修为。他忍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怨，在江遂意看不到的角度，眼神死死盯着他的咽喉。

　　“为师说过，就算你是最差的灵根，我也能教你成材。”

　　江遂意抚摸着他脑后长发作为安抚，轻声细语、循循善诱：“我既然受了你的礼，听你叫了声师尊，便绝没有改口不认的道理。旁人的话不要听，灵根的优劣并不能决定一切。古往今来，求仙问道者如过江之鲫，其中又出了多少天灵根，可真正得道者又有几何？”

　　“修道本就是与天争，与心弈。若过度在意灵根，便会屈从于命数，便是自己给自己的仙途上了一把枷锁。”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骗子，骗子。

　　隋行舟将下唇咬得更烂，如同要咀嚼自己的肉，腥气郁气让他呼吸变得沉重慌乱，垂在身侧的手，手指不可抑制的发抖，勉强挤出几个字：“可是……”

　　江遂意按着他肩膀让他与自己对视，惊讶于他嘴角溢出的血丝。

　　“行舟，松口。”江遂意低喝了声，立即掐了一个清心诀。

　　隋行舟并不觉得清心诀有什么作用，但还是咽下口中血水，松开嘴，慢慢平复下来。他抬手捂住唇，遮住抽搐的唇周神经，说不出话来。

　　江遂意叹息一声，摸出他嘴角的血丝，“何至于此？”

　　“师尊不失望吗？”隋行舟咽不下执拗，抬眸问他。

　　江遂意毫不犹豫的摇头。

　　“不嫌弃？”

　　“嫌弃什么？”江遂意反问。

　　隋行舟张了张嘴，没有回答，只是又问：“你认为，我这样的人还有得道的可能？”

　　“自然。”江遂意笃定，“但不能是只有我这么认为，你也要这么认为。”

　　不过是隔岸观火的托词，过往无数的艰辛与挣扎化为不能排遣的愤恨在脑中嘶吼。他想质问江遂意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杂灵根，这位得天独厚的天才是否体验过付出与旁人十倍、百倍努力，却无法收获他人三成成果的绝望。是否体验过浑浊灵气堵塞时，每一条经脉都仿佛要破体而出的痛？是否知晓力不如人时，只能由着人践踏、戏弄的屈辱。

　　他到底在安慰什么？

　　“师尊说得对。”隋行舟注视着江遂意，勾起嘴角，似乎被激励了，一字一句认认真真：“我一定会好好努力。”

　　我会记住你今天的模样，记住你的高高在上、理所当然。直到烈火再次将我血肉燃尽，直到再次淹没于沼泽，那时候的你又会怎样？还能说出这些冠冕堂皇，毫无意义的话来吗？

　　我期待你的无计可施，大失所望，恼羞成怒，期待你向我展现你的暴虐、虚假、与他人并无二致的丑陋真颜。如我所经历的，如我所期待的。

　　我的师尊。

　　“我相信师尊。”隋行舟握住江遂意的手放到胸口，笑着又道：“也相信自己。”

　　江遂意以为手掌下剧烈的心跳是少年重拾信心的激动，所以他也笑了，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少年头顶，说：“这就对了，只要内心坚定，无论天资如何都必然有所成就。”

　　“是。”隋行舟点头，他感觉唇上一凉，是江遂意的灵气卷过伤口让血肉愈合。

　　莫名的施舍。隋行舟恶意评价，抿起唇。

　　“走吧。”大约是为了加强徒弟归属感，江遂意向隋行舟伸出手。

　　隋行舟歪头看了眼，将自己的手放上去，由江遂意牵着走出门。他看到那个叫良问的少年还在站在外面，瞪着自己，怨着自己，好像自己欺辱了他，挑衅了他。

　　所以在路过良问时，隋行舟回头，对着良问那双喷火的眼睛，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挑衅又得意的笑容，用口型慢慢说：这是我师尊。

　　他看到良问在那一瞬间露出不可置信，随后毫不犹豫拔出剑攻过来。

　　“师尊。”隋行舟小声唤，江遂意没有回头，良问的剑被一道透明屏障阻挡，同时也隔绝了他跳脚的痛骂声。

　　隋行舟笑得越发真诚，原来那些所谓爱徒在仗势欺人时这么快乐。

　　江遂意牵着他，直到走入另一重殿宇才问：“你不喜欢他？”

　　“什么？”隋行舟装傻。

　　江遂意语气平静：“刚才是你主动挑衅。”

　　隋行舟笑容消失，脚步顿住，“弟子知错。”

　　“我没觉得你错。”江遂意握住他想抽出去的手，笑道：“本就是他出言不逊在前，你这是在反击。若是你以后实力够了，就是对他动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对吗？隋行舟没想到江遂意会这么说，盯了好一会儿他的背影。

　　“师尊，他是谁？”

　　“他是门中一位长老之子，叫良问。”

　　隋行舟，“他似乎很想做你的徒弟。”

　　江遂意点头，“他是个心高气傲、争强好胜之人，自开悟后便一心要拜门中最强者为师。”

　　“这么说的话，师尊就是最厉害的人？”

　　“非也。”江遂意摇头，“我们敛峰门最厉害的，是我师尊，也就是你师祖，现在的掌门流火上人，是位差一步便可登仙的剑修。可惜师尊一直在闭关，不能带你去拜见他。”

　　隋行舟在心中暗自佩服，扯了扯江遂意袖子，仰头：“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拜师祖为师？”

　　江遂意：“因为师尊不愿再收徒。”

　　“那师尊为什么也不收？”

　　“我教不好他。”江遂意答，理由出乎隋行舟意料。

　　“他资质虽好，但为人嚣张跋扈，方入道便仗着家室与天分欺凌弱小。我曾管束过他，可他虽口头忏悔，却从未悔改。而我是个心软护短之人，若他做了我的徒弟，恐怕即管不了他，又助长了他的嚣张气焰。”江遂意说着，语气十分无奈。

　　隋行舟闻言眨了眨眼睛，“原来师尊护短。”

　　“所以日后若是有人欺负你，或者不小心惹了什么人，可要记得找师尊出头啊。”江遂意说着，带笑的声音与隋行舟记忆中的另一句话相重叠。

　　莫名的，隋行舟感到一种奇异的高兴，却又想不出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