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囚》Abyrinth

3、乞儿 拂

　　拂霜坐在床榻上，弯腰按揉自己酸疼的小腿。
　　三天前他们到达城中区外围，肖雪融一改前几日日夜不停赶路的状态，带着他们找了个客栈住下。
　　城中区的客栈一间房一晚就要二两银子，肖雪融眼也不眨要了三间上房，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那么多银子，明明是个城外人。
　　当时见他从袖中摸出来几块银锭，景阳眼都瞪大了，他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刚开始住进来时他们两个还很不习惯，觉得床太软屋太大，哪哪儿都不自在，现下两天过去也适应的差不多了
　　这几天里，肖雪融只管让他们到处看看，一点没提赶路的事儿，他二人虽摸不着头脑，但跟着走了这么些天，已经下意识听从他的安排，只听话的在周边逛了几天。
　　城中区与城内其他地方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这里的人穿衣打扮莫不精致。这些天风雪停了，很快便有人提着簸箕扫帚开始扫雪，待积雪扫的差不多了，便能看见些妇人公子穿金戴玉在街上逛游，小摊小贩也摆了东西开始叫卖。
　　拂霜景阳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这两日天天在街上乱晃，这个小摊看一看，那个小摊瞧一瞧，从街头逛到街尾，把两双腿都逛得酸胀。
　　肖雪融自从进了城中区便再没有出过房门，连饭食都是拂霜让小二送到门口的，这些天也没见他动过，好像整个人人间蒸发了一般。
　　拂霜去敲过几次肖雪融的房门，里头也有人答应着，只是始终没见到肖雪融露面，几次下来她便有些忐忑担忧了，害怕肖雪融就这么把他们扔在这儿自己走了。
　　景阳倒是没她这么多思虑，看什么都新奇，整天在外头瞎晃悠，今天一早便出了门。
　　此刻景阳在街上走着，听到前头人声嘈杂，他向来喜欢凑热闹，从人群里挤进去想瞧瞧出了什么事。
　　好不容易挤到前头，只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乞儿抱着头坐在地上，一边站着个穿着精致的青年，怒目圆睁瞪着这乞儿，双手不断拍着衣摆，瞧着应是被这乞儿撞了一下。但天寒地冻，人们本就穿得多，这青年瞧着是个娇生惯养的，厚棉衣厚外袍，根本不像被撞伤了的样子。
　　反倒是那乞儿，看着特别瘦弱，天寒地冻的却只穿了身破棉衣，裤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脚踝。她浑身脏兮兮的，手脚都冻得发紫，此时整个身子微微颤着，露在外面的手臂上有一大片淤青。
　　人们就这么围着她，看着青年指着她的鼻子骂，没有一个人去问问出了什么事，乞儿冻得快晕过去，也没人上前劝阻青年。
　　景阳听着那青年满嘴污秽的骂人语词，狠狠皱了皱眉。
　　他正准备上前阻止青年继续辱骂，就见那乞儿突然抬头狠狠盯着青年，眼神像狼一样。
　　趁着青年被她的眼神唬住，这乞儿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从人堆里找着缝儿钻了出去，一溜烟便不见了身影。
　　青年恼羞成怒，狠狠跺了几下脚，呸的一声说：“再让老子抓到，偏扒她一层皮！”
　　景阳看着乞儿跑走的方向，不知怎的心里有几分不安。
　　她穿得那样少，不会冻死吧？
　　景阳蹙眉思索，有心想帮帮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得先回了客栈，把这件事儿说给拂霜听。
　　拂霜听了皱眉狠狠骂了几句，说那青年真是小心眼，不过撞了一下便揪着人不放。骂了几句也开始担心，她母亲心善，在城南时经常带着她救济那些乞儿，拂霜跟着母亲见多了，知道这些无依无靠的孩子在这四方城里要活下去有多难。
　　“我们帮帮她吧，看着实在可怜……”
　　景阳拽着她的衣角，拂霜有心想帮，可一是找不到人，二是他们两个现在吃住都靠肖雪融，肖雪融偏偏又不见了人，实在是有心无力。
　　她只能叹口气，和景阳说他们先一起去找找，能找到人便给些吃食，再想办法给她找些保暖的衣物。
　　两人收拾了些吃食，正准备出门去找人，却见那扇紧闭了几日的门突然开了。
　　肖雪融从里头走出来，他看着很疲惫，手指揉着眉心，抬眼看过来时能瞧见满眼的血丝。
　　拂霜景阳看着他的样子，有些惊愕，这些日子赶路再急也没见肖雪融这般憔悴过，怎的好不容易停下来休息了，反倒变成了这样？
　　景阳盯着他，有些担心，开口问：“前辈，你，你没事吧？”
　　肖雪融缓缓走过来倒了杯冷茶，饮了一口才摇摇头示意没事。
　　“你们要出门？”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也是浓浓的疲惫。
　　“啊……是的，我们想去找个人。”
　　听见拂霜的话，他抬眼审视般的打量了他们一番。
　　那种审视很隐蔽，拂霜只觉得不舒服，却没感觉出别的异样。
　　“……找谁？”
　　景阳挠了挠头，他没拂霜那么敏锐，这会儿只憨憨地回话：“我在路边看到的一个乞儿。”
　　肖雪融手上动作顿了顿，又仿佛若无其事地把茶杯放下：“什么样子的乞儿？”
　　景阳老老实实地把自己印象里的那可怜乞儿描述了一番，他说着说着想起什么，一拍手掌提了一嘴：“那乞儿脚踝上还有个胎记，可显眼了！一眼就能看到，红色的，像是个……呃，长翅膀的鸟？”
　　肖雪融静静地听着，待他讲到那乞儿有多么多么可怜他们多想帮帮她的时候才开口打断。
　　“这几日你们不要出门了。”
　　景阳正滔滔不绝地说着，乍一听这话把自己呛了一下，忍不住咳嗽起来。
　　拂霜连忙帮他拍背，待他不咳了才抬头有些迷茫地问道：“为什么？出了什么事吗？”
　　肖雪融默了默，左手不自觉地抚上右边手腕，他的右手细微地颤抖着，只是藏在袖子下让人看不出来。
　　拂霜盯了他好一会儿，才听他淡然开口：“没事，只是听你们说的，这几日这边大概不太平，最好不要出去乱逛。”
　　拂霜皱了皱眉：“可是那乞儿……”
　　肖雪融左手伸进袖子里，掏了袋碎银放在桌子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喊了声小二。
　　店里跑腿的小二注意他们好久了，见他叫，连忙笑着跑过来：“客人，可有事要吩咐？”
　　肖雪融温和地笑着，把那袋碎银递给他，语调很轻：“小兄弟在这边很久了吧，应该比较熟悉这边的路，劳烦帮个忙，买些热的吃食并几件衣物给个乞儿，保暖些的旧衣便好，只是吃食务必是热的。”
　　小二闻言喜笑颜开，连忙把银子揣进怀里，问起那乞儿在哪儿。
　　拂霜景阳看着他这番动作，有些没反应过来，此时站在一边看着懵懵的。
　　肖雪融看了眼景阳，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自己看到的乞儿跑走的方向说给小二听了，又细细描述了一番乞儿的长相样貌，见小二认真点头记下了才打止。
　　待小二离开了，肖雪融转头看向他们：“这下可放心了？”
　　拂霜神色复杂，试探着问：“那我们这几日都不能出去了吗？”
　　她早听出来了肖雪融的意思，不是“最好不要出门”，而是“不能出门”。
　　虽然这几日里肖雪融表现出来的尽是温和样子，但毕竟才相处不久，又怎么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性情，此时也只能试探着问问，就算有不明白的地方也不敢直说。
　　只是她毕竟才十几岁年纪，就算有所掩饰，那种忐忑不安也还是从眼睛里溢出来，怎么瞒的过肖雪融。
　　肖雪融抬手帮她把腰间短剑上系歪了的红绳子正好，上头的小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语气轻柔：“再过两日就好。”
　　语毕收手，他拂袖上楼，走到一半转过身来，自上而下看着他们。
　　那双极黑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声音却是温柔的，像是疼爱弟妹的大哥一般：“听话些，过几日带你们出去走走。”
　　拂霜景阳仰着头看他，不知是否因为客栈内光线不够，那双眼睛此刻极为渗人，眼神冰冷像是看着死物。
　　目光接触到那极沉的黑，他们不禁打了个寒颤，乖乖地点了头，眼睛里带着掩不住的怯意。
　　肖雪融满意地笑了笑，独自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