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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3.0 “一个死缠 ...
月色当庭,穆远信步于长廊之上,他想起杨老爷提起杨婉有心上人时颇为不自在的表情。
他说杨婉曾经心悦过一个赴京赶考的书生,但那书生落第之后便大病一场死了。
穆远总觉得他在隐瞒什么,想着想着脚下就到了杨夫人卧房门口,他掀开门进去之后,掌了一根蜡烛,凑近了墙上那滩血痕看。
血痕是撞上去的没错,但血溅开的范围也太大了些,这种强度自己去撞不太可能,更像是被人抓着头撞上去的。
可门的木栓从倒刺来看明明是从外面撞开的,杨老爷说自己听到动静,是第一个进来发现杨夫人死了的人,紧接着杨鹤带着下人就围住了房间,凶手是怎么逃走的?
突然间窗外冷风把蜡烛吹得奄奄一息,窗子何时开了?穆远赶紧用手护住蜡烛,他打算去把窗户关好,刚迈出的腿突然就被一阵细微的声音吓得凝滞在了空中。
他虽说不是个胆子小的,但也禁不住这么冷不防地一声,是个人都会觉得脊柱发冷,只好挪着脚步给背后找个倚靠,以免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正当他一步一步靠后,马上就要挪动到门扇后,突然发现背后撞上了个什么东西。
……是人。
他没动,他身后的人也没动。
他佯装蜡烛掉在了地上,屋子里一片漆黑。他弯腰去捡的一刹那抬手拔出了绾发的木簪,转身抬膝立刻将身后的人抵在门扇上,那人一手挡下他抬起的膝盖,一手牢牢把住他刺向脖间的木簪,感受得到力道不小。
穆远心下叫苦,这种层次的凶手就应该交给闫慎来对付。
不料那人翻掌立肘将穆远的腿压了下去,反手就将他扼在臂弯,木簪的尖端抵住了他的脖颈。
穆远自知不能大声喊叫,惊恐自己会不会命绝于此的时候,他突然想起闫慎,他死了,那少年会不会真的就沦为酷吏,背负千古骂名……
他从那人袖口闻见一股熟悉的香味,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闻到过。
那人攥紧他的手松了几分,声音从他耳边传来:“别出声!”
声音很小很小,可能是因为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穆远近乎觉得对方都要咬到他耳朵。
“闫慎?”他下意识惊道,认出来人的那一刻,他几乎死里逃生般松了一口气“大人!”
闫慎一把人松开,推远,即使周遭光线昏暗,穆远也感受到了闫慎一如既往的冷淡、冷淡中还带点目光怀疑他有病的目光,但这些不重要,命保住最重要!他退后几步,乖乖压低了声音:“还、有、人、吗?”
闫慎顿了会,问:“想知道?”
“……当然,大人也是为我办此案,我自然是想为大人分忧。”穆远带着礼貌的笑容,恨不得作揖九十度示好。
闫慎自顾自活动手腕,并未言语,反倒跟着穆远刚刚后退的步子,逼近他几步。穆远愣了下,以为闫慎有什么重要线索要秘密与他说,就把手搭在耳朵上又乖乖凑了过去,脸上神色认真得不行。
闫慎半垂眸子,朝他微微俯身,唇附在他耳侧:“没有人,有鬼。”
他们的呼吸第一次交缠在一处,闫慎面色平静,漆黑的眸子定在他脸上,目光轻巧又轻蔑地打量着他,像一个冷傲又顽劣的少年在和他开玩笑。穆远嘴角抽了抽,他看了眼没关的窗子,心下了然,可能自己进来的时候惊动了人,人跑了,自己理亏,于是不好意思地咳了咳。
可他反应过来,转过脸来,瞠目道:“……那……您没去追?”
闫慎似有似无地“嗯“了声,便弯腰起了火折子,重新点燃蜡烛之后,火光一晃,他才看见对面这人簪子没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情态。即便当时在刑台,穆远身上沾满了血渍,头发仍旧用一根发带束得整齐,那只是他远远看到的。而今那人的脸映在自己手中的烛光下,长发散落,发丝贴着颈侧垂下去,落在肩窝里,有几缕勾在耳后,露出耳廓的薄缘。他有双温润如玉的杏眼,此刻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瞳仁里跳着一簇小小的火苗,亮的,却也软的。
蜡烛火焰在晃,闫慎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无故发了一阵呆,随即移开眼睛,凝眉道:“不用追,是杨老爷。”
穆远原本以为闫慎不会搭理他,本来低下的头又复而抬起,连忙接话:“他来这里干什么?”
“取东西,摸黑带走的,应当是出府了。”
府外有闫慎的人跟着,其实要比府内更方便查。穆远点点头,闫慎左手拿着蜡烛,右手垂落,穆远侧了侧头发现闫慎的袖口划开了一道口子。
“大人!”他一大步跟上前去,拽住闫慎的右手,捧起来细细看,抬眼道,“您受伤了?怎么弄的?”
闫慎今日穿的是窄袖,撕裂的部分正在手腕动脉下方,就着灯火看,手腕也有些发红。
穆远心道这人也忒不省心,他今下午就一时半会没跟在身边就弄了伤。他小心翼翼地检查这那几道细微的伤,看向闫慎的眼睛中含着掩饰不住的忧心。
闫慎被他的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怔,在这个别扭的接触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用了一瞬间发愣,又用了一瞬间皱眉,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就在穆远准备问他疼不疼的时候,闫慎忽然硬把手腕往回抽:“怎么,我还需要向你汇报?”
“……”穆远支吾了会儿,尴尬地收了手,“我这不是想着帮您补补嘛!”
无事献殷勤,闫慎如是想,嘴上也如是说:“不缺这一件,你补了我也不穿。”
看着闫慎转身就走,穆远内心开始抓狂,心道这人分不分得清别人是在关心他啊!闫慎长成酷吏都是有迹可循的!
补了他也不穿,他能补就不错了!千里送鹅毛还礼轻情意重呢,他这满腔的情意闫慎是真的瞎吗?
穆远一边心疼自己被打脸,忽而间想到,位高者衣食丰厚,谁愿意穿一件缝缝补补的衣服。若是有人愿意穿在身上,定然是因为有特殊意义……
眼看闫慎已经走到门口了,他放下心头思绪,正要抬脚跟上去,只听到闫慎说:“把头发束好了再出来,披头散发装神弄鬼地是要吓唬谁!”
穆远:“……”您大半夜躲在门后一声不吭是在吓唬谁?
他再大的怨气也说不出口,只能乖乖捡起地上的木簪挽了头发。
***
转眼一日已过,天色已经蒙蒙亮起,穆远即便再忧心自己的小命,也架不住这铺天盖地袭来的困意。
东街酒楼通宵开张,这也忒敬业了吧。
他抬头瞥了眼闫慎,只见那人拿着长风从鸢尾楼搜出的杨府账本和地契,眉间蹙成了一团。
昨夜闫慎差人跟着杨老爷,发现其去的地方是花楼,听长风说杨老爷应当是常客,竟然还有专门通道请人进去。
穆远揉了揉眉心道:“杨老爷和杨夫人虽然相敬如宾,但实际感情不睦,鸢尾楼里的姑娘,应当也认识许久了。”
闫慎将地契放下,淡淡道:“他不是凶手。”
“杨老爷年事已高,身形瘦小孱弱,体力本就不足;反观杨夫人体态偏丰腴,若对方激烈挣扎,杨老爷根本无力将其拖拽至门边,更谈不上反复将她撞击门柱。”穆远说完,端起茶盏润了润喉,才发现茶早就凉了。
穆远又低着头,清秀的眉锁着:“杨老爷不是凶手,但他却是整件事的既得利益者,或者说他可能对杨夫人的死抱有积极希望。有没有可能是帮凶?倘若他充当帮凶,又是第一个抵达现场开门之人……”穆远低喃着低喃着,倏忽抬眸,求证道,“门闩兴许早已被提前布置,制造出从外部推开的破绽。事后杨老爷假意推门受阻,便能顺理成章造出密室杀人的假象?”
闫慎始终没抬,指尖拨弄着茶盖,一圈一圈。他眼尾微垂,睫毛也垂着,掩盖了眸中绝大部分光。
不和他说话,自今晚从杨府出来,这个闷葫芦真的一句话不和他说!
他与闫慎只隔着一桌的距离相坐,但闫慎却生生给他一种相隔十万八千里的感觉……
但这种小抱怨很快就消散了,因为他知道涉及公务,闫慎是在听的……他有时候独自分析案情,由于对这个地方比较陌生,分析略有错漏的地方,闫慎哪怕是挖苦他,都会较真地给他挑出来。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甚至有时候都在想,办案这么公正求实的一个人,最后怎么会因为徇私枉法入狱五年……而后三十岁就自戕呢。
……历史没写,他不知道。
他从闫慎身上收回目光,拉回思绪。
他今日问闫慎凶手是怎么逃走的……闫慎说凶手从未逃离过那个房间,他就趁乱混在众人之中,而且这个人出现在现场具有相当高的合理性,因此才不会被人发现。
自从杨婉出事之后,杨夫人身体不好,每天房门口都有很多小厮守着,每班小厮都有值班记录,每个人有固定的岗位,也就意味着每个人的左右人也是固定的。闫慎给他甩了一沓值班册,说根据调查口供,当时现场守着房间的人中,多了一个人。
穆远拿到这些信息,顿时就想明白了很多事。
不多时,远远地长风掀帘引进来一人,穆远立刻坐直了身子,目光微微怔然。
“小人见过闫大人,”丰泽向闫慎行了一礼,又朝着穆远点点头,“公子。”
穆远对上闫慎的目光,他立刻伸手示意他坐下,说道:“丰泽,我太久没有回过长安,对这里都不太熟悉了,今日本想请闫大人吃个饭,以表感激,却不知道当地有什么特色,想着你会知晓些,便请你来推荐一二,顺便叙叙旧。”
丰泽脸上勾起一丝苦笑,温柔道:“公子言重了,您叫我,我怎会不来?”他转头看向闫慎,恭谨一笑,“闫大人是长安人,不知平日可有偏爱的佳肴?”
闫慎淡淡道:“本官常居大理寺,不常来东街,此地也是初次造访,今晚菜式便交由杨管家做主推荐。”
丰泽了然,又换上颇为乖顺的笑:“来此酒楼,剑南春必不可少,若是要些下酒菜,当属头牌‘烧鹿筋’,这都是富人家吃的,小人也只是听说过。”
“别拘着这个,有闫大人在,还不得给点面子?”穆远大手一挥,招来了小二,“这两个最贵的,都来一份!”
小二一听,嘴角的笑都要扯到耳根了。
闫慎眉心不可置信地轻皱,在穆远朝他挤眼睛的时候,又刻意舒展下来。
丰泽笑了笑,一边给穆远斟酒,一遍温声道:“公子与闫大人当真令人羡慕。”
穆远佯装惆怅道:“丰泽可别乱说,闫大人惊才绝艳,京城多少闺阁姑娘的梦中情郎,大人尚且没有发话,你如此说岂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大庭广众之下公开的情意,私底下现在反倒成了闫慎不肯承认,所以这两人是一个死缠烂打,一个露水情缘?
他家公子什么时候这么厚脸皮了?
正在丰泽脸上露出尴尬之色,会意地点了点头,正当要敬酒给穆远的时候,穆远欠身止住他的手腕,指腹正好抵在那处缝补之处,示意不用客气。
闫慎将杯中酒饮下,摩挲着杯壁花纹,问:“杨管家这衣服,应当是前几年京城流行的款式,当年做这衣服的人被朝中尚服局招揽入宫,本官曾经也有幸见过他的手艺,看来杨管家也很喜欢?”
“念旧罢了,”丰泽啜了口酒,摇摇头,“大人见笑了。”
闫慎道:“杨管家还是多情之人。”
“草木虽无情,因依尚可生。[1]万物有情,况复于人呢。”丰泽似是想起什么,眼眶忽地红了些,他面向穆远,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包袱,一层层打开。
“公子,您是小人看着长大的,十年前,十月初十,您十二岁生辰。小人给您做了一双鞋,一直想着给公子,却没有机会。后来家中横遭变故……”丰泽望着穆远声音哑涩了几分,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小人回长安后,重新给公子做了一双,现在想送给公子,了当年一个心愿,也希望公子此后顺遂。”
包袱层层剥落,内里静静躺着一双玄色云纹软缎皂靴。许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第一次感受到这么真实的感情,又许是单单从小到大十年相伴,听上去本就很沉重,可穆远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小公子,一瞬间竟有点不知所措。他目光落在靴面上停了会,再抬眼时,声线轻缓:“……多谢。”
事后,丰泽看着长风进来等候已久,便向闫慎和穆远辞了行。
穆远看着丰泽走远的背影,眼里的神色却陡然黯了几分。抬手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正要抬起酒壶再倒一杯的时候,闫慎径直用剑鞘把酒壶挡了下来。
对上穆远颇为不和善的目光,闫慎上下嘴皮子一碰道:“再喝,杨德发就该归西了。”
世事真是如此,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穆远双手抚上太阳穴,振奋精神,正要说走的时候,闫慎竟然率先去了柜台。
穆远站在原地,看着闫慎走远的背影,愣了一瞬。
这人……居然付钱了?
然后他看见闫慎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里的单据:“十八两白银,欠着,以后还。”
穆远:“……”就知道不能提前感动!
什么黑店!一壶酒一道菜,就值十八两白银!
“别啊,大人!”穆远连忙跟了上去,“咱们都是为了公务,这个理应报销的……”闫慎不听,穆远苦道,“您就别这么斤斤计较!”
“正所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们这都是过命的交情,您都帮我付了,何不直接免了,我也好对您感恩戴德啊!”穆远还在喋喋不休。
闫慎抬步径直走在前头,抬手撩开珠帘,待穆远紧随其后正要迈入,他便随心所欲地松了手。串着玉珠的帘幕骤然垂落,细碎的帘珠不轻不重地打在穆远面颊,好几颗挂在头发上。
穆远仓促抬手,指尖慌乱拨弄着缠在发间的珠串,还未理顺,前方飘来闫慎漫不经心的嗓音:“把我说成薄情郎的时候,怎么就不见你感恩戴德?”
穆远一手拍在自己额头上,这人也太记仇了些。
【1】李白《树中草》:草木虽无情,因依尚可生。如何同枝叶,各自有枯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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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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