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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神兵择主 “万兵埋骨 ...

  •   南溟洲,无藏海。

      位于人界极南之地,终年云瘴横锁,浊浪翻涌。仙宗弟子若破元婴境,必踏剑南下,抵无藏海,择神兵法器。

      这是一片横亘于天地之间的玄色海域,波涛不兴,水面如墨玉凝成,仙门数千年积藏尽沉其中。

      重妩一行人到达无藏海时,已是傍晚。

      她刚从缩地成寸阵法中踏出,便觉腥咸海风裹挟着细沙扑面而来。

      虽是薄暮冥冥,但此地不见日月轮转,穹顶苍灰如铁,海水漆黑如渊。海面无波无澜,却有若有似无的低吟自深处传来,似剑鸣铮铮,又似弦断之音。

      苏妙弋眼尾漾开温软笑意,语气怀念:“许久未见,无藏海倒是与从前无二呢。”

      重妩跟在她身边,一脚踢开脚边碎石,碎石骨碌碌滚入漆黑海水中:“师姐,这就是咱们宗门的神兵库么?”

      “从前是,”苏妙弋拢住被风吹乱的鬓发,答道,“师尊年少时游历六界,收集了许多神兵法宝,后来埋于此地,想要留给宗门中弟子作本命法器。但此事传开后,各宗门大能纷纷效仿,羽化前将神兵沉于海中,久而久之,无藏海便成了整个仙界的兵冢。”

      “哦——”重妩拖长了尾音,百无聊赖地碾着足底沙砾。

      “但此地凶险无比,藏兵之地以血为祭,无论何人,一生都仅有一次进入无藏海择选法器的机会,”苏妙弋正色解释,“你进去后,凝心静气,让周围那些法器感知到你。若有想要择你为主的,便会自己主动相迎,届时你便在其中挑一把喜欢的即可。”

      “那若是没有主动出来的呢?”重妩随口问了句。

      苏妙弋失笑,道:“怎会没有?数千年来,哪怕是最末流的元婴修士,亦能得到一把属于自己的法器,只是法器品阶稍次些罢了,从未听说过有人从无藏海空手而归呢。”

      她话音刚落,却听荆云涧道了句:“有。”

      重妩好奇地转向他:“那这人可真是倒霉,满心欢喜地来这里择法器,却落得个败兴而归。师兄,你可知这人是谁?”

      荆云涧望着她,平静道:“是我。”

      “啊??”他这句话说得声音很低,重妩以为自己听错了,“师兄?”

      荆云涧垂眸避开她惊诧的目光。他望着海面某处,声音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当年我元婴初成时,曾在此枯守三日,彼时无藏海尚未聚集这般多灵器,但皆是师尊游历六界得来的无上珍品。”

      重妩猫儿似的眼睛倏然睁圆:“然后呢?”

      “我奉师尊之命,下了无藏海,”他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鸥鸟翎羽,声音清冷如常,“很可惜,或许是因那时我机缘未至,竟无一把法器愿意认我为主。”

      他说这话时,面上一派云淡风轻,似乎早已不在意这些往事。

      只是纤长的睫羽垂落下来,掩住了他眼底情绪,在苍白面容上投下缱绻的柔光。

      重妩忽然想起苏妙弋口中那个以一柄凡铁长剑连败四大宗门天骄的剑道天才。

      三尺青锋指日月,剑气未出已惊秋。

      惊才绝艳,风光无限。

      又如何能与眼前清癯萧疏的青年联系起来。

      重妩不知道怎么宽慰他,想了想,道了句:“师兄,我一向觉得,用剑之人的剑意应当是不滞于物,草木竹石皆可为剑,而非依赖于所谓神兵。剑道在心不在器嘛。”

      她实在不太会安慰人,这话若说给旁人听,或许还会有人觉得她在暗讽,但荆云涧却知她是何意。

      他静静望着她,恍惚听见一个似曾相识,却比面前人更冷傲些的声音。

      “剑是死物,人是活的。用剑之人,剑意应当不滞于物,草木竹石皆可为剑,而非执着于所谓神兵。”红衣女子随手折了根草叶甩出,破空声竟如虎啸龙吟,“神武再好,还能比得过你的剑心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固执,却又暗含期冀:“当真么?”

      “本座何曾骗过你?”女子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光艳夺目的花容,额间一抹瑰丽的赤色曼陀罗,如玉莹光寒,不可方物,“本座的师父说过,废材拿天阶灵器也只能当烧火棍使,真正的高手何时稀罕过无藏海中的破铜烂铁?”

      她眉梢微微挑起,语气含着几不可察的轻蔑,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而他不知为何,心中猛地窜起无名烈火,有些焦急地道:“可是,我想变强大,若我能得到一把无藏海中的神武......”

      话甫一出口,他心中一惊。

      这不像他。

      师尊一向赞他心如止水,他不知自己为什么忽然变得如此心浮气躁,像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孩童。

      或许是因为在她面前,他总想更强大一点,再强大一点。

      那女子垂下一双明珠般的眼睛,炯炯地盯着他。

      他被那双眼看得有些仓皇,心中忐忑不安,正回想着自己是不是说错了哪句话惹她不快了,却听她开口问:“你想要一把神武?”

      他还没反应过来,怔然点了点头。

      而她嘴角噙着淡笑,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挥了挥手:“本座知道了。”

      他苦笑着望着她离去的身影,心中也没多想。

      或者说他不敢多想。

      因他对她而言,和那些她属下搜罗来的奇珍异宝无甚区别,不过是件闲暇时供她消遣的玩物。

      少年自嘲地笑了笑。

      然而几天后,她却破天荒第一次踏入他住的宫室。他慌忙从榻上爬起,正要行礼,却被她堪堪拦住:“不必多礼了。”

      她扔给他一样东西,那姿态与她平时赏手下些小玩意儿无异:“你不是想要把神武?送你了。”

      他一时怔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双手机械地接过她抛过来的长盒,慢慢地将它打开。

      木匣褪色开裂,匣口挂着的铜锁锈得发黑。

      他指尖刚碰到锁扣,木匣突然狠狠一颤,匣中泻出一线青光。

      他将木匣打开,只见匣中躺着一把乌沉无光的长剑,黢黑剑鞘上积灰簌簌而落,不知沉睡了几千年,直到重见天日。

      “我可以拔剑吗?”他听见自己小声询问。

      “这是给你的,以后就是你的剑,自然随你处置。”她负手立在他身后,勾唇浅浅一笑。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将剑拔出。

      剑刃尚未出鞘,凛冽无匹的剑气已在地面割出三尺霜痕,恍惚间似有龙吟声贴着脊骨窜上天灵盖。

      剑身暗沉如夜,刃口一线寒光。

      即使是在九重天紫霄帝君的珍宝阁中,他也从未见过这样卓绝不凡的剑。

      “尊上,这......太贵重了,在下武艺微末,拿此剑便如三岁小儿持黄金行于闹市中,恕在下不能接受。”

      “什么呀?”她摇摇头,他便知晓他举的那个例子她没听懂,正欲再言,却听她道,“你是本座捡回来的,那就是本座的人。本座送你一件普通玩意儿罢了,为什么不能接受?”

      虽知她所说的“本座的人”并非那般旖旎意思,他的脸却仍然微微地发烫了。

      他抬眼,正对上她明艳如朝阳般的眼眸。朝阳普照大地,亦照亮了他。

      “再说了,本座的人,又有谁敢妄动?”她又道,“你呀,就是太过于谨小慎微了。若有人敢动你,就来告诉本座,本座剁了他的爪子;若真被人将剑抢去了也不打紧,再送你把更好的便是了。”

      耳尖泛起薄红,他慌忙垂首,却见月色将两人影子悄然融作一处。

      海风猎猎,将荆云涧的思绪吹到了无藏海的彼岸,他想跃过遥不可及的天堑,却发现他们之间横亘着弱水三千,终其一生不能再见。

      ·

      “师兄,师兄!”

      少女带着薄怒的嗓音骤然刺破回忆。他仓促回神,却见记忆里的骄阳与眼前人重叠,正鼓着腮帮瞪着他,分明是恼他竟在听人说话时走神。

      “师妹说得极是,”他凝目望着她,语气不知为何柔了几分,重复她方才说的话,“用剑之人的剑意,的确应当是不滞于物,草木竹石皆可为剑,而非执着于所谓神兵。”

      海风卷起他雪色衣袂,在浪涛声里轻轻擦过她的肩头。重妩仰头时,正撞进他眼底漾开的涟漪,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神色。

      “话虽如此,”他望着海天交界处,唇角漾开清浅笑意,“但愿你......能得偿所愿。”

      重妩怔了怔,又问道:“师兄,你觉得我会适合什么法器?”

      “抱歉,我不知。”他答得坦诚,见少女不满地撅起嘴,又补了句:“但我只是觉得,师妹执何物,皆好。”

      那张一向矜冷清寂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真正的笑意,如皎皎明月破云而出,温和却并不灼人。

      重妩恍了恍神,鬼使神差地道:“师兄,那你想不想要一把真正的神武?”

      “从前是很想的,”荆云涧很是认真地答道,“年少时总以为神兵在手便能所向披靡,有时候会艳羡别人手中的神武,也曾执着问师尊要过。但师尊实在也没有法子。他为我寻来过许多神武,却无一例外,皆不肯认我为主。而不肯认主的神武便与凡铁无异。”

      “后来,就觉得没有神武也没什么了。”

      他眉眼沉静如海,语气淡漠,却听得重妩心头泛起细密的酸涩。

      于是她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他的眼,原来是她发间银蝶振翅欲飞。

      荆云涧鬼使神差地抬手,待要触及那抹流光时又急急转向,最后克制地、轻轻落在她发顶。

      良久,他也没有问她到底知道了什么,只是动作极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嘱咐道:“无藏海凶险,拿到愿择你为主的法器后便直接离开,不可久留,亦不可与那些法器的器灵产生冲突。”

      “此去你独行一人,若遇难事,一定要以传音玉牌相告,”他又道,“我一定及时赶到。”

      海浪声中,她凝眸望了他许久,忽然握住他冰凉的手,扬着下巴道:“师兄不必担心,等着瞧。”

      荆云涧尚未答话,殷穆的喊声已穿透海风:“神兵库门一旦开启,便只有一次进入的机会,小师妹你可一定要抓紧啊!”

      他双手举成个喇叭形状,冲着重妩的背影大声喊,“遇到凶器千万别硬碰!遇到危险记得喊救命!遇到器灵刁难就报我的名号啊!千万记得——路——上——小——心——”

      “你聒噪死了。”芙媱嫌弃地狠狠推了他一把,转头对重妩喝道,“半柱香内出不来,我可不会进去捞你!”

      重妩笑着朝众人摆了摆手:“知道啦!!”

      她深吸了口气,脚步轻快地走向海边矗立的那尊百丈石碑。

      上书八字:“万兵埋骨,生死自负”。

      浪拍碑身,血色字迹淋漓未干,不知是朱漆涂抹的文字,还是前人未冷的血。

      海水在她足下自动分开通道,无数兵器残骸铺就的阶梯延伸向深渊。深海隐约传来锁链拖曳声,像是沉睡了千年的凶兽在翻身。

      无藏海的浓雾将那道绯色身影吞噬。在她身后,白衣青年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死死盯着她消失的方向,仿佛要将那片混沌望穿。

      浪涛轰鸣中,无人听见他轻不可闻的呢喃。

      “我等着。”

      ·

      入夜了。

      海面下隐约浮动着万千光斑,似星子沉渊,又似蛰伏的凶兽瞳眸。那是仙门数千年积藏的法器,刀剑铮鸣,琴笛呜咽,绫罗游弋,万般神武浸着旧主的血与魂,光华内敛,没于海中,千百年的沉寂,只为等与命定之人的一刹相逢。

      这里是真正的天下神兵埋骨处。

      无藏海的规矩直白得很——法器挑人,人亦挑器。曾有狂生欲强取一柄上古凶剑,反被剑气削去半身精血,瘫在礁石上哀嚎百日方绝。若无缘,任你是大罗金仙也带不走一柄断刀;若有缘,哪怕只是捞起块残铁,也可能是某位大能飞升前留下的佩剑。

      今夜,沉寂的凶兵们嗅到了新鲜血气。

      “藏兵之地以血为祭。”

      重妩踏浪而行,足下海水骤然分涌,如活物退避。她扬手用利刃划破指尖,一滴殷红坠入墨色波涛。

      血水入海,与海水融为一体。霎时间,海面沸腾,狂风裹挟着咸腥扑面而来,在无藏海上掀起滔天巨浪,将重妩困在漩涡中心。一个轻柔的嗓音从海的彼岸传来,絮絮道:“天道为证,神兵认主。无藏海开,唯此一入。强取逆缘者,骨销沧溟,神魂俱灭。汝可思定?”

      重妩道:“我已决心入神兵库,请前辈为我开启库门。”

      那龙吟般的声音在渊底震荡:“以血为契,绝无翻悔。”

      “绝无翻悔。”

      话音刚落,方才惊涛骇浪渐渐平息,无藏海的压迫感骤然消散。海水弥合如初,岸上人向海面望去,便只能看到朦胧的海雾。

      而重妩所见却是另一番景象。

      她脚下踩着的,并非海底淤泥,而是无数废弃法器堆砌成的峭壁。

      剑刃倒插,刀脊横斜,断戟残弓渗出锈色,一派衰败之景。

      这里果然是一座巨大的万兵坟冢。

      面对此情此景,重妩不禁脱口而出一句:“就这?”

      “早就知道仙界穷酸,无藏海吹得神乎其神,原来尽是堆破铜烂铁。今日一见,比我想的还凄惨,”她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身下残兵断戈,不屑道,“就这破地方,早知道不来了。”

      她抬指抹开眼前浮动的幽蓝水光,漫不经心地来回踱了几步,一边发出“啧啧啧”的嘲笑声。

      就在她感慨仙界破落之际,头顶忽有破空声乍响!

      一柄赤红长枪从她头顶坠下,枪缨如漫天血雨散开,挟雷霆之势直刺她胸口,却在触及她发梢前堪堪顿住。

      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金铁震颤嗡鸣,千百道寒光自峭壁缝隙中亮起,恍若凶兽苏醒时睁开的眼睛。

      一个细细的嗓音瓮声瓮气地说:“你是哪个仙宗的小弟子?”

      重妩不紧不慢地抱臂而立,道:“在下乃是逍遥宗弟子。”

      “又是天机真君的弟子呀,哎,他老人家可真是心善,”那声音忽地欢快起来,像是找到同好般絮絮叨叨,“你看起来年纪倒是不大,已入元婴了?不错不错,定是得了真君他老人家真传。”

      “他没教过我啊......”重妩无奈打断,目光在暗流中逡巡,“阁下是这里的器灵?”

      那声音突然支支吾吾起来,小声道:“我是掌无藏海神兵名录的使者,我叫......我叫小水。”

      重妩左张右望一番,仍然没有见到说话之人,只得礼貌道:“哦,小水你好。你可以到我面前来吗?和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有点奇怪。”

      小水的声音却更低了,甚至还有几分委屈,嗫嚅道:“不......不,我长得很丑,还是不要吓到你了。对不起。”

      见小水执意不肯露面,重妩也没多说什么,善解人意地转了话题:“好吧。那么小水,请问我应该如何择选法器呢?需要通过什么考验吗?”

      小水说:“不需要的呀。你只需把手给我,然后凝心静气,用你的灵脉释放灵力,让神兵感受到你就好了。”

      “可是,我看不见你,”重妩犹豫了一下,“我怎么知道你在哪里呢?”

      “这个简单,”小水话音刚落,重妩眼前忽然一片漆黑。深海本就无光,四周寂静无声,她忽觉有些毛骨悚然,仿佛真的置身于坟茔之中。

      但她还是顺从地将手伸了出去。须臾,一只滑溜溜的“手”碰到了她。

      那触感当真是非常之奇怪。重妩摸过许多人的手,有人柔软,有人冰凉,有人粗砺,有人丰腻。但这个人的手,却光滑得像......重妩实在找不出形容它像什么。

      那人触碰到她的手后,仿佛有些紧张,结结巴巴道:“好......好了,试着释放一点灵力?”

      重妩闭上眼睛,右手握拳。

      这还是她在自己身上加诸封印后第一次使用灵力。元婴修士的灵力于修真界已算得上乘,然而这点灵力对于重妩而言却微末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感受着陌生的灵力在自己体内流转。并不像她想的那般流畅,而是有些生涩,时而卡在某处经脉之中,还需要她自己呼吸吐纳将那灵力拽回来。

      重妩默默叹了口气。

      毕竟不是自己的灵脉,也并非脚踏实地一步步修来的灵力,这样已经很好了。

      她又听到了小水的声音,语气十分担忧:“你......你还好吗?”

      回答小水的,是良久的沉默。

      须臾,一记暴虐强横、锐不可当的暴击迎面而来!

      当然,这暴击并不是冲小水而来的。重妩只是随手施了一个她从前很喜欢的小法术,想让周遭环境明亮一点。只是她此刻还不适应体内陌生的灵力,出手有些差错。

      “轰——”

      一声巨响,她脚下踩着的兵刃骸骨猛地震颤起来,尖啸声、吼叫声、咆哮声不绝于耳。一阵喧闹过后,方才笼罩四野的墨色屏障竟如退潮般消散,刺眼的白光铺天盖地将整座兵冢照亮。

      重妩眯起眼睛,随即,被惊得往后一跳:“啊啊啊啊!”

      原来方才触碰着她手的“小水”,是一只奇形怪状、丑陋无比的胖头鱼。

      她也算得见多识广了,但这般丑陋的鱼她实在从未见过。小水因挨着她的手,避让不及,猝不及防暴露在明光下。它通体近乎透明,褶皱的表面像枯败的树皮,两颗外凸的眼珠上蒙着层浑浊白翳。

      真的很丑。

      小水显然被她这般举动伤害到了,立刻将身子蜷缩成一团,用鱼鳍状的前肢慌忙捂住畸形的面孔,细声细气地说:“不要过来!你......你......”

      虽然已经习惯了人们面对它真实相貌时的各种嫌恶、厌弃之情,但它还是有些受伤,痛苦地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掩藏好,吓到你了......”

      而回应它的,是一双皎如明珠的温柔眼眸。

      重妩蹲下身平视小水的两只浑浊黄眼,温声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抱歉,方才乍见到你,确实与陆上生物有些不同,因而反应大了些。”

      她没找什么“是因为刚脱离黑暗见到光有点不适应不是因为你长得丑啦”之类的理由,因她觉得小水也不会信。

      小水仍然呜呜咽咽地掩着自己的面孔,只听重妩问道:“小水,你在这里守了多久了?”

      它小声回答:“总也有......也有数千年了。”

      “原来如此,”重妩若有所思,“我曾在古籍上看到些记载,说神兵煞气过重,会侵蚀守护者灵力,使其容颜异化。你是因为这个才变成这般模样的吗?”

      小水沉默了。良久,它喏喏道:“......我从前也不是这样的。”

      重妩问:“那你为什么还守在这里不愿离开?”

      小水的鱼鳍微微移开了些,露出一对铜铃般的黄色眼珠。

      “我原是被捕杀而灭族的鲛人后代,幼时我族人覆灭,四处逃窜时,是天机真君救了我,”它低声说,“真君是我的救命恩人。后来有一天,他说想要在无藏海建造一座神兵库,需要一位守护者,我便自告奋勇地前来镇守兵冢了。”

      显然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神兵即使离了主人,但依然因杀伐过重而极其凶戾,需要有守护者以毕生灵力看管,一旦有暴动便通知仙门。

      闻言,重妩更加愧疚了。

      然后她满含歉意地说:“对不起,小水。你为守护神兵而独自承受千年孤寂,这比任何皮相都珍贵。”

      小水凸出的眼球蒙上了水雾,鱼鳍颤了颤,浑浊黄瞳里浮起困惑的涟漪。

      “你......不嫌弃我丑陋?”

      过往数千年,它独自守在暗无天日的海底,身体被兵器煞气侵蚀,成了这般可怖模样。

      有过很多很多前来求取神兵的人,但他们在面对它时,皆会露出先是震惊又是嫌恶的神情,然而还要努力遏制住,直到拿着神兵离开后,几句窃窃私语才会从远处飘来。

      “方才那东西也太丑了!吓死我了!”

      “可不是嘛?这种丑玩意儿也配镇守八荒神兵?真是可笑!”

      “嗐......你们别说了!长成这样已经够可怜了!”

      那些看似无心的言语便这么断断续续地飘到它耳朵里。从此它学会了将自己隐没在黑暗中,再也没有在人前露过面。

      它不敢看一切能反光的物体,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欺骗着自己,听那些前来求取神兵的人客客气气地和它交谈,就仿佛觉得,自己真的不是这样丑陋的模样。

      然而今天,它的真容又一次暴露在了天光之下。罪魁祸首与它截然不同,有张极其美丽的脸,笑起来如玉承明珠,让它自惭形秽到了尘埃里。

      但她却小心翼翼地靠近它,说:“你为守护神兵而独自承受千年孤寂,这比任何皮相都珍贵。”

      小水忽然剧烈颤抖着往后退:“不!别看我!会染上厄运的!”它声音里带着哭腔,“陆上有传说,说凡是有人碰到我,就会厄运缠身,终年不散......”

      没有人会质问真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谣言传得多了,便令人深信不疑了。

      但,浪涛声仿佛忽然凝固了。

      重妩平静地望着它,没有任何迟疑地向它伸出手,指尖拂过它残缺的尾鳍,触到凹凸不平的旧伤:“没关系。”

      她说:“我倒要看看,这厄运敢不敢来找我。”

      掌心相触的刹那,斑驳鳞片下传来细微颤动。小水呆愣地望着交握的手,浑浊眼瞳泛起水光。

      数千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在看到它的真容后,依然愿意主动触碰它。

      千年孤寂化作喉间哽咽。那些嫌恶的眼神、刻意的回避、背地里的嗤笑,在这个陌生少女掌心温度里碎成泡沫。

      “释放灵力吧。”它声音发颤,“让兵魂们记住你的气息。”

      重妩闭目凝神,经脉中陌生的灵力如春溪解冻。当她再次睁眼时,海底忽然传来一阵铮然清鸣。

      是无数沉睡的兵器苏醒震颤。霎时间,万丈光焰从海底迸发,直破海面,一如日月重光——

      枪挑雷霆,刀劈山岳,绫罗化蛟,琴音裂海。

      万千兵器挣脱岩壁束缚,化作流光将重妩团团围住。断剑嗡鸣着拼接完整,生锈的刀身剥落层层锈迹,绫罗绸缎交织成遮天巨网。它们在她周身盘旋,宛如群狼环伺着鲜活血肉。

      “糟糕!快离开这里!”小水惊叫,“怎么会这样......你触发神兵共鸣了!”

      重妩却将它的鱼鳍攥得更紧。

      更多兵刃从四面八方涌来,刀脊映出她瞳孔里跳动的焰光。而那不是恐惧,是亢奋。

      “要打群架?”重妩慢条斯理地从袖间摸出断刃,“正合我意。”

      她巍然不动立在原地,冷眼望着前方。

      不远处,一柄玄铁重剑自兵刃残骸中缓缓升起,剑身缠绕的锁链寸寸崩裂,发出令天地震颤的龙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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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神兵择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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