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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雪融春归 残雪化春水 ...


  •   “所以,就这样?”

      殷穆跟在苏妙弋身侧,好奇道:“咱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可以回玉清台复命了吗?”

      “想什么呢,”苏妙弋瞥他一眼,温声解释道,“咱们还要去把太子殿下救出来、去将那些被炼成人傀的世家少年带出地宫、皇帝暴毙一事也得寻个由头遮掩。桩桩件件都等着收尾呢。”

      殷穆挠了挠卷发:“既然牵机人——也就是国师已经消散,这些人傀以后就能做回正常人了吧?”

      苏妙弋偏头想了想,又道:“剜心抽魂的禁术,哪是牵机人死便能解的?待回宗门后我去查查古籍,或许能寻到法子。”

      殷穆满眼晶亮地望着她:“师姐,你真是菩萨心肠!太善良了!”

      “咳咳咳!”芙媱狠咳几声将他打断,下颌朝石阶尽头的铁笼方向一扬,“劳驾,抬头看看,上头还晾着个金尊玉贵的太子爷呢。”

      众人沿着石阶往外陵折返,直到又回到地宫上面,正看见太子殿下攥着铁栏眼巴巴地望着他们,贵妃则环抱双臂倚在石壁旁,神情又恢复了之前的一派淡漠。

      她看见众人上来,这才直起身,开口道:“拿到钥匙了吗?”

      重妩握着那枚长命锁,指尖轻按锁芯机括,铜片弹开,露出那枚小巧的青铜钥匙,递给贵妃。

      方才历经这一场惊天巨变,若是换做旁人恐怕早已吓得不知所措。可贵妃毕竟乃将门虎女,仿佛没事儿人一般不疾不徐地接过,将钥匙捅进锁眼,铁笼“吱呀”一声洞开。

      太子踉跄着扑出来,不料笼子外血污未干,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刹那间,月白衣袖如云掠过,将他稳稳托住。

      荀榕下意识伸手接住他,少年沾满血渍的手堪堪擦过她衣袖,又瑟缩着收回。

      他还记得母妃最是爱洁,不喜旁人将污渍弄到她身上,怯怯抬眼:“母妃,我......”

      荀榕望着袖上血指印,闭了闭眼:“无妨,过来吧。”

      太子怔愣间,一方雪帕已按在他渗血的腕间。少年眼眶倏地红了,低头死死咬住呜咽。

      他胸口被桃木钉穿透,方才用力过度,伤口又再度崩裂。重妩看不下去了,扯了扯芙媱的衣袖:“师姐,能不能劳烦你帮殿下处理一下伤口?”

      芙媱没好气地推开她的手:“一天天的就知道使唤我,当我是专给人收拾烂摊子的?早知道当初我就不选做这什么劳什子药修!”

      殷穆最知她的脾气,连忙笑嘻嘻道:“师妹,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可是咱们逍遥宗、不,整个仙界都鼎鼎大名的药修天才,若是连师妹你都弃了药修一道,那天下岐黄之术可就要后继无人啦!”

      芙媱听闻他这一番恰到好处的吹捧,脸色立时好看了许多,嗤道:“哼,算你有眼光!”

      她从袖间摸出药囊,走到太子身边,冷声道:“有点疼,给我忍着点。”

      太子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还未作声,便见她动作飞快地将桃木钉猛地剜出,随即“啪”地一声在他胸口处贴了一张止血符。

      他反应过来,“嗷”地大叫一声。芙媱毫不理会,只顾着低头帮他处理伤口,又洒了些药粉,随即将他胸口裹成个厚实的粽子。

      “好了!”她退后半步,挑眉打量自己的杰作。

      重妩立刻捧场:“师姐这包扎的手法真是出神入化!就是鬼门关前,师姐都能抢人!!”

      芙媱闻言,唇角不自觉翘起几分,却又被她强行压下去,道:“少拍马屁!”

      “本宫无意打断诸位,但是有一点,想来有必要提醒一下,”荀榕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诸位是不是忘了那里还躺了个人?”

      重妩这才反应过来,疾步飞奔过去将蜷在血泊中的崔兆扶起。少年浑身筋骨寸断,琵琶骨处血洞森然,胸膛几乎不见起伏,呼吸微弱如游丝。

      她将他搀起来,本想习惯性将人扛在肩上,转念一想,似乎不甚符合自己此时的柔弱形象,随即改了主意,让崔兆倚靠着自己,慢慢向众人走过去。

      崔兆的脑袋无力地歪斜在她肩上,重妩正欲伸出手将他拨开,垂眸望见他这副可怜模样,只好颤巍巍地拖着他,一步一步地挪着。她正艰难地向前移动,忽听一个清冽嗓音低声唤她:“师妹。”

      她回眸,见荆云涧蹙眉望着她,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霜雪气息中裹了浓厚的血腥味。

      重妩瞬间善心大发,连忙关怀道:“师兄,可是伤口裂开了?”

      他身形一颤,趔趄几步,重妩想也不想便伸手扶住他。这下她身上挂了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仿佛左拥右抱的昏君一般,只听青年有气无力地道:“无事,只是方才移了移身子,有些头晕罢了。”

      重妩担忧道:“师兄,我叫芙媱师姐来为你上药吧,伤口不处理会更严重的。”

      荆云涧干脆闭上眼睛,轻飘飘地倚在她身上:“那便这样上好了。”见她忧心忡忡地望着他,又十分虚弱地道,“许是流血多了,动一动便头晕,就让我倚着靠一会儿吧。”

      重妩不疑有他,当机立断地将他揽住,对芙媱道:“师姐!大师兄方才被人从背后刺了一剑,伤口又渗血了,你那还有止血散吗?”

      芙媱闻言,用一种又是狐疑又是讥诮又是迷惑的眼神打量荆云涧一眼,似乎在思索什么。须臾,好像是想不明白,干脆翻了个大白眼,从药囊中取出一粒丹药递给荆云涧:“师兄这伤......嗯,不是很严重,把这个吃了。”

      荆云涧垂眸望了那丹药一眼,轻声道:“手臂疼,举不起来。”

      芙媱疑惑道:“你伤的是背又不是胳膊......罢了,你帮他。”

      她将那枚丹药丢给重妩,重妩不假思索地直接喂给荆云涧,见他很是顺从地张了口,忽觉指尖一凉,不小心触到了一样冰冷的事物。

      他的唇与那张苍白的脸不同,泛着薄薄的殷红艳色,润泽得像两片初春新叶。

      青年慢条斯理地将丹药含在口中,似笑非笑地看她飞速收回手后退半步,咳了咳,肃容道:“这个......师兄啊,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他状似无意地将她身旁崔兆伸手捞过来,道:“这两日我要回玉清台一趟。”

      重妩盯着他如霜似雪的一张脸,忽然很想伸手再碰一碰那抹嫣红殊异的唇。

      她心内有一丝极淡的异样思绪荡开。或许是她一向想要什么便能得到,如今却需得学会克制自己的欲望,仿佛是失落,又仿佛不是。愣了愣,道:“师兄,你回宗门干什么?”

      他薄唇轻启,道:“引灵珠现世,我需回宗门向师尊禀明。”

      重妩点头道:“好。”

      她玉白的脸颊上黏了些血污,荆云涧抬手欲拭,指尖却在触及她肌肤时蜷起,又轻轻放下,道:“这几日在宫中,不要乱跑。此番事了,待我回来,你便该升阶了。”

      重妩许久不曾运用法力,惊喜道:“真的?师兄,咱们这桩是甲级任务吧,那是不是能加很多修为?”

      荆云涧道:“嗯,是。”

      他还欲再交代些话,脚下忽得一颤,霎时间地动山摇,飞沙走石!

      不远处传来殷穆大惊失色的喊叫声:“不是,怎么又来啊!”

      荆云涧脸色骤变,揽过重妩急退:“皇帝已死,想来是他心魔所生怨气压过了昭陵中龙气,地宫要塌了。”

      此言一出,殷穆立刻拽着苏妙弋往出口处拔腿狂奔:“师姐快走!”

      跑了几步,他又迅速拐回来,将昏迷的崔兆扯过往肩膀上一丢,扛起来就跑:“我不要死在这啊快跑快跑!”

      碎石簌簌而落,荆云涧一把捞起重妩,剑气扫开坠石:“走!”

      话音刚落,似乎是落石触发了地宫机关,穹顶处数十支毒弩破空而来,径直向不远处贵妃胸前射去!

      不待弩箭射中,太子反应极快,将贵妃用力推开:“母妃当心!”

      重妩瞳孔骤缩,飞身上前想要将太子拉开,却见荀榕快如闪电般旋身挥刀,寒光织成银网,箭矢叮叮当当散落一地。

      她身法极快,将太子护得密不透风。太子惊魂未定地怔在原地,贵妃反手提起他后领,纵身向地宫外疾奔,月白裙裾掠过残垣,恍若惊鸿踏雪。

      重妩回头望向地宫深处,血泊中横七竖八躺着少年们的躯体,胸口微弱起伏,眼瞳却空洞如死灰。她急道:“不能走!地宫中还有那些人傀!”

      荀榕厉喝道:“都什么时候了,先顾好你自己吧!”

      重妩不言,还欲回身去将那些奄奄一息的世家少年捞起来,地宫却摇晃得愈发厉害。

      眼看通往地上的石阶便要塌陷,荆云涧无暇他顾,一把抓住她手臂将她带离。重妩大声道:“师兄!地下还有人!”

      荆云涧神色平静,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却极大,生怕她再挣脱,道:“牵机人死,人傀便只是会喘气的尸体,救不了了。”

      重妩怒道:“可他们明明还有温度!”

      她挣扎着要往回冲,却听荆云涧道:“没了自己的心智,活在世上便如行尸走肉一般,与死何异?”

      他抓着她飞快向石阶上奔去,玄玉剑劈开甬道尽头的最后一道石闸,二人脱离昭陵的刹那,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坍塌声。尘土飞扬间,隐隐飘来一缕缥缈若无的清润嗓音:“......诸位,可想好要入国师座下为渡厄使了?”

      数十名少年朗声道:“愿以残躯报君恩!”

      ·

      烟尘漫过朱红宫墙,东方泛起鱼肚白。

      重妩回望化作废墟的昭陵,见他们身后是一座雕梁画栋的宫观,原先高悬于观前的匾额上题着“敕建国师府”,此刻已倾颓在一片残垣断壁中。

      这里曾是天下无数百姓心中拯救苍生的人界圣地,后来却在权欲与仇怨中化为吃人不吐骨头的炼狱。

      然而清风乍起,十五载执念与未尽的爱语,皆随那些飘摇的流萤隐入忘川。

      一滴晨露恰落在重妩眼睫。

      她眨眨眼,转头望向一旁神色怔忡的太子:“殿下,今后有何打算?”

      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一朝乍逢惊变,知晓了自己母亲逝世的真相,又亲眼看见生身父亲血溅当场。重妩心生怜悯,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的目光落在贵妃身上。

      荀榕腰间别着空荡荡的箭囊,衣袂上繁复宫绦垂落,任长发被晨风吹散。朝阳为她镀上金边,恍若他在宫宴上初见时那个会为花灯展颜的姑娘。

      “孤会下罪己诏。”太子攥紧双拳,缓声道,“渡厄使的冤屈,荀烈将军的枉死,还有......”他顿了顿,“父皇欠下的债,孤会用余生来还。”

      重妩摁在他脑袋上的手忍不住用力几分:“殿下年纪不大,倒是少年老成!”

      闻言,荀榕缓缓回过身来。绯红朝霞映亮她苍白的脸,几只灰雀掠过琉璃瓦,翅尖扫落梅梢残雪。

      她向太子伸出手来,第一次开口叫了他的名字,语气有些生硬,也算不上温柔:“焕儿,过来。”

      少年储君抬起眼眸,亮起极炽热的光,颤声唤了句:“母妃。”

      他小声开口,却不再自称为“孤”,仿佛只是个寻常询问母亲问题的孩子:“母妃,我以后该怎么办?”

      “昭陵地宫中埋了无数无辜少年,国师与母后因父皇而死,枫丘城数万怨灵尚未安息。父皇对不起他们,可我又该怎么办?”

      荀榕抬头,望了眼天际翻涌的朝霞,淡声道:“那些魂灵既已入轮回,殿下不如想想如何避免新的悲剧。”

      她向着逍遥宗众人俯身施了一礼:“此番多谢诸位仙师相助。从前诸般恩怨已了,日后本宫自会与爹爹一同辅佐太子殿下,仙师若是不弃,还请在宫中多留些时日,让本宫与太子一尽地主之谊。”

      荀榕此言一出,殷穆立刻满眼期待地望向荆云涧:“师兄师兄,既然贵妃娘娘都这么说了,咱们能不能在人间多留些时日?”

      荆云涧沉吟片刻,道:“也好。”

      贵妃微微一笑,道:“本宫不胜欢喜。”

      她携着太子的手转身离去,逐渐消失在朱墙尽头,月白的裙裾扫过青砖,像一片融化的新雪。

      芙媱盯着荀榕远去的背影,嗤笑一声:“狗皇帝死了,这人界怕是又要变天。”

      殷穆嘿嘿笑道:“管他呢!咱们任务也完事儿了,干脆就在这儿多享受享受御膳房大厨做的美食!”他又凑到苏妙弋跟前,“师姐,我要吃荷叶鸡梅花酥鸳鸯炸肚——你陪我嘛!陪我嘛陪我嘛陪我嘛!”

      苏妙弋胳膊被他抓着晃啊晃,无奈按住他不安分的手,点了点头:“好。”

      周围气氛一派轻松,重妩却仍眉头紧锁。

      见状,荆云涧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问道:“怎么了?”

      她眉眼沉郁,轻声道:“结束了么?”

      荆云涧道:“怎么?”

      重妩摇了摇头,似要将脑中纷乱思绪甩出去。

      她道:“我总觉得,许多事太巧了,好像贵妃生辰宴上那场戏一样,仿佛是有人专门安排了给我们看的。”

      荆云涧失笑:“那你觉得哪里不对?”

      她又摇了摇头,不肯说话了。

      他垂眸望她,忽得抬手抚上她的前额,想要将她眉眼间郁色抹平。

      “我这几日要回玉清台向师尊复命,你便与芙媱他们在宫中好好歇息,”他道,“不必忧虑过重,许多事,不是我们能左右得了的。”

      重妩仍蹙着眉。

      “有些事情,并非你想的那般复杂。”荆云涧淡淡道,“因这宫里最危险的从来不是鬼,是人心。”

      他腰间传音玉牌骤然发烫,似是在昭示着什么十万火急之事。

      “我得走了,”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等我回来。”

      重妩愣愣地抬眼,见白衣青年转眼间便消失在琼楼玉宇之间。她肩头忽被什么东西洇湿,垂眸望去,原来是一抹朝露留下的水痕。

      残雪化春水,前尘入梦遥。

      宫墙外有桃枝蘸破寒霜,恰似故人未尽的话语,都付与了人间春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雪融春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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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最近重要的事情比较多,不好意思大家,会隔日更。每周保证最低一万五千字更新! *推一下基友文《大师姐与魔君互换身体后》~【高岭之花大师姐×桀骜不羁魔尊】点击收看双强宿敌变眷侣! *预收文《重生后我驯服了白月光他弟》戳专栏可见 段评已开,欢迎大家来评论区玩耍~ 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陪伴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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