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021 袒露 ...
-
静寂的祠堂里,仅余烛光在晃动。
裴玉衡不得不承认,他的心思确实是如同案台上的烛火,被惊扰得晃动了。
过往那些年在京城与朝堂官员尔虞我诈也好,还是在战场上与敌厮杀,见过不少官场的龌龊,也曾险些如裴玉昭当年那般险些出事回不来,因此他行事分外小心,也从不袒露内心,素日里也是克制守礼。
可他终究还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
忽然,案台上的灯花炸响,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裴玉衡静默片刻,从怀里取出罗芙为他止血的手帕,像是在告知旁人,又像是在与自己对话。
“既然没有先例,那我来做先例。”
在祠堂外头等候着的麟羽,左顾右盼的,这儿除了他并无旁人,独自一人在这儿黑漆漆的地方候着,多少都有些瘆人。
“吱呀——”身后的虚掩的门响起,裴玉衡走了出来。
“郎君,现在可是要回去歇息?”
裴玉衡心里有了章程,摇头:“不,现在先去见一个人。”
麟羽本以为终于可以回去休息的念头破灭,可却万万没想到他们要去居然是御史司坊监狱。
半夜三更的牢房里,阴暗又潮湿。
牢房深处的邢桩上,捆着一浑身伤痕的男子,外衫血迹斑斑,全是鞭打的痕迹,男子如同昏死一般毫无反应,浑身瘫软由着狱卒鞭打。
“大……大人,您怎么来了?”
牢房里的三四个狱卒突然看到裴玉衡阔步走了进来,惊得立马扔下手里的鞭子,急忙上前恭敬弯腰,生怕一个不慎惹怒了他。
裴玉衡扫了眼捆在刑桩上的李昱,并没有回答狱卒的话,而是问:“我不是交代先留着他的性命,怎么这儿竟然还用上了刑?”
弓着腰的狱卒们大气不敢出一下,冯甘咬牙握紧手上的鞭子,道:“是……荣华郡主命小的们审问。”
裴玉衡睨了他一眼,上前一步,他人高挺拔,即便在这昏暗的牢房里依然难掩其官威,不言语,仅是一眼,就已经有狱卒疾步去解绳索了。
原本被鞭打疼痛得险些昏死过去的李昱,一桶冰水突然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又冷又痛,惊得他大叫一声。
“李昱,裴大人在此,你别在这装死,赶紧起来回话!”
“裴大人?”李昱咽下险些涌出来的血沫,睁眼看向眼前一锦衣华服的人,不知为何,在看到这人那一刻,似乎心有猜测,迟疑道:“你是罗芙的……”
闻言,裴玉衡挑眉,让一旁的麟羽清场,此处仅剩下他俩,“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诓骗国公府,好一个瞒天过海!”
李昱压低声咳嗽几下,皱眉:“……什么诓骗?”
“那当然是鱼目混珠,用一个假冒之人顶替嫁进国公府,这事你难道不知?”裴玉衡俯下身子,沉声在李昱耳边一字一句道,“如此胆大妄为之人,定是要剥去良籍丢去牢狱好好磋磨一番。”
言尽于此,李昱想起罗芙让他帮忙找人一事,此时此刻又怎么想不明白呢,顾不上身上鞭伤的疼痛,匍匐跪倒:“大人,罗芙也是身不由己,求大人莫要怪罪,放了她吧。”
裴玉衡垂眸看着他,挑了下眉,冷言:“行,只要老实交代出真正的罗芸如今在哪?”
牢房里一下子陷入了寂静。
裴玉衡原本唇角勾起的弧度也渐渐压了下去,沉着脸,看向跪在地上的李昱,目光冷冽又凌厉。
“我仅知道有人在吴江看见过她,其余一概不知,真的,求大人信我,莫要怪罪罗芙,她也是个无辜的可怜人。”
“是谁见过?”
“张、张大郎。”
原来如此,看来她早就已有要找回罗芸的念头,难怪会在菩提道观见到她。
不过,这个张大郎却在被抓的翌日就在道观里自缢身亡了。
裴玉衡冷着脸从牢房里走了出来,寒冷如冰的目光扫视静候的狱卒们:“还是那句话,留着他的性命,若是他死了,你们就是疏忽职守,也一块儿随他去了吧。”
众人被吓得腿脚一软,慌得躬身应声:“晓得了。”
-
罗芙辗转反侧想了一夜,都想不通自己明明抄经写得好好的,怎么裴玉衡突然面色沉了下来。
而且那张刚抄写好的宣纸被墨水滴落污了那么一大片,不可再用,还需重新写。
直到天微微亮,罗芙实在睡不着,索性起床,简单收拾一番。
一大早,罗芙去老太太屋里与姜氏一同陪老太太用了早膳后,便火急火燎往裴玉衡的书房里赶。
怎料在半路被裴媛媛挡住了去路。
裴媛媛说:“你害了我二哥哥还不安心,如今还缠上我大哥哥,难不成你连我大哥哥都不放过?”
话虽然是笑着说,可这怎么都有点咄咄逼人的。
罗芙:“不知这些话二姑娘是听谁说的,虽然伯兄的手再次受伤与我有关,可是夫君战死难道也是我连累的吗?”
裴媛媛冷哼一声:“若是不存了要害我大哥哥的歹心,为何早不摔倒,晚不摔倒,偏偏在大哥哥经过你身旁时就往他怀里摔。”
这话说得实在太奇怪了,可罗芙却也寻不出辩解的理由。
因为她确实是往裴玉衡的怀里摔去。
“还真是厚颜无耻,若是我二哥哥还在,定然要治你个不守妇道。”
书房二楼,敞开的窗户正好站立两人。
楼下两人的争执声音顺着风向一字不漏地传到两人的耳中。
立在身后的麟羽站出来:“郎君,可需小的去劝解?”
裴玉衡居高临下地看着,一动不动,“不必。”
莫名的吹来一阵风,飘落几片枯黄叶子,罗芙眼尾扫视到前面的书房,她暗暗叹气,这裴府的人一个两个还真是闲得得发慌,眼见再这般耗下去,今早就不用去抄经了,她还急着要出门去的。
方才老太太发话了,若是她没把经书抄好就别想着出门了。
正当裴媛媛打算再进一步念叨的时候,忽而看到罗芙弯眉一笑,她上前靠近,一字一句道:“虽说我出嫁后,夫君就不在身旁,可我清楚何为不守妇道,若我真的不守妇道,那么我就不是无意间摔倒,而是有预谋的主动投怀送抱了。”
“你——!”裴媛可像是头一回认识她,怒斥:“罗芸,你不知羞耻!”
“对对对,我这个妇道人家不知羞不知廉耻,连夫君的兄长都存有觊觎之心,厚颜无耻的想要投怀送抱,这般解释可合你的心意。”
“无耻!”
罗芙看着被她气得咋咋呼呼离去的裴媛媛,噗呲笑了,目的达到了,这不过也只是个仗势欺人的无牙老虎罢了。
偏不知这些话语一字不差的被风儿卷起,落入了楼上的人耳朵。
惊得麟羽目瞪口呆,半晌合不上嘴。
京城里的闺阁女子皆爱慕裴玉衡,这确实不假,自家郎君也确实是女子所偏爱的模样,可是纵观大家闺秀都非常矜持,即便是有意讨好也是极其守礼,何曾有过这般粗鄙直白的觊觎玩笑话语,更何况这人还是裴玉衡的弟媳。
向来戏弄玩笑裴玉衡的人都不得好下场。
可是,怎么瞧着郎君并没有生气,反而……有种被逗趣了的模样?
麟羽回想起之前察觉的蛛丝马迹,突然被这些乱七八糟想法给惊呆了。
在罗芙刚刚跨进书房大门的时候,一大早遣去看李氏的盼秋匆匆赶来,迟疑了许久才道:“……夫人说那日的付的银两已经用完……”
李氏的看病、抓药这些都得花钱。
罗芙停下脚步摸了腰间,荷包早就已经空空。
没钱了!
“你先回去,翻看一下屋里的箱柜,我记得还有些发簪玉石,你收罗好,看看能当多少钱。”
盼秋:“要不恳请老太太帮忙,先支取些月钱救急。”
“你觉得我昨日才刚刚连累伯兄伤了手,老太太会愿意吗?婆母会点头吗?”罗芙提裙跨进了书房的门槛,还是不放心回头叮嘱,“你回去找找收拾之前起来的嫁妝箱笼,应该还在的。”
盼秋:“那些已经早就被二夫人借着说你不在京城,她要帮忙看管起来,那丁点嫁妆都给二夫人了。”
“什么?那我岂不是半点积蓄都没了!”
“或许箱柜里有攒起来的银两也说不准呢,奴婢这就回去仔细找找。”
罗芙心中装着事,直到她坐到书案前的圈椅上,思绪还在漂浮。
其实,她究竟还有多少积蓄,心里有数,盼秋并没有说错,实则是半点积蓄都没有了。
真苦恼!
还真是一件顺心的事都没有!
裴玉衡:“你再不将笔提起,桌面垫着的这几张宣纸都要沾满墨汁了。”
“……”罗芙看着手上的笔已经滴落一大团在洁白的宣纸上,浓黑晕开的墨汁格外显眼,宣纸被毁了。
裴玉衡面色平静,淡淡道:“你若是有事要做,先将事情处理好了再过来抄经,否则,你心绪不宁都静不下心抄写经文。”
“多谢伯兄,我会尽快在午后回来的。”
罗芙忐忑不安的回到听雨轩,还没走进屋里,就听到盼秋哀叹的话语。
“真的半点值钱的都没了?”
屋里的箱笼被敞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找数遍,仅有出嫁那日的头面完好,其余的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儿。
盼秋:“这还是当日娘子你穿戴着的,才留了下。”
罗芙指尖触及头面上的玉石点翠:“你收拾一下,我们这就出门,去当铺典当出去,看着还这般完好的,应该能当个好价钱。”
罗芙心急如焚,眼看着此刻天色渐渐阴沉下来,若是下起大雨,她便不好出门了。
裴府的书房里。
裴玉衡静坐在圈椅上,盯着桌面铺开的宣纸上那一团浓黑墨汁,“你说她出门去哪了?”
麟时:“二少夫人出门后,先是去了东街的名典当铺,然后又往御史司坊监狱去了。”
他的指尖揉捏着染了血迹的帕巾,柔软滑月贰,“去当铺作甚?”
麟时:“将出嫁的头面典当了死契。”
闻言,他眸光微动,目光落在帕巾上那一抹红艳,像无形的钩子,挑唇一笑:“为了钱连出嫁的头面都能舍弃,下一回岂不是要将裴玉昭妻子头衔也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