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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8 歧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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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剑”二字说得杀气腾腾,她的眼底却是一片清明,好似身后异邪、身前险境皆不萦于心。所思者、所念者,唯有眼下胜负。
砸下掷地有声的两个字后,方剑鸣不再赘言,只剩战意节节攀升,竟尔具象成一团朦胧灵雾环绕,引动在场几人的兵刃震颤不止。
静。
与躁动武器相对的,是对峙二人极端的静。
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静得仿佛山雨欲来,静得令人窒息,更令人不安。纵然寄萍舟有心制止毫无意义的争端,也不免为这肃杀的静寂所震慑,一时无言。
于霁心知在劫难逃,索性不再矫情,反手握住与他一般不安的铁剑,沉心静气,横剑罩眼。吐纳之间,纱衣无风自动,掀起黄尘如细雨,绵绵不绝。
他没有说什么得罪看招之类的客套话。他在出招时总是很沉默。
忽然间,迷蒙土雾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劲气搅得四散。接着,寒光一闪,势同白虹贯日,直取对手天灵。
这一剑来得奇快,快得人不及眨眼。又去得浩瀚激荡,如风涛怒卷。谭守声看得心惊,江玉门亦是忌惮横生,唯独剑指暗扣的寄萍舟双肩微沉,竟好像松了口气。
方剑鸣目不转睛,紧盯着提剑而来的人,像是想从中窥见些许百代世家的底蕴,又或是剑道惊鸿的风流。她看得太入神,那电光石火般的一瞬也因而被拉得漫漫长。
然而百千万劫,她究竟只看见气息杂乱、脚步虚浮。林间那惊鸿一瞥、斩颚杀鲸的剑仿佛只是水波折射出的一场幻梦,看似浩然的剑势也不过是画虎不成的拙劣模仿,不堪一击。
方剑鸣又合上眼,轻描淡写地踏出半步。
只半步,轻而易举便叫斩落的剑与胜利失之交臂。
紧随其后是一声既轻蔑又遗憾的嗤笑:“元氏义子,剑尊传人,不过如此。”
她说着,灵剑一横,利落地割断了自己的喉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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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暌违多年,先生风采依旧。”
“阔别数载,剑尊的场面话也是一如既往的生硬。”
“我本就不以话术见长。”芳迟拢起袖袍斟满两杯,不以为意地道一声“见笑”。
丰乐楼雅间内,来客摇摇头,不怕烫似的把玩着瓷杯,并未饮下。茶烟蒸腾似薄雾轻纱,他的面容氤氲在其中,竟像在不断变幻,朦胧得叫人分辨不清。
不知经历怎样一番考量,他终于肯将余光施舍给门上影子,轻轻一掠,意有所指道:“剑尊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芳迟不置可否,微微颔首,但笑不语。
屋内于是再度被沉默笼罩。
堂下歌乐声、谈笑声、唱名声不绝于耳,鼓吹喧阗,愈发衬托出雅间不同寻常的静。元明月守在屋外,越是等待,越觉心焦。她少有这样如坐针毡的时刻。这心焦不仅仅出于对陌生来客的警惕,更源自多年来身经百战磨砺出的直觉。
平心而论,来人并非青面獠牙、凶神恶煞——恰恰相反,他对着元明月的一张脸堪称慈眉善目,举手投足温文尔雅,周身也不见修士在十步之内该有的警戒杀气。倘若在市井偶遇,通身的气派,多半会被认作深山古刹出来的居士。偏偏元明月与他甫一照面,便感一阵恶寒直窜天灵。
那样深入骨髓的恐惧,她只在初出茅庐时,在自厄海逃窜出的魔兽身上体验过。
可早在数十年前,它们已被璇霄丹阙下令剿杀殆尽,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这样的地界。
心乱如麻之际,忽听屋内响起一声:“我的条件不变,只要剑尊点头,你所求之物即刻便能送达宋灵枢手中。如何决断,还请剑尊细细斟酌啊……”
房门无风自启,怪异的来客拂袖起身,若有所思地打量芳迟片刻,随即用只有彼此听得清的音量意有所指道:“毕竟魔气缠身的滋味,不好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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颊边像被沸汤蛰了一下,于霁浑身一颤,迅速抬手一揩。白光方明乍灭,映出指端一抹凄艳。他呆愣片刻,茫然道:“这是…被我菜死了?”
又转向同样呆若木鸡的几人,“接下来什么打算,继续往前走?还是就在这儿等救援?”
后者像是还沉浸在同伴猝不及防自刎带来的巨大震撼之中,面面相觑半晌,才见谭守声背起掐算的手,微微蹙起眉峰,迟疑道:“此地古怪,测算不出前路,还是谨慎为上。”
不待旁人发话,江玉门率先出言反对:“难道我们就要在这儿坐以待毙么?”
面露不屑,又说:“你们青萍山真是一脉相承的畏首畏尾,缩头缩脚。”
谭守声闻言,本就不算晴朗的面色更沉三分,不假思索,反唇相讥:“我劝道友慎言。还是你要连剑尊也一并骂在里头?”
江玉门语塞,不甘心似的,又辩解道:“剑尊是鲸饮吞海、剑气横秋的大风流,那个不入流的玩意儿,如何能相提并论!”
一番陈词,慷慨激昂,显然是对当事人在场之事一无所知。
——我在呢,大哥。
他口中那个“不入流的玩意儿”默默捏紧了拳头。
谭守声下意识还想争论一二,思前想后,又觉对方所说不无道理,反驳的言论一时噎在喉头,不上不下。
僵持之际,膝盖无辜中箭的于霁同寄萍舟交换过意见,抛开方剑鸣遗落的一清二白的储物袋,就要往未知的深处探查。江玉门对他先前的“晦气”一说仍然耿耿于怀,当下于是也顾不上自己前进的主张,急吼吼地叫住对方。
“不是你说的要继续往前走,拉着我干什么?”于霁侧身,对他的少见多怪致以十二万分的无奈。
江玉门咬咬牙,身体倒是毫不犹豫地跟上前去,嘴上却仍不服气地强词夺理,讥他只懂拾人牙慧,随波逐流。于霁权当在听蚊子哼哼,左耳进右耳出,实在听得烦了才叹口气:“没有光,没有风,我不往前走是想憋死在这儿吗?”
耳边总算清静了。
一行四人默不作声地前进。别样的沉闷滋生出别样的情绪,于霁不自在地摩挲着脸上残存的痛意,说不清是安抚,亦或是想擦去早已不存在的血点。
“……友……道友……”
“如如道友!”
像沉睡的人陡然被唤醒,他懵懵然转向声音来处,疑问尚未出口,人已经清醒过来。
眼前是相对而开的两条岔路,幽深晦暗,宛如异兽张开的巨口,隐隐透露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寄萍舟似与谭、江两人商议完毕,转而对心不在焉的于霁解释:“小僧与二位道友皆属意兵分两路,各自查探,你意下如何?”
见人点头又道:“那就说定了,半盏茶后,无论情况如何,都回到此处会合。”
于霁不置可否,转身之际,不意听见一句“留步”。
眼看谭守声与江玉门接连离去,寄萍舟这才开口:“关于溪山……小僧以为有些事还是要知会道友一声。”
“我正打算出去以后找你呢。”谈及那桩没头没脑的任务,于霁也来了精神,“镖局那个女孩儿死了你知道吗?城里那些人怎么样,还活着吗?又是触手又是鸟喙的,那个道士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对了,你找着陈家那个大儿子了吗?”
一股脑地抛出疑问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操之过急,他摸摸后颈,讪讪地笑笑,“我不插嘴,你慢慢说。”
他这一静,倒让寄萍舟有些无所适从,沉吟少顷,捡出最紧要的一项答道:“还活着,但只剩一具会呼吸的空壳,与死无异。观那些人的灵台与脉象,不似寻常的离魂之症,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拘住了。”
于霁立刻想到暗河岩洞里栩栩如生的石俑,只试探着一问便得了对方的肯定:“我本想继续查探下去,然而梅道人死去不久,那岩洞竟有了崩碎之象。孤亭君挂心道友的安危,便带着小僧,一道从湖心那石洞中离去了。”
“石洞?”于霁一怔,“那下面怎么会是出口?”
“这正是怪异之处。那石洞似乎连接着一间耳室,内中除却一面幡旗、几具异兽骸骨,再无其他。我们开启机关时,也并未受到任何阻挠。”
“至于梅道人那副模样……若我看得不错,应是他吞食太多妖丹所致。那力量太过霸道,无法化纳,便只能被异化。不过那样可观的数量究竟从何而来……”
寄萍舟说着,忽然转向静待下文的于霁,即便隔着白绫,也无损于那注视的热切。于霁叫他看得浑身发毛,打了个哆嗦,斩钉截铁地拒绝道:“探案游戏到此为止,我又不是执法使,你少做那种空手套白狼的美梦。”
冷不丁让人叫破身份与算盘,前者非但没见什么忐忑窘迫,还很有闲情逸致地笑笑,拱手道:“道友,请了。”
说罢,走进了身后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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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索着不知前行了多久,突然,于霁轻点在墙上的指端触到什么柔软的东西。
几乎就在他屏住呼吸的下一刻,熟悉的劲风呼啸。抽身急退的同时,金芒青霜次第绽放,恰好叫意外遭遇的双方辨认出彼此的身份。
指尖搓出道灵光照明,江玉门拧着眉不满道:“怎么是你?”
紧盯着金光熄灭处好一会儿,像是看出了什么门道,先是恍然,又不可置信地质问:“你竟将护身的法宝带进了秘境?!”
于霁被问得一头雾水,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向左袖口略显突兀的纹饰,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
从溪山死里逃生,又与谭守声一战过后,他先前的衣裳已然补无可补,只能光荣退休。眼下所穿这身,是临行前夜明照亲自交给他的,说是感念他为自己出头,特意投桃报李。
刚上身时,于霁还在心底挑挑拣拣了一阵——纱衣大了半码,袖口奇形怪状的不对称图案实在前卫得让人欣赏不来,不过念在对方一番好意,他也开开心心套在了身上。如今回头细想,对明照那份莫名的郑重总算有了些头绪。
怀着奇妙的喜意,于霁嘿嘿两声:“臭美不能算夹带,兄友弟恭的事,能算夹带吗?”
江玉门只当他在胡言乱语,冷笑道:“待我从这鬼地方出去,定要将你这偷奸耍滑的行径上报师长。”
“你先想办法从这儿出去吧,少爷。”
两人保持着相当的距离,无言地走出好一段路。像是耐不住这样沉闷的氛围,落后几步的江玉门忽然瓮声瓮气地问:“你也是青萍山门人,应该认得那家伙吧。”
于霁挂心着别的东西,乍听他这一问,只觉一头雾水。经他老大不情愿的解释,终于反应过来,一时不免有些好笑。
江玉门见他点头应下,不知怎的沉默了一阵,迟疑着问:“那人……真如传闻所说那么不堪?”
他似乎也并不指望得到什么答复,又自顾自地说起自己的经历。
于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无非是些不患寡患不均的抱怨,说自记事起就钦佩有加的前辈拒绝了自己,转头却收了个样样不如自己的徒弟,实在令人郁卒。末了,他回身瞥了一眼有些低沉的年轻人。
“你突然说这些,是想听我说点好话安慰你?”于霁翻了个白眼,“想都不要想。”
江玉门气结:“你讨打!”
于霁顾左右而言他,指着骤然一分为二的岔路,生硬地转移话题道:“啊,岔路。我左你右,怎么样?”
江玉门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愤愤地抢步冲向左侧。
正待深入,身后传来对方严肃得莫名的声音:“别忘了和尚的话。半盏茶后,不管有没有发现都不要冒进,跟其他人汇合之后一起商量。”
他对这人的确说不上喜欢,可也决计不希望对方在这里枉送了性命。
江玉门冷哼一声,不置可否,快步进入通道中。
言尽于此,于霁摇摇头,回身走向另一条路。
内中仍然没有风,也不见光。人行其间,如同彷徨在没有边际的黑夜,时间与空间的界限都随着一再深入的探索愈发模糊。一丝惶然暗自露了个头,呼吸和心跳也随之乱了一拍。于霁心道不妙,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就在意识到又一次与系统失去联系的下一刻,指尖一抽,不受控制地在他的右臂上,不紧不慢地拍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