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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 与黑鬼同行 ...

  •   元明月抱剑倚着廊柱。
      一门之隔,雅间内传来芳迟的询问:“进来坐坐吧。听人说丰乐楼的蟹粉烩八珍是一绝,你代我尝尝,如何?”
      她虚搭在小臂上的手不觉攥紧了些,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生硬道:“待您等的人来了,我就去知会伙计一声。”
      话音未落,一旁半掩的门缝里忽地探出只手,既埋怨又亲昵,不轻不重地在人肩上拍了一下。
      元明月正心不在焉,自然被拍得一激灵。扭头对上一双笑眼,未及开腔,便听对方说:“不过瞒了你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连陪我喝杯茶也不肯赏脸了么?”
      芳迟的手冷得过分。即便隔着棉衣大氅,仍能教人清晰感受到肩头蛛网般蔓延的寒意。
      按下心底奇异的不安,元明月叹道:“帖子是您发的,面子上总要说得过去。此间事了,您想吃什么、喝什么,弟子都奉陪。”
      她们比青萍山其余门人出发得稍晚,一路御剑北上,最终在西去澄阳百里一座名叫普宁的小城落脚。芳迟只说和人约在城中的酒楼相见,对时间、所为何事乃至对方的形貌,却始终未曾言明。途中被人问及也只说:“我也不知他生作什么模样。可你见了他,就一定不会错认。”
      好说歹说把人劝回了房内,元明月胡乱想着这些前因,惦记着对方心心念念的吃食,朝喧闹的堂下投去一瞥。迟疑之间,怀中的漱雪剑遽然清啸。她凭借本能猛然抽剑。
      寒光一瞬,本该所向披靡的剑意竟似瑶环瑜珥不堪一击,撞碎在来人指尖。
      “叫剑尊久候了。”
      那人目不斜视,轻一弹指,任元明月快将一口银牙咬碎,仍不敌万钧之力如灵山倾颓。
      苦苦支撑之际,身后突来一道再熟悉不过的真气,柔风绵云般环抱着她。
      蛮横的威势顷刻如风流云散。
      不速之客很诧异似的,惊叹道:“剑尊的旧伤无碍了?”
      杀意转瞬即逝,元明月向缓步而出的人唤了声“师尊”。四目相对,她会意颔首,归剑入鞘,顺从地退回到芳迟身后半步。
      “你我之间的旧账,何苦为难一个小辈?”
      不知何来的风吹起厚重的鹤氅,露出女人轻搭着腰间长剑的手——个中威慑之意,不言自明。
      “请吧,先生。”
      -
      两眼还未适应黑暗,迎头又是一剑。
      牢记前夜的“老人言”,于霁不敢直面剑招中的凛然杀意,一脚踢上身后的土墙趁势而起,堪堪躲过惊险的一式,下落的速度也随之一缓。他却丝毫不敢松懈,运足了元功,在稍嫌逼仄的垂直通道中辗转腾挪,竭力避开来势汹汹的方剑鸣,试图向上找寻救命的传送阵。
      “宿主小……”
      系统的示警未完,他已被头顶意料之外的障碍撞得眼冒金星。铆着的劲儿一松,体内被压制着的暴虐妖力顷刻反扑,张牙舞爪地,活像要把人的经脉撕碎。
      于霁猝不及防,跌入黑暗途中,指尖擦过几样触感迥异的东西,终于一把攥住个冷冰冰的硬物。
      周身猛然一坠,本就多灾多难的左肩再添新伤,几乎要被自身的重量扯得脱臼。紧接着,他听见机括转动时的响动,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的,影影绰绰,听不真切。
      犹疑之间,眼前一白,两列炬火次第燃烧。突如其来的光刺得在场众人眼眶俱是一痛,不约而同抬袖遮掩,唯独悬挂着的于霁侥幸逃过一劫。抬眼看向救人于水火的金属把手,一口气还没松完,就被倏然一声啸叫惊得手脚一软。
      他颤巍巍地扫过身下连成一片的荧荧绿光,恍然发觉闪躲时惊鸿一掠的剑光并非剑光。
      竟是一双又一双鬼眼!
      “不是吧?”于霁欲哭无泪,“这么衰?!”
      对视的刹那,尖啸再起。非人非妖的恶秽死气好似受人指示,海潮般朝半空中的目标奔涌而去。
      危急之刻,两道剑气追赶着先后到来,一者冷厉,一者清圣。訇然过后,恶灵碎为齑粉,应声而散。被余劲波及的于霁手脚一软,直挺挺栽向脚下,摔了个七荤八素。未及回神,便见空气中飘扬的粉尘剧烈震颤。
      下一秒,散沙重聚成塔,挣扎着、痛呼着,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窜。
      肩头一紧,他被人提溜着,踉踉跄跄跑动起来。身后不远,清圣剑光的主人扬声喝道:“它们是杀不尽的,方道友快走!”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提醒,灵力凝成的剑疾驰如飞电,漫天殃云却不为剑气所动,依旧争先恐后地涌向先前的目标。
      方剑鸣不甘地咬紧口里的软肉,心知对方所言不虚,又实在咽不下胸中恶气,心念电转,长剑上手。惨叫响起的同时,人已向剑气追赶而去。
      于霁捏着眼疾手快救下的一撮头发,忍无可忍,崩溃道:“姐姐!大敌当前,没必要这么不忘初心吧!”
      ——我身上这点蚊子腿似的资源,真的值得你这么大费周章吗?!
      穷追不舍的方剑鸣好似听见他心中所想,当即应声:“聊胜于无。”
      正说间,对方身形倏地一矮,于霁脚下随即不受控制地一栽歪。刹那间,空门尽显。
      逼命时刻,他情急生智,朝着两侧疾掠的恶灵抬手就是一剑。
      甬道狭长,两壁更是材质特异,真气先如泥牛入海消散,又以十倍于先前的威势,猝然射向鸢飞而起的方剑鸣。
      方剑鸣横举灵剑,眼底的慎重尚未抹开,便听一声:“空空道友救命啊!”
      胁下冷不丁递来一剑,不偏不倚地截住她紧随其后的第二式。
      方剑鸣冷眼一乜,眼罩白绫的佛子沉声:“方道友,先应付了眼下这些魔灵再谈其他吧。”
      僵持之际,忽听沉寂的于霁喜不自胜道:“有门,快来!”
      话音未落,缥缈的机括声中,紧贴着他的墙上凭空显出一道门的轮廓。眼见生门洞开,于霁拎过手边眼熟的紫衣往里一甩,又朝慌不择路的江玉门背后攒了一脚。在后者的破口大骂中焦急地看向余下的两人,咬咬牙,一头扎进身侧未知的黑暗。
      最后半片白色衣角追随而来,“喀拉”一声,新辟的生门重新闭合。留下无数魔灵飞蛾扑火似的追将上来,冲撞得天地动荡,土灰簌簌如雨。
      佛子手忙脚乱地捏个法诀,一面压低嗓门解释:“这些魔灵并无五感,只凭借对灵力的感知行事。”
      话甫落,一道隔绝真气流动的法阵落下,适时解了他不善符阵的围。
      未几,一墙之隔的另一头,撞击果真如和尚所言愈见熹微,渐渐随黯淡的光一同销声匿迹。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剩呼吸声此起彼伏。几人又静待片刻,这才迟疑着撤去隐匿的手段。
      于霁朝记忆中的方向伸腿碰了碰,轻声问:“你是怎么下来的?”
      久久等不来回应,脚下不由得多施了两分力,狐疑地唤了声“谭师弟”。
      “我与寄萍舟道友狭路相逢,缠斗之间,不知被谁推进一道传送阵。回过神来,人已出现在这儿了。”
      声音是从截然相反的方向传来的。
      谭守声话音方落,便听江玉门怒道:“我忍你很久了,仔细脚下!”
      于霁闻言一悚,“我、我就踹了你两脚啊?”
      正迟疑着,不知该不该礼节性地尖叫一声,与和尚的自白一同响起的,是方剑鸣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那鬼物若真是五感尽失,为何不燃灯照明?”
      短暂的寂静后,和尚指尖绽开一团灵光,“抱歉,小僧一时思索得入神……”
      起身又道:“此处不宜久留,我们边走边说。”
      借着他手中的光将周遭环境尽收眼底,或坐或站的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率先动作的反倒是绷着脸的方剑鸣。她与本名寄萍舟的和尚似乎有些交情,快步跟上前去,低声和人谈论起对敌的恶气。
      前方是一条羊肠小道,初极狭,通行其中,转身的空间都稀缺,遑论并肩。寄萍舟只得微微侧着头解释:“若小僧猜得不错,方才那些混沌之气,应是来自厄海的魔灵。”
      尽管曾经对峙千年,尘间对魔渊的了解却并不比云微仙子在世时更多。就连“魔族生而金丹境”,也只是基于经验草草而下的定论——至少墙后那些“魔灵”还只是在炼气上下徘徊。对外尚且能凭借蚁多咬死象的优势一时占据上风,回到魔渊,就只能作为同类相食时的养料,任魔鱼肉。
      于霁听他一一举证,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
      也许是作为目不视物的补偿,寄萍舟的耳力比起旁人要优越不少。此时将那点细微响动听得分明,脚下稍顿。行走至今,窄路不觉间拓宽许多。他心下微沉,转身道:“如如道友不妨直说疑虑。”
      “我能想到的东西,估计大家都能想到。”于霁摇摇头,又点点头,百忙中还抽空白了数落他啰嗦的江玉门一眼,“都说七百年前那场大战玄门大获全胜,按照这个遍地都是伏魔阵的架势,这些魔灵怎么也不应该出现在常世。”
      不等寄萍舟出声,江玉门便按捺不住,抢白道:“废材就是上不得台面。小孤山试剑岭联通着看押魔兽罗罗的忏罪渊,这可是连三岁的孩童也耳熟能详的事。”
      于霁没急没恼——他在紧要关头总是比平时更理智些,反报以十二万分的耐心,说道:“试剑岭特不特殊我不好说,但是七元抡魁作为一个旨在试炼的大会,把参赛选手丢进这个看管穷凶极恶犯人的牢房,这事倒是挺特殊。”
      江玉门意欲反驳,张张嘴,却发觉对方所说不无道理,只好愤愤地又闭上了嘴。
      沉默片刻,寄萍舟拍板:“情况未明,先设法离……”
      可就在不久前,有人才用自己的脑袋指明了原路返回这条道行不通。
      显然是意识到了这件事,寄萍舟不动声色地咽下没出口的后半句话。正想借玉牌与秘境外的同门取得联络,忽听于霁突发奇想:“原路返回不行,死出去呢?”
      他说着,竟真的召出半路摸来的玄铁剑,在脖子上比划起来。
      寄萍舟看得眉头一跳,于霁脑中也响起系统毫无感情的声音:“这场比赛事关后续剧情发展,请宿主不要消极怠工,努力通过初试。”
      于霁从善如流地收好武器,“不过这地方怪玄乎的,发下来的保命符能不能生效还是未知。谨慎行事,谨慎行事。”
      语毕,从“魔灵”二字一出便默不作声的方剑鸣突然唤了声他的名字。
      于霁不明所以,未及询问,又见她亮出沉寂许久的玉牌。
      灵玉遵照主人心意,清清楚楚映出“于霁”两个大字。
      “纠缠无益,我要问你的剑。”方剑鸣说,“你若胜出,我便主动离开秘境,将误入忏罪渊一事告知父兄。”
      她说得平静,于霁却听得瞠目结舌,指指白衣剑修又指指自己,良久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句:“你疯了我疯了我们都疯了?你这还不如直接让我抹脖子呢。”
      “未战先怯,这就是你的剑心?”
      “我这明明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方剑鸣合眼,像是有些不耐烦,又似对这些毫无意义的机锋感到倦怠,右手虚握,灵力铸就的剑再度上手。
      “拔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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