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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夤夜谋杀·动机·终 看不到水底 ...


  •   “钱宁去找鲁高明,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冯钺问。

      “我知道,是为了帮小鲁买礼物,送给她姐钱瑶和两个小外甥。”钱大爷茫然,但钱瑶的母亲了解得很清楚。

      “钱宁要去港城出差,小鲁就托她悄悄带礼物回来。”廖大娘干涩的眼眶又变得湿润,两道浊泪滑落,又很快被一张洗得发白的麻布小手帕擦去。

      “鲁高明和钱瑶有没有和谁有经济的纠纷?比如欠债、或者借钱给其他人?或者感情旧怨之类的?”冯钺转换路线。

      以上皆是灭门案件中较为常见的作案动机。

      “没有。没有。”钱大爷和廖大娘仔仔细细地回想近日来,甚至近年来与小两口相处的桩桩件件,没有发现这个青年警官说的蛛丝马迹。

      他们非常明确地表示没有。

      “我这对女儿女婿算得上青梅竹马,两家住得近,自小就一块玩。”廖大娘说,“后来,他们的成绩都不太好,念完初中就没念了,满了十八岁就结婚在一起了。”

      廖大娘怅惘,“小鲁从小就没了爹,亲家母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前年亲家母得病走了,就剩下小鲁一个人,我们几乎把他当自家的儿子看,他对我们也很孝顺。唉,怎么这样的事情会发生?还是在我这么年轻的女儿和女婿身上哦,还有两个小娃娃,这个天杀的人,好狠、好歹毒的心肠!”

      廖大娘情难自抑,声声泣音简直像是老兽失犊发出的哀嚎。

      结束问话,送走老两口,冯钺和杜柏宇相对而坐,暂时都有点如出一辙的挫败。

      死者一家四口全部遇害,死去的两个儿童,基本上不太可能与人产生什么至于灭门的深仇大怨。

      案件重点,自然而然放在两个陈年人,——死者鲁高明和其妻钱瑶的社会关系上。

      但他们的社会关系实在是干净得过分,无论是邻居、社区主任、三两个好友、家中父母的描述都相当一致。

      全县55万人,其中男性人数约为28万人,其中大致符合犯罪嫌疑人年龄划分范围的约有12万人。

      难道就在这12万人的茫茫人海中一个一个去排查出凶手吗?

      杜柏宇泻出一声哀叹,深感挫败。
      冯钺看了看他,突然说道,“柏宇,还记得我们之前路过的那一缸莲叶吗?”

      杜柏宇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冯队突然问起了这个,但还是回答,“记得。就在吃饭的饭馆外面。”

      “我们看不到水底,怎么判断缸里有没有养鱼?”冯钺缓缓问道。

      “因为水面有所波动。”杜柏宇若有所思。

      “所以,我们当下的任务,就是找到这条鱼‘游动’所产生的波纹。”

      而找到这些细微的波纹,需要依靠细致,并且大范围的走访。

      撒出去八个组,每个组两名警察,将整个县城划分为八个区块,每个区块挨家挨户地走访,调查,重点围绕案发当日8月9日的所有异常事件、异常人物。

      两天后,8月12日,三天的摸排,近万人的走访之后,有两组侦查员反映了两个情况。

      文栋街道三组23号,案发所在楼栋的隔壁,一户两层自建民居,8月9日,当夜,院子里的看门狗吠叫不停。

      然而,主人出来察看却并没有发现异常。

      侦查员围绕23号民居的周围,仔仔细细地查看,在一处少有人至的、外围墙的墙角,发现了七八枚较为新鲜的烟头,蓉蓉山牌,价格低廉,烟味剧烈,消费者多为体力劳动者。

      冯钺得知后,作出推断,这处墙角很有可能是嫌疑人藏身之地,他在这里藏至夜深人静的凌晨时分,潜入被害人家中作案。

      秉持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冯钺让下属把烟头送检,看看是否能提取出指纹,和DNA。

      第二个情况,进一步佐证了嫌疑人的行踪。

      每天早上四点五十分左右,仓湖村的马大爷都会开着面包车,送菜到至仓县中学,线路固定,时间固定,路上遇到的两三个人也固定。

      但8月9日当天,文栋街上,出现了一个陌生的人影,借着路灯昏黄的光,马大爷多瞅了他两眼。

      不是平日里的送奶工小陈,也不是环卫清洁工老黄。

      马大爷心里估摸着,不早不晚,这个人在街上干嘛?

      低着头,微微驼背,穿一件常见的藏蓝色工装上衣,头发较一般人更长一些,遮住了眼睛,走路不快不慢,但就是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

      马大爷也没多想,这个疑问在脑海里晃了一圈,便消散了。

      但马大爷事后的描述,则给警方提供了很重要的一个线索,这个人前行的方向,县城西边,——大鹞子村。

      侦查员沿着文栋街道向大鹞子村的路线,沿途仔细问询。

      一个符合特征的人选渐渐浮出水面。
      有三个人,早起浇菜地的农户、送鸡蛋给县城儿媳的老大娘、还有通宵打麻将的张老伯,都对他有所印象。

      ——臧成材。

      “臧成材,你当天早上四点多钟为什么会出现在文栋街?”

      8月15日,下午两点,至仓县公安局,审讯室,正在进行一场初审,负责的警察为冯钺和杜柏宇,受审人臧成材。

      臧成材,男性,大鹞子村村民,四十六岁,面部残缺,患有唇腭裂,气质阴郁,习惯低头以余光看人。

      “我来…看我堂外公,我堂外公住在那里。”臧成材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看你堂外公,时间为什么是四点多钟?”
      “看完了,我一大早起床,赶着回去翻红薯藤,趁着早上天凉。”臧成材的回答很老实,也很符合夏季当地农事的习惯。

      渝州的八九月份,正是炎夏时节。

      干农活基本上得凌晨五点来钟,天刚亮,有露水的时候做,做到11点左右,收工回家,再等到下午五点之后,趁暑气消散,到地里继续农事。

      一个似乎无懈可击的说法。

      冯钺的面色静如深水,并不言语,只是以审视的目光盯着臧成材。

      杜柏宇,看着没有几行的笔录本,握紧了黑色圆珠笔,有些沉不住气地观察了好几次冯队的神情。

      臧成材始终低着头,看起来老实且温顺。

      “你堂外公的名字是?”
      “臧谷。”臧成材很配合。

      冯钺起身,打开审讯室的门,对候在门口的民警说,“劳烦去找到文栋街道的社区主任,在派出所的协同下,核实一下8月9日,臧成材是不是去看了他的堂外公臧谷。”

      他的嗓音为正常音量,室内听得很清楚。

      臧成材蜷曲的身形沉默得像一只煮熟的虾,没对此做出丁点反应。

      冯钺重新坐回讯问桌,“你是哪一天的几点钟,去到你堂外伯家的?又是几点钟离开的?”

      “好像是,好像是8月8号,晚上10点过后。”

      “为什么选择在晚上10点钟之后?”冯钺对时间点提出疑问。

      “我八点多钟,做完地里的活,回去煮饭,吃饭,吃完饭就九点多了,又换身衣裳,洗个澡,从村里头走到县城,要走半个多小时,到堂外公那里差不多就是10点钟之后。”

      臧成材的时间表捋得非常清晰且合理。

      “鲁高明,你认识吗?”冯钺突然问道。

      “不认识。”臧成材的回答相当快且肯定。

      “钱宁,你认识吗?”
      “不认识。”臧成材的回答不变。

      “鲁明达,鲁明迩,你认识吗?”
      这是8·09灭门案中两个小孩的名字。

      “不认识。”

      “这件案子在县城闹得这么大,讨论的人这么多,你一点都没听说过?”冯钺问道,视线专注于臧成材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案子?什么案子?”臧成材终于,肩膀极轻微地抖动了一下,余光从额头乱发的缝隙中投出,瞄向冯钺,又很快收回。

      “最近我是好像听说县城里发生了什么案子?”臧成材的语速很慢。

      “你具体听说的是什么案子?”冯钺态度平常,像是在和人闲聊。

      “就是,好像是,一家人遭人害死了。”臧成材的回答可以解读为性格老实的普通村民面对警方的紧张,也可以解读嫌疑人为降低嫌疑字酌句酌的谨慎。

      “一家几口人?”
      “好像是三口还是五口,我没注意听。”

      “文栋街道三组24号,这个地址你知道吗?”
      “不知道。”

      一问三不知,是这场审讯听到最多的回答。

      从臧成材的言语中,他和这起案件似乎全无关联,在合适的时间点,合适的地点出现,全是巧合。

      而据其堂外公的证词,他确实在当日他所说的时间去看望他,并留宿。

      另外,初步比对,臧成材所穿的军绿色解放鞋鞋码40 码,与现场采集到的42码鞋印不能达成同一认定。

      但在冯钺的坚持下,采集了臧成材的赤足足长,与现场鞋印,一同送检至省公安厅的痕迹检验部门。

      两天后,与DNA比对结果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份足迹检验报告,前者证明23号民居外墙角落所遗留的新鲜的蓉蓉山香烟烟头为臧成材所留,后者进一步结论了出臧成材的伪装。

      鞋印外轮廓长26厘米,送检的嫌疑人赤足样本脚长24.32厘米。

      然而,检验报告显示:

      经比对检验,鞋印外轮廓偏大,脚掌压力区集中并居中,鞋印后跟花纹反映虚淡,仅脚掌中部反映面清晰,足部在鞋腔内存在前后滑移,符合小脚穿大鞋的足迹动力形态特征。

      再一次提审,在充足的证据面前,臧成材第一次抬起了头,显露出一双充满偏执的眼睛,“他们是我杀的。”

      但是,对于,作案动机,他仍然三缄其口,沉默不语。

      “我就是想那么做,想把他们杀了。”他简单地这样回答了一句,“你们该枪毙就枪毙,该判死刑就判死刑,我都认。”

      之后,就没再开口。

      在对臧成材的家庭、成长轨迹经过详细梳理后,冯钺的导师,犯罪心理学领域的资深专家藤茹蔺教授,在案件报告中作出了具有一定可能性的猜测。

      嫌疑人臧成材天生面部残缺,患有唇腭裂,在其亲生父母生下弟弟后,父母将其出卖给一个跛脚残疾的单身老年男性,长期遭受打骂和虐待。

      在其养父去世后,独自一人生活,缺乏社会支持和家庭支持,认知偏执,存在一定的反社会人格特征。

      在认识了家庭和睦的受害者鲁高明一家后,激发了他的心理创伤,主观臆想受害,迁怒受害者一家。

      8月16日,冯钺一行人押送嫌疑人臧成材指认现场后,冯钺顺便到挂上了铺面转让告示的鲁家家具店,看望钱大爷和廖大娘。

      不过几日,店内的家具已落了一层薄灰。

      冯钺、杜柏宇几人帮着他们抖开防尘布,盖在家具上。

      一缕午后的阳光斜照,正好照射在墙壁悬挂的佛经立轴之上,——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1)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夤夜谋杀·动机·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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