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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魂骨玉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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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娃子挠着头,“黎逾哥,你家真大啊。”
院子布局简单,四合二进;狗娃子扶着爷爷,在黎逾的带领下进了院子,放下行李,做好了安置;狗娃子眼睛亮晶晶的,从进门的时候开始,他就喜欢上了这里。
倒不是长久在山沟子里活得贫穷,乍出来爱富贵,只是这里的气场很好,他呆着实在是舒服的不行。
黎逾笑笑,将要作答,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请问、请问黎先生在吗?”来客是个中年男人,他留着白灰色夹杂黑色的毛刺头、将脑袋塞进来,中山装皱巴巴的,眼下青黑,像是好几宿没睡。
他打眼瞅见黎逾,眼睛猛地骤亮,几乎是小跑着过来,“您是黎逾吧?老先生的徒弟?”
黎逾目光警惕,上下扫视:“您是?”
“不曾见过您。”
“唉、半年前!”中年男人急匆匆地张牙舞爪介绍自己,“半、半年前,我来找老先生、您还拦着我、最后我跑出去还被狗追了半条街、咬了!”
“还多亏了您先生…”
“…”黎逾看了眼狗娃子,把他护在身后。
“大概记得。”
“对,对对对!”那人连连点头,声音发虚,“可我们整整半年多了,实在是解决不了,那些先生来打个眼儿、随即人影都没见着…实在没法子,才托关系找到了您。”
“什么事。”黎逾问。
那人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就…就官家先前做的那个电影院…出事了。”
“城南那家老影院,本来都快倒闭了,官家说什么为了民生的,要什么多让人看点好东西,这不,最近翻修想重新开业,结果一连七天,每晚放映到一半,就有人尖叫、昏倒,说银幕里有人在敲。”
狗娃子眼睛一下睁圆了,什么什么?什么玩意没听说过啊?他来了兴致。
“敲?”他下意识问,“咋敲?”
那人脸色大变,原本的枯黄色变得煞白,伸手比了比,“就…从里面。”
“像是有人在幕布后头,用骨头,一下下地敲。”
“本来也没什么,但这样下去,那可不行啊,官家出钱的项目,我们…我们平头老百姓也担待不起…黎先生,您看您…只要能办得到,价钱都不是问题,或者,只要您开口,我黄某人必然能做得到。”
空气静了一瞬;中年人递过来张名片,上面三个字是他的名字。
狗娃子不识字,脑瓜子好使,大概记住了这个人名字的样子:黄兴楼。
黎逾没应答;视线微微偏向狗娃子胸|口位置;魂骨玉佩安安静静贴着。
像是在听。
“我师父要是还在。”黎逾淡声道,“你找不到我。”
那人愣住。
没听明白黎逾是什么意思。
“不过。”黎逾转身,抄起院角那把落灰的伞,“他不在,这事儿也不是不能管。”
狗娃子心里跳动,眼睛打量爷爷睡下的那间屋子,道:“俺也去?”
黎逾低头看他,目光深沉又复杂,“你不去,它可能会自己找上你。”
这话音刚落,狗娃子后背起了层鸡皮疙瘩;他咬了咬牙:“不是吧?那这么说、俺爷好了俺直接回村子了,跟着黎逾哥也太危险了。”
“俺真的害怕,害怕。”
“我会保护你。”黎逾安抚。
狗娃子无奈,点头;只好把爷爷先放在这儿了。
*
黄老板的车比黎逾的还要舒坦些,狗娃子趴在皮质的座椅上闻着烟草的味道,他长吸口气,重重的吐出来,看着黄老板的司机跟黎逾年纪差不多大,直率的开口道。
“黎逾哥,俺长得这么大后,也能开车吗?”
“不能。”黎逾直截了当。
狗娃子讪讪低下头,没说话;心里不服气:凭啥。
穿过半个城,穿过花红柳绿的灯光街区;黄老板的车停住了,城南那家影院,白天看着倒也正常;招牌是老式的铁皮字,“红光电影院”四个字掉了半边漆,玻璃门上贴着“暂停营业”的红纸,风吹过,哗啦啦作响。
狗娃子前脚下车、后脚踏进这条街,就觉得不对劲。
“黎逾哥。”他小声说,“这地儿…人气薄。”
不是没人走,是走了不留痕;脚步声散得太快,像是被什么吞了。
黎逾抬眼看了看天色,阴云压得低,却不下雨,正是阴煞最容易聚的时辰,“晚上更热闹。”
影院负责人把钥匙递过来时,手都在抖:“昨儿个巡夜的保安,就在三号厅门口晕过去的,嘴里一直念叨‘别敲了’…醒来以后,耳朵流血,人疯了。”
“幕布后头检查过吗?”黎逾问。
“拆、拆过。”那人擦汗,“啥都没有,可到夜里就响。”
黎逾接过钥匙,没再多问,带着狗娃子径直进了大厅。
原本同时下车的黄老板有些发汗,用负责人递过来的手帕子擦着脸,深呼吸口气连连摆手,“黎先生这样厉害的,我就不去了,再去,俺家那婆娘就该跟俺离婚了…”
“黎先生,要是有什么状况,您尽管吆喝,只要我能做到的,必然帮着先生…”
狗娃子听不太懂黄老板那个粗嗓子,挠着头,被黎逾牵着手走了进去。
灯一开,灰尘在光里翻腾,海报墙上贴着些老片子,演员的眼睛被潮气泡得发白,像是隔着纸在看人。
狗娃子忽然停住。
“怎么了?”黎逾侧头。
“幕布。”狗娃子指着走廊尽头,“它在…呼吸。”
黎逾顺着看过去。
三号厅的幕布垂着,明明没风,却微微起伏,灯光微弱、光线昏暗之下,居然神似个慢慢张合的肺,正在有条不紊地呼吸着。
他眼神中叠加了阴霾,把伞横在身前:“站我后头。”
夜幕降下的那刻,影院里的灯“啪”地全灭了,应急灯亮起,幽绿的光把走廊照得像水底般梦幻;三号厅里,忽然响起第一声“咚”。
很轻,却极清楚。
像是骨头,敲在木板上。
狗娃子心脏跳得快,脑门上的汗彷佛在告诉他:这玩意不简单。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节奏逐渐规律。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太阳穴上。
“不是鬼。”黎逾低声道,“是被封在影像里的魂。”
他说话间,指尖已结印,伞尖点地。
“请影为门,借光为路。”
“开!”
三号厅的幕布猛地颤若筛糠。
狗娃子不敢眨眼,只见昏黄又漆黑得世界里,有只灰白的手,从银幕里伸了出来。
不是血肉,是光影凝成的骨架,指节反折,指尖还挂着段烧焦的胶片。
狗娃子倒吸口凉气,脊椎上像站了只刺猬。
那手出现瞬间,魂骨玉佩骤然发热,热得他眼前发晕。
刹那间,他“看见”了古老旧的放映室,大火,胶片燃烧的臭味;有人被反锁在幕布后头,用尽力气敲,却没人听见,最后那人死的时候,眼睛正对着银幕。
黎逾察觉到他气息不稳,厉声喝道:“回神!”
他反手抬起,伞面展开,其上符纹亮起,彷佛个展开的阵图。
“以影镇影,以魂归魂!”
伞影压下,那只手发出尖啸,却死死不肯退回去,反而顺着光影往外爬。
就在这时,狗娃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稳。
“你敲错地方了。”
黎逾愣住,“你在说什么?”
那影中之物,也停住了,狗娃子往前迈步,玉佩贴着心口发烫,他却没退。
“你不是想出来。”他说,“你是怕被忘了。”
银幕里的影子,僵住了。
那瞬间,黎逾心头狠狠发震。
这不是术。
这是“应”。
魂骨在回应它该回应的东西;而这个能力,不该现在出现…
黎逾猛地伸手,扣住狗娃子的肩,把他往后拽。
“别说了。”他低声道,声音发紧,“有些话,现在说了,是要付命的。”
银幕忽然剧烈震动。
敲击声,变成了哭声。
黎逾咬牙,手中伞影一翻,符纹倒转。
“送你走。”
光影轰然坍塌。
三号厅恢复死寂。
应急灯闪了几下,重新亮稳。
狗娃子站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轻声问:“黎逾哥…俺刚才,是不是不该开口?”
黎逾看着他,许久没说话。
最后,只伸手,把那枚魂骨玉佩轻轻按回他衣襟里。
“你刚才做的…算了没什么。”他声音低哑。
“从现在起,有些东西,会记住你了。”
三号厅的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上。
不是关门的“砰”,而是像块湿冷的肉,慢慢贴合骨骼的声音。
咔。
影院彻底安静了。
静得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
应急灯的绿光忽明忽暗,把座椅排排切成断裂的影子,像是伏在地上的脊骨。
空气开始变黏,带着胶片烧焦后的苦味,吸进肺里,沉得人胸口发疼。
狗娃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还没出去。
“黎逾哥…”他下意识去抓黎逾的衣角。
手却抓了个空。
片刻,阴风骤起。
不是从门口,不是从通风口,而是从银幕里,从地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