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穷极宇宙》写一只困倦雨

4、聚光灯下 “咳咳…”

　　“咳咳…”台上，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人拿着话筒站在左侧的讲台旁，眉目祥和，他环视了一圈台下的学生，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

　　“今天，我们在这里庆祝我们的建校70周年。作为自建校以来就稳居本科上线率全市前三的重点高中，蓉三中在这70年里稳守着蓉城这片土地。从这里，同样也走出了无数的青年才俊，为蓉城，为祖国做着贡献……”
　　教导主任的客套话秦鹿在网上听过不下二十遍，整个人都昏昏欲睡，但得幸于良好的教养，他并没有在教导主任讲话的时候睡过去。

　　但很快，教导主任一句话就把他从这种昏昏沉沉的状态拉了出来：“我们今天有幸请到了三位毕业于蓉三中的优秀校友，让他们来为大家分享自己的回忆与心得”

　　语毕，礼堂中掌声震天，一个青年模样的人从幕后上来，向主任微微欠身，接过他手中的话筒，走到讲台旁，清了清嗓，笑道：“各位好，先做个自我介绍吧”他指尖轻触了下电脑键盘，大屏幕上的画面应声切换，“我叫程隰，山有扶苏，隰有荷华的‘隰 ’”

　　程隰声音平缓，举止得体，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算不上很惊艳的容貌，却格外耐看。像是一块精心雕琢的璞玉，温润有礼，米白色的针织衫背心配上白色衬衫，再加上他显小的娃娃脸，任谁见了都会觉得是别人家的孩子。

　　程隰的发言很简短，秦鹿也没认真听，倒是余小鱼，一脸星星眼地望向台上：“蓉大数学系诶，相当难考的！”

　　秦鹿懒懒地抬头看了一眼，交替着发言的是一个很高的青年。

　　他站定，脊背挺直，从秦鹿这个角度只看得到他的侧脸，下颌线干净流畅，面容硬朗，剑眉星目，眉眼上挑，唇角下撇，是就连面无表情都极具攻击性的长相。

　　如果说程隰是一枚青莹的玉，那这个人就是一柄锋利的剑，锋芒毕露。

　　“蓉大法学系大一学生，桑浅。”桑浅的指节轻敲台面，上位者的气质浑然天成，他的音色像淬了冰的珠串崩断了丝线，落在玉盘上的脆响。

　　“高中对大学而言，既是考验，也是分流。就我来说，我只想对各位说一句话，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法庭上或许会出现，但人生里没有重审的判决。”

　　话音刚落，他微微俯首，结束了无比简洁的演讲。

　　秦鹿没看台上，但余小鱼这会没来“骚扰”他。安静了一会儿，秦鹿觉得不对劲，扭头看了一眼余小鱼，他跟被施了定身术似的，望着台上没说话。

　　“诶？”秦鹿碰了碰余小鱼的胳膊“死了？”

　　余小鱼这才回神，面对着秦鹿，面色深沉。

　　“哥，我在思考一件关乎我未来人生的大事。”

　　秦鹿瞬间觉得刚刚还在担心他算不上被鸡汤灌的太猛了好心关心他的自己简直就是个傻逼。

　　“成，您老人家慢慢想。”秦鹿没好气的回他。

　　突然，整个礼堂暗了下来，刚才还勉强良好的纪律瞬间土崩瓦解，学生们叽叽喳喳的吵开了锅。

　　但只不到五分钟，礼堂里又亮了起来，台上，宋林深已经站好了位置。他笑的温柔，引得台下不少女生小声议论起来。他头顶就是聚光灯，以前都是那么名正言顺。

　　“大家好，时隔三年，很荣幸能重新站在三中的校园里，以弥补我未能在这里过完的三年初中。”宋林深的声音很好听，不过分低沉，但已褪去了稚嫩。

　　秦鹿本想挪开眼，像刚才一样把时间混过去，但视线却不听使唤，牢牢被宋林深吸引了过去。

　　只是因为太久没见，与回忆中相差太远，才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秦鹿勉强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我叫宋林深，林深见鹿的林深。蓉大电影表演戏新生。”

　　宋林深的声音低沉好听，秦鹿的手指不自觉的蜷了起来，心脏抑制不住的狂跳，震得他胸腔发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三年后的今天，破土重发。

　　那时候的秦鹿五年级，宋林深初二。那个下午明媚而怡人，宋林深牵着他的手，指向秦鹿早已忘却名字的书册，泛白的书面上用烫金工艺印出的字迹被专门做旧。

　　批量生产的童话，却偏偏是他昏暗童年的为数不多的甜头。

　　“林深哥你看，‘林深见鹿’”秦鹿抬头，指指他

　　“你，”

　　又指指自己。

　　“看见了我。”

　　那时的宋林深，还是记忆里的少年模样，永远含着笑意的眼睛，他说：“是我，在深林里面，最终寻到了你”

　　秦鹿“啧”了一声，把乱七八糟的回忆强行赶出脑海。台上，宋林深轻咳两声：“如果说人生是平地起高楼，那么学生时代就是地基和墙体，如果想自己的楼房屹立不倒，请务必抓紧当下。”他停顿了一下，随即笑道，目光里杂糅着复杂的情绪：“被让以后的自己后悔。”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秦鹿总感觉宋林深似是而非的看了他一眼。说这话的时候，宋林深的语气里有几不可察的惋惜。

　　宋林深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人际如此，学业亦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机会永远都在，并且少而有限。他只会与准备好接住它的人同行”

　　他轻点触板，面向大屏幕。

　　“最后，我想送大家一句话：‘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鹿，只有那么多，所以，努力做一个‘高材疾足者吧’”

　　宋林深转回身来，目光似有若无的落在秦鹿上，但只片刻，他微微俯身，做了个标准的绅士礼，掌声雷动，却几乎被女孩儿们的惊叹声盖过。

　　他下台之后，主任从幕后接过话筒走出来，对三人的分享进行了简单的总结，然后宣布接下来是各年级各班级为校庆准备的节目。

　　秦鹿对这些花枝招展的节目没有什么兴趣，出于是集体活动，这才没提前遁走。

　　刚刚三个发言人从后门绕进观众席，他们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女生，似乎是刚到，笑的有些狡黠看上去和那个温温柔柔的男生关系很好。

　　秦鹿他们座位的前两排是观众席居中的位置，是专门留给领导和发言人的位置。但因为只提前留了三个发言人的位置，所以四个人自然坐不下。

　　“诶……算了，我先回学校吧。”那女生有些局促，但还是很大方地笑了笑。

　　宋林深却站起身，拍了拍程隰的肩膀：“帮你到这里，兄弟好好把握机会。”

　　程隰的耳根却悄悄红了，他低着头向宋林深，摆了摆手：“你快走吧。”说完觉得可能不太厚道，又补了一句“后面应该还有位置。”

　　“啧，重色轻友的家伙。”宋林深笑骂了一句，转身向后走去。

　　秦鹿的眼神不自觉的追随着宋林深逐渐走近的身影，几乎忘记了如何反应。直到宋林深走到跟前，才找回自己呼吸的节奏。

　　他听见宋林深说：“同学，你旁边的位置方便吗？”声音温润，带着明显的笑意。

　　秦鹿没说话，他确实有些“记恨”宋林深，但也没到作壁上观的程度，算是默许了。

　　宋林深俯身坐下来，他向秦鹿笑了笑。宋林深笑起来的时候，颊边有两个梨涡，眼睛也弯弯的，看上去极有亲和力。秦鹿没理他，他也不恼，面上神色滴水不漏。

　　自从宋林深坐下来，秦鹿就浑身不舒服。一方面是因为宋林深当年那样果断地扔下自己，杳无音信，如今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回来，很难不心生埋怨。另一方面，这三年来，秦鹿一开始或许没有想踽踽独行，但一千多个日夜何其漫长，再假的伪装都能变成真相。以前和宋林深形影不离的，是阳光开朗的幼子，只是物是人非，现在宋林深重逢遇见的，只是一个冷漠淡薄的影子。

　　台上聚光灯交错综杂，偶有光束扫掠过观众席，秦鹿用余光瞟了一眼宋林深，后者的注意力显然也不在台上，但他并不像秦鹿那样悄悄睨人。

　　他明目张胆的任由目光肆意端详身边的人，他撑着腮，未发一言，视线却始终落在秦鹿身上。

　　秦鹿感到一阵恶寒，忙收回目光。却听到身旁的一声轻笑。

　　很轻，几不可闻，却偏偏格外清晰。

　　实话实说，宋林深确实变了很多。除了五官和身量彻底长开了以外，心思也愈发沉了。

　　从前宋林深的情绪很多变，即使大多数时候都是温和懂事的，但他的坏脾气来的总是毫无征兆。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都能清楚地知道他坏脾气的来源，然后笨拙简单的安慰他。

　　然而现在的宋林深几乎不再有负面情绪，他总是笑着的，秦鹿却越来越看不懂他。

　　又一束聚光灯掠过，秦露被晃了眼，下意识往右看去，而恰好，那束白光正扫过宋林深。

　　宋林深本就生得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光落在他脸上投了影，半张脸被阴影盖去，更衬得他五官精致，像女娲一点一点，细心雕琢出来的作品。

　　远看就已经足够惊艳，离得近了，宋林深的外貌优势被无限放大，生动形象的诠释了什么叫“有人天生就是吃演员这碗饭的”。

　　他像是生来就在银幕上的主角，聚光灯下的焦点。让所有的鲜花尽失了颜色。似是四季胜景，万人齐歌都只能为他做衬。

　　宋林深是闪光灯所追随的人，是快门声中被定格的明星。

　　宋林深好像察觉到了秦鹿的目光，偏过头看他。秦鹿避之不及，慌忙错开了视线。

　　他早已不是人群中心的关注点。

　　很久之前，秦鹿就把自己隐匿于舞台的暗角，只做一对窥伺人群中喧嚷的眼睛，内敛沉默，却极具攻击性。

　　秦鹿垂下眼睛，耳边的乐声渐渐不再清晰，他似乎离现实越来越远，右边的视线却一如既往的灼热，让人忽略不掉。

　　他叹了一口气。

　　自欺欺人的过去，还是尽早忘记比较好，否则放眼望去，也只有自己，庸人自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