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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宁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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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衡的剑插在冰面上,剑身上的风息仍在低声呜咽。蓝尘站在他对面十步之外,赤手空拳,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弯曲。左肩的剑伤仍在往外渗血,但他似乎感觉不到。
宁衡解开护腕,扔在冰面上。两人几乎同时动了起来。蓝尘的拳头先到——不是修炼者那种裹着灵力的华丽招式,就是一拳。宁衡侧头避过拳锋,蓝尘的左拳已紧随其后砸向他肋下。这一拳中了,宁衡闷哼一声后退半步,蓝尘的膝盖已顶向他腹间。没有灵力加持,纯粹是李老在竹屋后教他的近身短打。宁衡连吃几拳后才稳住阵脚,他的格挡技巧不逊于蓝尘,但蓝尘的速度更快。竹屋后木桩阵里摔出来的步法在冰面上依然有效,他的双脚在光滑的冰面上移动时几乎没有声音,每一次变向都让宁衡的重心偏移半寸。
但宁衡很快就不再与他肉搏。他借着蓝尘一记直拳的冲力向后跃出数丈,脚尖在冰面上划出一道弧线,双手结印。海面骤然翻涌,一条水桶粗的水龙从冰层边缘破水而出,龙首在半空中昂起,朝蓝尘俯冲而下。蓝尘侧身闪过水龙的正面冲击,水龙撞在冰面上炸开漫天水花。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宁衡的第二波攻击已到——数道风刃从水雾中无声切来。蓝尘挥臂格开第一道,翻身避开第二道,第三道擦着他的后腰掠过,衣袍被割开一道狭长的口子。
海水无穷无尽。宁衡站在冰层另一端,双手不断结印,水龙和风刃从海面上被接连抽出,源源不断地朝蓝尘倾泻。蓝尘在冰面上闪避、格挡、翻滚,但没有武器在手,他无法反击,只能靠身法躲避每一次攻击。而宁衡不给他任何近身的机会。水龙之后是风刃,风刃之后是水箭,水箭之后又是两条交缠的水龙。蓝尘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左肩伤口在不断的剧烈运动中崩裂,血顺着胳膊淌到手腕,再滴到冰面上。他的右拳已在格挡风刃时被划出数道细密的血痕,指节青肿。但他仍然在躲,躲过了绝大部分攻击,偶尔被水龙的尾梢扫中、被风刃的余波擦过,都咬着牙扛了下来。
另一边,华亭内城的战斗已近尾声。安羲站在内城城墙的残垣上,无极弓拉满,风箭连珠般射向负隅顽抗的华亭残兵。他的视线越过混乱的战场,落在远处海面上那片冰层上——两个模糊的人影正在对峙。宁衡的两个副将察觉到了他的分心,从左右两侧同时扑上。安羲回身两箭封住左路,短刀格住右路的弯刀,刀锋与刀锋咬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滚开!”他一脚蹬在副将胸口,借力后退拉开距离,风箭再次上弦。他必须快点解决这边的战斗,蓝尘哥哥在海上一个人对宁衡,没有瑶光的全力加持,只有一双拳头。但两个副将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死死缠住他不放,他几次试图脱身都被逼了回来。
海面上,冰层的厚度已被削去大半。宁衡的高压水柱在蓝尘脚边炸开,冰屑纷飞。他双手结印的速度越来越快,风刃不再是一道一道地射出,而是密密麻麻如蜂群般倾巢而出。蓝尘翻滚躲过一片风刃,冰面在他身下炸裂,整个人坠入冰冷的海水中。水面重新归于沉寂。宁衡停下手,目光在冰层边缘扫视,眉头微皱——他方才分明看到那个人一头栽进了水里,但那一瞬间水花太小了,像是主动潜进去的。疑心顿起。
冰层下的海水漆黑如墨。蓝尘在水下睁开眼睛,咸涩的海水刺痛伤口,但也让他因愤怒而滚烫的头脑骤然清醒了几分。他想起白芳在灵石岛操控海水吞没神庙时,霍义找不到他的踪迹,不是因为白芳消失了,而是因为白芳在水下。他不再犹豫,双腿猛蹬,整个人如鱼雷般从冰层下方潜到宁衡脚底。
冰层骤然炸裂。蓝尘从宁衡脚边的冰面下破冰而出,裹挟着碎冰与海水,右拳自下而上直取宁衡下颌。宁衡的反应极快,在冰层碎裂的瞬间便已后撤,蓝尘的拳锋擦过他的下巴,只蹭掉了一层皮。他后跃两步,脚尖刚落地,迎面便是一根粗如手臂的冰锥——蓝尘在破冰而出时已将灵力灌入碎冰,凝结成锥。他五指虚握,冰锥在灵力的推动下朝宁衡胸口暴射而去。
宁衡抬手,五指张开。冰锥在距他胸口不到两尺的位置骤然悬停,锥尖仍在微微颤抖。他体内的灵力如决堤般涌出,将冰锥硬生生控在半空。蓝尘的右手保持着前推的姿势,左手按住右腕,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冰锥。两人的灵力在冰锥内部激烈碰撞,透明的冰面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透出青蓝交织的光芒。冰锥在两股力量的拉锯下剧烈颤抖,碎冰从裂纹处剥落,簌簌落入脚下翻涌的海水中。宁衡的嘴角浮起一个轻蔑的笑——他的灵力深厚而稳定,而蓝尘的手已经开始发抖。冰锥猛地冲破僵局,朝蓝尘的方向爆冲而去。蓝尘侧身闪避,锥尖擦过他的右肩,犁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他单膝跪倒在冰面上,右肩的伤口与左肩的剑伤同时涌血。
宁衡缓步走近,低头看着跪倒在冰面上的蓝尘。他的表情不是张盟那种嚣张的嘲讽,也不是赵让那种怨毒的幸灾乐祸,而是一种认真的、近乎学术的审视。“你的拳法很扎实,战术意识也是顶尖的。连水下突袭和冰锥反控都能在电光石火间组织起来,单论身法与应变,我未必是你的对手。”他将长剑拔出冰面,剑尖垂指,缠绕的风息将冰面上的碎屑吹得四散飞舞,“但你终究只是个靠神器的普通人。没有瑶光,你的灵力操控连我手下的副将都不如。可惜了那把刀,跟了一个配不上它的主人。你的每一步成功,每一次力挽狂澜,每一场名扬天下的胜利——全都是瑶光赐给你的。没有瑶光,你早在红稻村就已经是个死人了。站在这片冰面上的,应该是这把刀,而不是你。”
蓝尘跪在冰面上,垂着头。他想反驳,但他没有证据。他想站起来,但双腿像是被灌了铅。他想起在镜州城外白易问他“你没事吧”的时候,他只是摇了摇头,连一句“没事”都说不出来。他想起在沛州废墟上安羲握着他的双刀冲向赵让的时候,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想起曹睿在偏殿里说过的话——“它制造的第二人格,是你内心阴暗面的投射。”宁衡说的每一句话,都和曹睿的警告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绝望像冰层下的海水一样冰冷彻骨。
宁衡抬起左手,插在冰面上的长剑自行飞回他掌中。剑身上的风息重新凝聚,全部收敛在剑刃上,形成一层薄如蝉翼却锋锐无匹的真空刃膜。他双手握剑,剑尖对准蓝尘——这个人已经没有继续战斗的价值了。
瑶光动了。不是蓝尘召唤的。它自行从半空中飞下,刀身碎裂成万千镜刃,在宁衡的剑锋距蓝尘咽喉只有半尺时硬生生将剑势撞偏。宁衡后退一步,转头看向那面悬浮在蓝尘头顶的镜子。然后他看见蓝尘缓缓站了起来。不是那个被他嘲讽到跪下的蓝尘——这个人的眼睛变了。瞳孔从深黑转为暗红,皮肤下浮起一道道红色的发光纹路,从颈侧蔓延到下颌,从袖口延伸到指尖,像是身体里流淌的已不是血,而是岩浆。他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张扬的、近乎狂傲的笑意。
宁衡没有惊惧,只是微微眯起眼,像是在看一件从未见过的兵器。他重新举起长剑,风息重新凝聚,主动发起进攻。长剑携着真空刃膜劈下,剑锋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蓝尘没有躲。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直接扣住了剑身。剑身上的风刃割破了他的手掌,但他的手指纹丝不动。蓝尘右手握拳,一拳砸在宁衡胸口。宁衡整个人被击飞出去,在冰面上滑行了数十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甲面——一个深深的拳印,玄铁甲片向内凹陷,裂纹从拳印中心向四周扩散。
宁衡深吸一口气,重新站起来,挥剑再次冲上。这一次他不留余力——风刃、水箭、冰锥、剑气,所有杀招在蓝尘面前尽数施展。蓝尘不紧不慢,一一化解。风刃撞在他身上,只在衣袍上留下几道裂口;水箭射中他的肩膀,被红色纹路直接弹开;冰锥在他面前自动炸裂;无论宁衡施展什么杀招,蓝尘都像是提前看穿了一切。
身后,华亭内城的战斗已分出胜负。宁衡的两个副将一个被安羲的风箭钉穿了甲胄,一个被白芳的风刃击晕。华亭守军的残部弃械投降,白融带着敖海军入城接管城防。安羲冲上海边的礁石,无极弓对准冰面上的宁衡,风箭已在弦上。
宁衡没有回头。他将长剑举过头顶,剑身上的风息、脚下的海水、身后的晚霞同时被牵引向剑尖。海平面骤然收缩,海水不再翻涌,而是以他脚下冰层为中心急剧退潮。沙滩裸露出来,搁浅的鱼在礁石上徒劳地弹跳。然后海水回来了——不是潮汐,是五道遮天蔽日的巨浪。每一道都高过城墙,从海天相接处拔起,顶端翻卷着雪白的泡沫。这是敖海国灵力修炼第一技能——沧海有泪。
蓝尘站在五道巨浪面前。他残存的意识在剧烈挣扎,人格切换带来的模糊感知中,他隐约辨认出远处礁石上那个拉开了弓的小小身影。是安羲。他答应过要带他回红稻村,答应过要教他刀法,答应过很多事。但如果不用瑶光全部的力量,这一击他挡不住。他放弃了抵抗,在心底对那个红瞳的自己说了一句话——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平静的、近乎释然的托付。然后他松开了最后一道防线,任由瑶光彻底吞噬自己的第一人格。
双刀在那一瞬间合一。红光吞没了整片海面,比夕阳更浓,比晚霞更烈,将五道巨浪映得如同流动的熔岩。蓝尘双手握刀,踏前一步,挥刀横斩。没有人能看清那一刀的轨迹,只看见一道横贯天际的红光与五道巨浪轰然相撞。海浪在触及刀光的一瞬间汽化,遮天蔽日的巨浪炸成漫天水花。安羲被爆炸的气浪从礁石上震退数步,等他重新站稳抬眼望去——天上在落鱼。大大小小的海鱼、海藻碎片、贝类从半空中噼里啪啦地砸下来,落在冰面上、落在海面上、落在安羲的头发上。晚霞的最后一抹余晖穿透水雾,在海面上折出一道横跨天际的虹。
爆炸的余波消散后,海面恢复了平静。宁衡不见了。蓝尘也不见了。瑶光双刀也不见了。没有尸体,没有兵器,没有衣袍的碎片,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海,晚霞的虹光在水雾中缓缓褪去,露出底下幽暗无波的深蓝。安羲站在礁石上,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没有找到任何可以带回去的东西。
他在海岸边坐了一整夜。海风吹干了他湿透的衣服,又吹来新一轮的薄雾。他没有哭,只是抱着膝盖,看着那片吞没了蓝尘和瑶光的海,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最后那一眼——那道横贯天际的红光,那个挡在巨浪面前的身影。他忘了说话,忘了吃饭,忘了白芳几次走到他身边想开口又咽回去。
第二天,大军开拔。安羲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后,背上只剩下无极弓和腰间那把蓝尘留给他的短刀。走出一段路,他就回头看一眼那片海。海面平静如常,海鸥在低空盘旋,像是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转回头,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把缰绳攥得更紧了。
回帝都的路上,他几乎每天都去找曹睿。有时候是行军途中歇息时,他端着干粮蹲到曹睿旁边,问一句“曹军师,蓝尘哥哥他……”。有时候是扎营后,他直接钻进参谋营帐,站在曹睿案前不肯走,把同样的问题翻来覆去地问。曹睿每次都是同一个反应——微微摇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舆图。有一次安羲急了,直接伸手按住舆图不让他看。曹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敷衍,只有一种很深的沉默。安羲看懂了,松开手,退出营帐,一个人在营火边坐了很久。
回到帝都,圣上在太和殿论功行赏。曹睿以军师之功受赏千金,加封太子少师;孟亭以先锋战功受赏,仍领中央军;白芳以敖海王兄身份接受江心国正式册封,敖海与江心缔结盟约;安羲以华亭战功受赏,圣上欲封他为侯。安羲上前一步,朝圣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说他不要封侯,他想回红稻村。那里是他和蓝尘哥哥从稻田和竹屋里走出来的地方,他得回去守着。圣上沉默片刻,准了他的请求。
离京前,几人在丞相府偏厅里最后一次聚在一起喝茶。白芳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龙井,没有说话。他今天一早收到了白融的传信灵石,敖海朝中还有一堆烂摊子等他回去收拾。孟亭靠在椅背上,银龙长枪搁在腿边。他说他要去操练军队,同时调查当年那封假阵亡文书的来龙去脉——究竟是谁发了那封文书,让他爹五年无法回帝都。安羲问了一句陆大哥还没消息吗,没有人回答。白芳将茶杯轻轻搁在案上,瓷器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偏厅里格外清晰。
安羲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喝完,然后站起来朝孟亭、白芳和曹睿各自行了一礼。他背上无极弓,腰间挂着蓝尘留给他的那把短刀,走出丞相府大门。帝都的街道依然繁华,卖糖人的老翁还在街角,吹糖人的匠人又捏了一只兔子。他走过朱雀桥,走过那家他们一起吃过桂花糕的铺子,走过比武大会的演武场外墙。然后他走出城门,走上那条来时的官道。
曹睿在城门外送他。秋风把官道两旁的白杨树叶吹得哗啦啦响,安羲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曹睿平静的声音:“日后再会。”
安羲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片刻后,他重新迈开步子,背着一张无弦的弓和一把短刀,朝红稻村的方向走去。官道尽头,远山如黛,枫叶正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