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 30 章   华亭外 ...

  •   华亭外城的巷战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江心步兵在曹睿的指挥下逐街逐巷地清剿残敌,白芳与白融率敖海军封死了内城东西两翼的退路,孟亭的骑兵在外城与内城之间的主干道上反复冲杀,将宁衡派出的三支援军悉数击溃。到黄昏时分,外城已完全落入江心军之手,残存的华亭守军退入内城,将厚重的内城门死死封住。
      蓝尘与安羲带着一队轻步兵赶到内城门前时,夕阳正悬在海平面上方,将整片天空烧成一片浓烈的赭红。内城城墙比外城更高更厚,墙体由整块整块的灰白礁石垒成,在血色晚霞的映照下泛着冷冷的青光。城门缓缓打开——不是被攻破的,是从内部推开的。
      宁衡站在门洞中央。
      他比蓝尘大几岁,身材高瘦,颧骨凸出,眉骨极深,一双眼睛在阴影中泛着冷沉的光。与张盟那种外放的嚣张、赵让那种阴恻恻的怨毒不同,他周身的气息是一种更冷、更深、更从容的东西——像是海水深处不见光的暗流,不声不响,却能把你卷进去永远浮不上来。他穿一整套玄铁重甲,甲面上深浅不一的划痕纵横交错,没有一道是新伤。手中一柄宽刃长剑,剑身比寻常佩剑宽出两指、长出半尺,剑刃上隐隐缠绕着未成形的风息。
      他身后是华亭内城最后的精锐——三千步卒列阵于城门内侧,矛尖如林,盾面如墙,军容整肃,没有一丝溃兵的慌乱。
      宁衡抬起剑,剑尖指天,然后缓缓落下,指向城门外那队江心轻步兵。身后的华亭军阵中爆发出一声整齐的嘶吼,三千人同时举矛,如潮水般向城门洞涌来。蓝尘的瑶光双刀已握在手中,他抬起左刀,朝身后轻轻一压——那是他和安羲约定好的暗号。安羲拉开无极弓,第一轮风箭离弦,将冲在最前排的几名华亭矛兵钉在城门洞的石壁上。江心轻步兵齐声发喊,随着两军的前锋在城门洞内轰然相撞,白刃战全面爆发。
      宁衡与蓝尘几乎同时切入对方阵中。宁衡的长剑在江心步兵中横扫如风,剑锋所过之处盾裂甲碎,每一剑都精准地切入盾阵的缝隙。蓝尘的瑶光双刀在华亭矛兵中翻飞如镜影,刀光过处矛杆齐断,他没有伤人性命,只用刀背将士兵一一击倒。两个最强的战力在敌阵中各自穿行,很快便在战场中央正面碰撞。
      瑶光弯刀与宽刃长剑第一次相撞时,周围的空气被震出一圈肉眼可见的白雾。宁衡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蓝尘,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蓝少侠的名号,我在华亭也有所耳闻。江心赫赫有名的大侠,在沛州杀赵让,在敖海杀张忠,战功赫赫。”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刀剑交鸣的喧嚣中清清楚楚地传进蓝尘耳中,“可惜了。你这样的人,本该仗剑天涯,快意恩仇,如今却蹚了官场的浑水。你以为你在替天行道?江心皇帝外强中干,表里不一——迟早有一天你会发现,你替他卖命,他不过拿你当一把刀。”
      蓝尘的刀势没有因为这番话而有半分动摇。“你是我的对手。仅此而已。”瑶光双刀在他手中骤然加速,弯刀斩向宁衡握剑的手腕,直刺紧随其后封住退路。宁衡侧身避过弯刀,长剑上挑格开直刺,借力后退半步,脸上那抹弧度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几分。
      两人从战场中央打到城门外,从城门外打到海岸边。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天与海在赭红与暗蓝的交界处融成一片混沌的血色。宁衡纵身跃上海面,脚尖点在水面上的瞬间,一层厚达数尺的冰层从他脚下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转眼间便在海上结出一座方圆数十丈的冰面决斗场。蓝尘紧随其后,瑶光双刀在海面上映出两道银痕,他的脚尖落在冰面上时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扑向宁衡。
      但在瑶光握在手中的这一刻,他发现自己不太敢用了。曹睿在偏殿里说过的话不断在他脑海中回响——“它制造的第二人格,是你内心阴暗面的投射。”他不知道自己每一次全力催动瑶光,是不是都在给那个红瞳的、张扬的、不属于自己的自己让路。所以他收了几分。更多地用身法——竹屋后木桩阵里练出来的步法,在冰面上依然有效;更多地用刀法——李老传下来的刀谱,每一招都刻在肌肉记忆里。瑶光在他手中不再是千变万化的神兵,而只是两柄普通的短刀。
      但宁衡不是普通的对手。他的长剑上缠绕的风息越来越浓,剑势越来越猛。他将风系灵力灌入剑身,剑刃上的风息从无形化为有形,在冰面上割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痕。然后他双手握剑,举过头顶,一剑劈下。那一道剑气不是寻常的弧光——它从剑尖脱离后急剧膨胀,化作一道宽达丈余、高达数丈的真空刃墙,裹挟着冰屑与海水的腥咸,以摧枯拉朽之势朝蓝尘迎面斩下。
      蓝尘侧身避过了剑气的正面,但剑气劈在冰层上炸开的冲击波将他整个人震飞出去。他在半空中翻身调整姿态,瑶光双刀在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划痕,划到数十步外才勉强稳住身形。脚下的冰层在刚才那一击的余波中被对半切开,裂缝还在持续扩大,整座冰面决斗场正在被那一道剑气撕裂成两半。
      蓝尘脚下的冰层已裂成浮冰,他在浮冰上一点,一块新的冰面在他脚尖下凝结,随即又是下一块——他一路撤退,一路在海面上结出一连串细碎的冰层,将自己与宁衡的距离拉开。但宁衡不给他撤退的机会。一面高达数丈的冰墙毫无征兆地从蓝尘前方海面上升起,封死了他的去路。冰墙通体幽蓝,厚度至少三尺,表面光滑如镜。蓝尘刹住脚步,回头。
      宁衡踏着冰层缓步走来,长剑斜指地面,剑刃上的风息仍在低声呜咽。他的脸上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冷静。
      “你的身法和武器运用都是一流水准。但你终究太依赖那把刀了。”他说,“你握着那把刀,刀也在握着你。一旦没了它,你的灵力操控连我手下副将都不如——没有武器,你就只能任人宰割。”
      蓝尘握刀的手猛然收紧。不是因为这句话刺人,而是因为这句话说中了他自己都不敢直视的真相。从红稻村到沛州,从敖海到华亭,每一次绝境都是瑶光在力挽狂澜。他教安羲“修炼在自身不在兵器”,可他自己呢?如果没有瑶光,他还能守护谁?还能杀死谁?还能在冰面上站多久?
      他动了。不是战术上的选择,是那种被戳到最深处之后不由自主的爆发。瑶光双刀在他手中交叉成十字,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宁衡。刀法比之前更快、更猛、更密集——但也因此失去了章法。瑶光弯刀从左上方斜劈而下,宁衡侧身避过;直刺紧随其后却被宁衡的长剑轻松格开。蓝尘的刀招一刀快过一刀,但每一刀之间不再有李老刀法那种绵密如网的连贯感,只有恨不得立刻将对手斩于刀下的焦躁。
      宁衡在他的刀光中穿行了十余招,始终没有反击。他在找破绽。然后他找到了——蓝尘右手弯刀劈空之后回刀慢了半拍,左手的直刺又出得太急,胸前空门大开。宁衡的长剑毫无征兆地从下往上撩起,剑锋切入蓝尘的左肩。蓝尘在被剑锋触及的瞬间便察觉到不对,右脚猛蹬冰面,整个人向后弹射而出拉开距离。但迟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从他的左肩斜斜划到锁骨下方,鲜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洒在惨白的冰面上,很快被低温凝成了暗红色的冰晶。
      蓝尘在冰面上站稳,左臂垂在身侧,血沿着袖管往下淌,滴在脚下的冰面上,一滴接一滴,将冰面染成触目惊心的红。他的呼吸比平时更急促,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刚才那一刀暴露了他最不想面对的事实——他的刀法,在没了瑶光的加持之后,真的不够。
      宁衡没有追击。他将长剑往冰面上一顿,剑尖没入冰层半尺,然后松开剑柄,摊开双手。“你的刀乱了。不如我们都放下武器,徒手决斗。让我看看,没有瑶光的蓝尘,还有多少本事。”
      蓝尘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瑶光双刀——刀身上的镜光仍在平稳地脉动,映出他那张苍白的、沾了血迹的脸。然后他松开手指。瑶光双刀从他掌心滑落,没有坠入海中,而是悬浮在半空中,刀尖朝下,缓缓上升到一个俯瞰全场的高度。他抬起右手抹去嘴角的血沫,赤手空拳踏上宁衡面前那块干净的冰面。
      瑶光静静悬浮在半空中。它的镜面里倒映着下方冰面上两个赤手空拳对峙的人影,但它没有像以往那样发出嗡鸣。它在感受——感受蓝尘体内那股压抑了很久的怒意在不断攀升,感受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感受他第一次在战斗中失去了对情绪的绝对控制。这不是它制造的,这是他自己心里的东西。它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这股阴暗面自己破土而出,等着那个红瞳的人格从蓝尘的理智崩裂处走出来。它等了太多年,不在乎再多等这一场战斗的时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