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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桥下的算命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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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顺着天桥边缘滴落,在水泥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圆点。初秋的雨带着丝丝凉意,打湿了天桥下行人匆匆的脚步。林修站在天桥最东侧的阴影处,黑色风衣的领子竖着,遮住了他半张脸。风衣下摆随着穿堂风微微摆动,露出腰间挂着的一串古旧铜钱。
他左手牵着一个打着油纸伞的男童,伞面上用朱砂绘制的符文在雨中若隐若现地泛着微光。男孩约莫七八岁年纪,穿着靛蓝色的对襟短褂,脚上一双黑布鞋已经沾满了泥水。他不安分地晃动着油纸伞,雨水便从伞沿飞溅开来,在积水的路面上画出一圈圈涟漪。
"先生,老周今天又在骗人了。"不语踮起脚尖,油纸伞倾斜出一个危险的角度。他指向天桥下那个戴着墨镜的算命摊,声音清脆得像是檐角的风铃,"你看那个老太太,他明明知道她儿子已经死了三个月,还说什么'母子缘分未尽',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嘛!"
林修右侧的女孩约莫十一二岁,安静得像一泓秋水。她背着个竹编的背篓,篓口用青布盖着,隐约可见里面装着些瓶瓶罐罐。听到不语的话,她只是轻轻拉了拉男孩的衣角,手指纤细得仿佛能透过阳光。
不语立刻闭上了嘴,却还是忍不住做了个鬼脸。林修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那个穿着褪色唐装的男人身上——周菲菲,或者说,老周。那人约莫三十出头,却故意佝偻着背,显得老态龙钟。他面前的算命摊上摆着签筒、铜钱和一本翻得卷边的《易经》,摊布上绣着"铁口直断"四个褪色的大字。
"记住,不语,"林修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深潭里沉着的一块黑玉,"老周有他的规矩。有些真相,说出来比隐瞒更残忍。"
雨水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忽然变得密集起来。不苦从背篓里取出一块素白手帕,轻轻擦拭着不语脸上溅到的雨水。男孩不耐烦地扭了扭脖子,却还是乖乖站着让她擦完。
他们走近时,老周正用他那根磨得发亮的竹签在桌面上划着什么。对面的老太太少说有七十岁了,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布满皱纹的额头上。她颤抖着双手,浑浊的眼中含着泪水,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老周的一举一动。
"阴阳两相隔啊,大娘。"老周摇头晃脑,墨镜下的眼睛却锐利如刀,不动声色地扫过刚走近的林修三人,"您儿子在那边过得不错,就是惦记您这口腌菜。每逢清明,您给他供上一碟,他就能尝到味道了。"
老太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在满是沟壑的脸上蜿蜒成河。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取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桌上。
"多谢周半仙,多谢周半仙..."老太太反复念叨着,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临走前还不忘对着算命摊鞠了一躬。
老周等老太太走远,立刻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哪有什么瞎子模样。他手指一翻,那几张钞票就像变魔术似的消失在了袖口中。
"林修,你可算来了。"老周把钞票随手塞进抽屉,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再不来,我就要被那个老头烦死了。"
不语蹦蹦跳跳地跑到算命摊前,油纸伞上的雨水甩了老周一身。"周菲菲!你又装瞎子骗人!"
老周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小兔崽子,说了多少遍别叫我全名!"他作势要打,竹签举到半空,不语却灵活地躲到了不苦身后,还不忘吐了吐舌头。
不苦安静地从背篓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老周:"周叔,这是先生让带的桂花糕,城南李记的。"
老周的表情立刻阴转晴,接过糕点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他迫不及待地解开油纸,里面整齐地码着六块金黄色的糕点,散发着甜腻的桂花香气。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连嘴角沾上了碎屑都顾不上擦。
林修在老周对面坐下,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这声音似乎带着某种韵律,让原本嘈杂的天桥下忽然安静了一瞬。
"说说那个生魂的事。"林修开门见山。
老周三口两口吃完桂花糕,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这才正色道:"连续七天了,每晚八点整,一个老头准时出现在我摊位前。"他压低声音,"穿着老式军装,胸口别着勋章,要我帮他找一群失踪的人。"
他从抽屉里取出七根竹签,一字排开摆在桌上。每根竹签上都刻着相同的卦象——"魂游太虚"。这些竹签看起来比其他签子要陈旧许多,表面泛着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
"最诡异的是,"老周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我查过了,这老头阳寿未尽,但魂魄离体,是个标准的生魂。按理说生魂应该徘徊在□□附近,可他的魂魄却能跑到我这里来,还这么准时,比西洋钟还准。"
林修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串铜钱:"有大功德在身?"
"何止。"老周从桌下摸出一本泛黄的名册,封面上用篆书写着"阴司录"三个字。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个模糊的名字,"我托鬼差查了,这老头叫张卫国,抗战老兵,立过三次大功,救过上百人。按理说这种人物,地府都会特别关照,可他的魂魄记录一片空白,就像......"
"就像被什么东西刻意抹去了。"林修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像是黑夜中突然亮起的刀锋。
不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桌前,好奇地用手指去戳那些竹签。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竹签的瞬间,不苦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女孩的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背篓里的瓶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别碰,"不苦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上面有血煞气。"
不语吓得缩回手,躲到了林修身后。老周赞赏地看了不苦一眼,继续道:"昨晚我试着用'问阴签'给他占了一卦,结果签筒直接炸开了,三根最好的竹签当场裂成了碎片。"
林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问道:"他每次来都说什么?"
"总是重复同样的话,"老周模仿着老人的语气,"'同志,帮我找找小王庄的战友们,我答应过要回去找他们的'。"他摇摇头,"我查遍了所有档案,根本找不到什么小王庄的记载。"
不苦突然从背篓里取出一块罗盘,青铜制成的盘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罗盘的指针正在疯狂旋转,最后指向西北方向,纹丝不动。
"先生,"不苦轻声说,"罗盘有反应。"
林修站起身,黑色风衣的下摆在潮湿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带我们去见见他。"
老周看了看怀表:"还有一个小时。我得先收摊,今晚鬼市要开在城隍庙后巷,得提前准备。"他犹豫了一下,"你们要不要先去看看他的肉身?我查到他在军区总医院特护病房。"
林修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成三角形的黄纸递给老周:"八点前,用这个引他来城隍庙。"
老周接过黄纸,手指刚碰到就"嘶"地倒吸一口冷气:"好重的阴气!你这是......"
"他既然能夜夜来找你,说明执念极深。"林修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种魂魄,最容易引来不干净的东西。"
就在这时,天桥下的灯光突然闪烁了几下,一阵阴冷的风打着旋从众人脚边掠过。不苦背篓里的瓶罐发出急促的碰撞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躁动。
不语突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先生,我闻到一股铁锈味......"
老周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站起身,竹签撒了一地:"不好!他来得比昨天早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天桥西侧的阴影里,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缓缓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