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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抬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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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姑娘名叫周绣云,是周夫人娘家的远房亲戚,因家里落魄了,前几年投奔而来,自此一直住在林府。府里的人都称她为表姑娘。
回话的丫鬟名叫翠竹,是周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她笑道,“回表姑娘的话,传信的小厮说大爷差事办的顺利,就提前回京了。”
周绣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隐隐还带着羞涩,忙对周夫人道,“大表哥去江南办差,一去就是半年,连年都没在家里过,定是因想着老夫人和姨母你,所以才提前回来,好孝敬你们呢!”
这话本是在恭维周夫人,是个好听的话,按理说听这话的人该多少有些喜色。
但周夫人却不一样,听了周绣云恭维的话,脸上竟闪过一丝冷笑,以及一抹厌恶之色,像是根本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回家一样。
望闻问切,洛青桃本正在看周夫人的脸色,好看看她身体恢复的如何,谁知竟捕捉到了她这一闪而过的神色。
好奇怪。
周夫人很快敛了脸上那一抹厌恶,只是那冷淡的神情还是收不住,淡淡吩咐翠竹,“回来就回来了,有什么好大张旗鼓的?难道要阖府都去迎他不成?倒真是摆起了官架子了。翠竹,你自去安排,叫人把他的重山院打扫干净便是,再吩咐厨上备好接风的席面。”
简单两句,就安排完了,没有多余的话。
翠竹只好应了一声是,正想下去,周夫人又想起什么,忽问,“虽说书院还不到休沐的日子,但既然庭树回来了,快叫小厮去书院告了假,接玉树回来。”
翠竹忙道,“是。”
周夫人担心地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这几日倒春寒了,也不知玉树他在书院住着有没有受冷。翠竹,你亲去盯着,让人把玉树屋里的被衾换成厚实的,还有,仔细察察他院里伺候的那些下人,若有感了风寒的,不准让他们近前伺候!对了,叫厨上做着那几道他爱吃的菜,书院里的饭菜都没什么好的,上回休沐我看玉树都瘦了些。”
絮絮叨叨,衣食住行各方面,叮嘱个不停。和方才那冷漠的态度是天壤之别。
翠竹一声接一声地应了,临了这才退下。
退下时,心中却暗想,论亲疏关系,大爷林庭树明明才是夫人的亲生儿子,二爷林玉树是二房的,只是夫人的侄子;论地位,大爷是镇抚司指挥使,正二品的大官,阖府都靠他支撑门楣,二爷只是在书院读书,没个官身。
可夫人却总是对二爷这样关心,对大爷十分冷漠。
哪怕翠竹伺候了夫人好几年,却还是对此感到不解。
但夫人性子古怪,甚至有几分孤拐,翠竹平日里都小心伺候着,哪敢说什么话。将疑惑咽进了肚子里,退了下去。
坐在圆凳上的周绣云按捺不住满脸喜色,“姨母,大表哥这回南下办差,一去就是半年,定然辛苦的很。在外头哪有在家里好,又忙着差事,定然是吃不好睡不好的,也不知大表哥瘦了没?”
“大表哥真是,这么多年身边也一直没个知心人照顾,只有随从小厮,这些人哪里有女人贴心。我看他身边还是得有人照顾着才好呢。”
嘴上这么说,脸上却露出喜色来——大表哥年轻却又位高权重,生得峻拔,若换了旁的男人,只怕后院里不知有多少莺莺燕燕。但大表哥向来不重女色,身边从无女人的,这样的男子,如何不令她暗暗心动。
说着说着,周绣云忽想起什么,不由得自言自语,“听说江南女子柔婉,大表哥独身在外,万一这回收了人在身边伺候呢?”
这话里带些酸意,周夫人冷冷瞥了周绣云一眼,一眼看透了她的心思。自己那儿子身边有没有人伺候,她才懒得操心。
因林庭树提前归京,周夫人心中正是厌烦的时候,更不想说话。
但转念一想,周绣云还算听话,对她也孝顺,是个好用的棋子。若能把她塞到自己那儿子身边,以后行事才方便。如今儿子归京,这件事也该早些办成了,不然自己一个做母亲的,连儿子都掌控不了,岂不是笑话!
只是自家那儿子性子冷峻,哪里是个会哄女人的,这事要想成,还得多靠周绣云主动些,不好让她冷了心,知难而退。
周夫人难得开口,只是语气还是带讽,“他那性子,哪里会在女人身上留意?”
这一点,林庭树倒是和他那痴情的父亲截然不同。
周绣云一听这话,立刻放下心来。是了,大表哥位高权重,想要什么女人没有?只是他向来不近女色。从前周绣云向他示好,也总是被他冷待。但好歹她就住在林府,近水楼台,姨母也站在她这边,她的机会可大着呢。
想到这里,周绣云一颗芳心砰砰地跳,一想到大表哥很快就要回府,不由得紧张起来,连忙告退。
她得回去精心梳妆打扮一番。
周绣云退下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洛青桃终于找到了机会说话,收回诊脉的手,她对周夫人道,“夫人脉象虽稍弱些,但整体平稳,相较上次诊脉好了不少,气血不调之症,吃着药慢慢调理就是了。至于头疼之症,夫人这几日可还犯过?”
周夫人有两个病症,一者是气血不调,需服药慢慢调理;二者是常感头疼,这需每隔几日针灸治疗。
周夫人有些厌烦地按了按额头,“昨儿吹了冷风,头疼又犯了。”
洛青桃点点头,“请夫人躺下,我为你按一按,再施针。”
洛青桃的母亲温柔病弱,常缠绵病榻,她打小跟在爹爹后面为娘亲熬药喂药、捏肩捶腿,这种事情做得很娴熟。
周夫人由小丫鬟扶着在榻上平躺下来,卸了头上的首饰。
洛青桃在水盆里细细地净了手,先给她按了按额上穴位,然后从药箱里取出针囊来在对应的穴位上施了针。
一番施针罢,已过了一个时辰。周夫人期间睡了一觉,醒来时觉得神清气爽,这女大夫医术当真不错,更难得的是性格安静,从不多言多话,自有一番幽静之意。
初时传她进府诊脉,一见她不过是个十八、十九岁的小姑娘,而且生得这般动人心魄的漂亮,哪里像是大夫,周夫人本是不想用她治病的。但她上手一诊脉,将病症说得头头是道,倒看着有几分真本事。吃了她开的药后,果然气血失调之症好了许多,这才觉得人不可貌相。
周夫人吩咐丫鬟拿来银子给赏,洛青桃收了诊金,道谢后提着药箱辞行。下回诊脉,还是五日之后。
小丫鬟领着她出了屋,沿着庑廊往外走。
出了周夫人的院子,没走多久,却见这偌大府邸,一下子变得繁忙紧张起来——许多下人忙忙碌碌在各处洒扫,各个面皮绷紧,一副紧张严肃的神色,像有什么大事一般。
有管事在旁训斥这些洒扫的下人,“动作快些!大爷提前回京,待会儿就回府了,再不紧起浑身的皮子,把各处都打扫地干干净净,等大爷回来了,看有什么好果子吃!”
那些洒扫的下人听了,愈发紧张起来,手下忙碌的动作更快。
这种莫名的紧张气氛,也感染了洛青桃。她提着药箱,抬眼悄悄看了眼那些洒扫的下人,心想——那位即将回府的“大爷”,约莫是个极可怕的人罢,不然人人都惧怕他呢。
她不由得暗暗庆幸,还好自己这就出府了,不会碰上那位可怕的“大爷”。
带路的小丫鬟为了抄近路,带洛青桃横着经过前院,过了前院再走一会儿就能到西角门,洛青桃就是从那里进府的。
只是刚经过前院时,却见前院院门口的下人浑身一凛,然后齐刷刷朝着外头行礼,“见过大爷!”
洛青桃抬眼看去。
十数个身材魁梧的护卫按刀而行,成对地在后面跟着,簇拥着最前方一个男子。
他生得年轻,却气势极盛,身材昂藏峻拔,迈过院门,烟墨色的大氅、松绿色的袍角随着他沉稳有力的脚步翻飞不止。
他所行之路,下人无声地跪了一地。
位高权重之势,铺天盖地般压来。
洛青桃不由得看过去。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双皂靴,往上是绣着海崖纹的衣袍下摆,再上是犀角金带束腰,然后是松绿色的锦袍。
脚步稳健,步伐却迈的大,那人转瞬间走近了。
那是个约莫二十四五岁的男子,一张骨相锋锐的脸,眉宇深古,气度沉深,严肃峻拔,不苟言笑。
他身上有一种松柏般冷肃的气质。
唯一不协调的是,行走间他左臂摆动幅度似不大自然。
洛青桃医者本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心道,此人左臂应有外伤。
她不由得想,一个多月前她乘船上京时,在路上就碰到一个左臂受伤的男子,因伤处有毒,毒素入体,险些丧命。她虽急着赶路,却不忍见死不救,给他治了伤才走。
应对外伤,要先清创、再包扎,若伤处有红肿溃疡之处,要以干净小刀将伤口烂处切除,更要注意病者是否有发烧之症。有他们洛家家传的金疮膏药,对外伤很有效果。
洛青桃忍不住在脑海中想着医治外伤的步骤,她于医道上有些痴意,这么一想就出了神,直到那人忽然停下脚步。
翻飞的大氅骤停,在皂靴处荡出一个凌厉的弧度。身后的护卫令行禁止,齐刷刷地驻足。
他抬眼,迎着洛青桃出神的视线,眸光直射而来。
那眉宇十分锋利,隐有不耐的神色。
身居高位者,不喜他人直视。
洛青桃没反应过来,就这样猝不及防迎上他的视线。
二人霎时对视。
那人看清了她的相貌,忽而,神色微顿,方才神色间隐有的不耐消散了。他似乎想起什么,微眯起眼眸。
一旁带路的小丫鬟都吓傻了,没想到大爷忽然在这里驻足,连忙行礼,“见过大爷!”
洛青桃回过神来,心道原来此人是府上的主人,怪不得一身气势。她听说这府上的主人姓林,是个极大的官。她行礼,“见过大人。”
府上下人都惧怕的“大爷”,原来就是此人。
林庭树不语,站定在那里,盯着洛青桃看。
“这是做什么去?”见主子驻足,贴身侍从平沙不消提醒,主动替主子开口问。
小丫鬟忙答,“奉夫人的命,奴婢送洛大夫出府。”
“大夫?母亲身体有何恙?”林庭树开口,说了回府的第一句话。
在洛青桃听来,那一声“大夫”,有一种纡尊降贵、居高临下的询问,哪怕尾音微微扬起,声音却还是沉。
小丫鬟只是带路,哪里懂夫人的病症,张口说不出什么,霎时脸色发白,生怕惹了大爷不快。
她没见过大爷处罚下人,但总听别人说大爷威冷肃重,是个毫不容情的性子。大爷住的重山院,是整个府邸规矩最森严的地方,里头轻易连个笑声都传不出来。
洛青桃见她答不出来,便主动开了口。回答病者家眷关于病情的疑问,这洛青桃很熟了,跟着爹爹行医时常做这种事。
“夫人气血失调,服药之后已有所好转,另时有头疼之症,今日针灸过了,症状缓解许多。”
她说话惯来轻慢,乍一看是羞怯,但每每涉及医道,却很有条理。
但那位大爷只是神色冷淡,眸光从上搭下来,落在她身上,像座山。
他定定看了她片刻,然后开口,只两个字。
“抬头。”
没什么语气,却不容人拒。
久居高位的气势,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