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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姓许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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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洛米蒂山在冬日里像一座沉入睡眠的白色巨兽。
雪道从山顶蜿蜒而下,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空气冷冽而干净,吸入肺腑时有轻微的刺痛感。几个人穿戴好装备站上雪道起点时,闫岑已经迫不及待地撑了一下雪杖,被宗牧星一把拽住后领。
“等一下!”宗牧星瞪他,“刚下飞机就冲,命不要了?”
闫岑回头看他,护目镜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你管我?”
宗牧星翻了个白眼,还没来得及回嘴,许苓行已经滑到了闫岑身边。
“会吗?”他问,语气随意,像在确认一件小事。
闫岑笑了:“当然。要不咱俩比一场?”
许苓行看着他护目镜后面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
宗牧星见状,转头看向旁边正在绑护具的何丞白,挑眉挑衅道:“走啊,我们也来一场。你输了,今晚就让我在上面。”
他这话说得底气十足,因为他知道何丞白在此之前从未滑过雪。
不过,那也只是在此之前。
何丞白头也没抬,把护目镜往下一拉,声音淡淡的:“好。如果我赢,你今晚就乖乖待在房间里,哪里都不准去。”
宗牧星:“哟,口气不小嘛。你不就是今早见我和服务生聊了两句天嘛,这醋劲儿也太大了。还有,你真的会滑雪?要不叫声老公,我考虑放点水。”
何丞白把雪杖往雪地里一插,侧头看他:“愿赌服输,别反悔。”
话音刚落,他已经滑了出去。
宗牧星愣在原地,看着他流畅的转弯动作和稳稳的重心控制,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等会,他什么时候学的?!”
闫岑凑到许苓行旁边,压低声音:“我怎么总感觉他俩要打起来?你看看这语气,这气势。”
许苓行看了他一眼:“...其实已经打起来了。”
“嗯?”
许苓行没回,只是伸手拉了拉他的护目镜:“走吧。”
两个人同时从雪道上滑了下去。
宗牧星站在原地,终于回过神来,咬牙切齿地往山下追:“何丞白!你个小人!居然玩背刺这一套!看我今晚不整死你!”
山脉腰侧,几道身影由山上俯冲而下。
闫岑微屈双膝,身体随山势起伏,雪板在身后劈开两道白浪。他滑得极快,却又稳,转弯时雪杖轻点地面,整个人像燕子一样旋过弯道,身后的雪雾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风吹开护目镜边缘散落的碎发,他的唇角始终勾着,那股张扬的劲儿在雪地里一览无余。
许苓行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速度慢慢降下来,闫岑停在山腰一片开阔的雪地上,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雪道在阳光下延伸成一道银白的缎带,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脊。
他正要收回目光,一个人影从上方滑下来,没刹住车,直直撞进他怀里。
“小心!”
两个人一起摔进雪地里,许苓行本能地翻身护住闫岑的后脑和腰,闫岑整个人压在他胸口,听见他闷哼了一声。
空气安静了几秒。
“……对不起。”许苓行低声说。
闫岑趴在他身上,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总感觉你对我说了好多句对不起?”闫岑撑起上半身,低头看着他,笑意还残留在脸上,“许苓行,我有这么恐怖吗?”他歪了歪头,“或者说,你和我在一起很不自在?”
许苓行立刻摇头:“没有。”
“那你和我很陌生?”
“没有的事。”
闫岑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那你跟我好好说话,好好做你自己,可以吗?”
许苓行看着他,护目镜后面那双眼睛被雪地的反光照得亮晶晶的,他沉默了两秒,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嗯。”
“还真是乖。”闫岑拍了拍他的头,翻身站起来,伸手把他也拉起来。
两人拍掉身上的雪,正要继续滑,一阵低沉的轰鸣从山脊方向传来。
闫岑皱眉,抬头看向声音来处。远处的雪坡上,一道白色的裂缝正在扩散,像大地睁开了一只苍白的眼睛。积雪从裂缝边缘开始崩落,起初只是一小片,转眼间已经变成一道白色的洪流,从山脊上倾泻而下。
雪崩。
“走!”闫岑猛地抓住许苓行的手,转身往山下猛冲。
两人拼命加速,风声灌满耳膜,身后那道白色的巨浪越来越近,雪雾已经追到了他们身后,碎冰打在护目镜上噼啪作响。许苓行回头看了一眼,心往下沉了一截。
“快!”闫岑的喊声被风撕碎。
雪浪已经追到了脚后跟。闫岑余光瞥见旁边有一块凸起的巨岩,一把将许苓行拽向那边。两个人刚扑到岩石背后,白色的巨浪就从头顶席卷而过,世界瞬间被吞噬成一片寂静的白。
许苓行最后做的动作,是把闫岑整个护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扑来的雪浪。
黑暗。
山下,何丞白已经滑到了终点。
他摘下护目镜回头,看到的不是宗牧星追上来的身影,而是山脊方向腾起的巨大雪雾。他脸色骤变,转身就往救援站跑。
宗牧星还在半山腰,被雪崩的气浪推得踉跄了几步,稳住身形后抬头看见那漫天的雪雾,心跳一瞬间停住了。他掏出手机,手指发抖地拨号:“不会吧...”
何丞白已经和救援队会合,正在分配搜救区域。他回头冲宗牧星喊道:“别打了!有这个时间不如找人!”
几个小时后。
医院走廊里挤满了人,担架的滚轮碾过地砖,留下刺耳的声响。这场雪崩来得太突然,十几个人被埋,好在事发位置接近雪道下段,搜救还算及时。
许苓行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找闫岑。
他撑着胳膊要坐起来,宗牧星坐在旁边,脸色很难看,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你先别动。”
“闫岑呢?”许苓行的声音哑得厉害。
何丞白推门进来,拉了把椅子坐在宗牧星旁边:“他没事,就是脑子受了点影响。医生说,是间接性失忆症,不记得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听说时好时坏的。”
许苓行手指在被子下面蜷缩了一下。他掀开被子,在宗牧星和何丞白的搀扶下,走到闫岑的病房门口。
门口站着几个保镖,楚瑜推门出来,看见许苓行时愣了一下,随即换上公事公办的表情:“许先生,我们先生现在不方便见客。你请回。”
许苓行看着他:“是真的不方便,还是你的私心?”
楚瑜被戳穿也面不改色:“说了不让进就不让进。”
宗牧星从后面窜上来:“喂,你怎么说话的?!朋友都不让探,就你可以?怎么,这医院是你开的?”
楚瑜正要回嘴,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轻轻拍他。
“阿瑜,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楚瑜立刻低下头:“先生,对不起。”
闫岑从门后走出来,身上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但站得还算稳。他看向门外的几个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许苓行脸上。那目光……像是看一个陌生人,礼貌的,克制的。
他微微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是我没管教好。”
许苓行摇摇头,声音很轻:“没事。”
闫岑歪了歪头:“你……是来找我的吗?”
“嗯。”
“你身体好点了吗?”
“嗯。”
语气客套疏离,让许苓行心凉了半截,但他不死心的问:“那你,还记不记得我是谁?”许苓行看着他,看着那双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此刻却写满困惑的眼睛,停顿了很久。
“嗯...抱歉。我只觉得你熟悉,但就是叫不上来。”
“我姓许。”
闫岑点点头:“许先生。”
许苓行没纠正他。
楚瑜上前一步:“先生,你还有伤,别站太久。”
闫岑低头看了看自己,点头:“好。”他抬头对许苓行说,“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嗯。”
“好好养伤。”
“嗯,你也是。”
病房门关上。
许苓行站在门外,目光落在那扇门。门板上的纹理清晰而沉默,每一道纹理都像是某种界限,把两个人隔在不同的世界里。他能听见门那边有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隐约分辨出楚瑜的声音,还有闫岑偶尔应和的、带着一点沙哑的笑。
那道门不厚,推开只需要两步。但许苓行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闫岑的时候,也是隔着东西的。
一扇花园的铁艺围栏。
他在外面,闫岑在里面。铁栏杆的间隙很窄,足够看清对方的眼睛,却不够伸出手去碰到。
那时候他觉得,只要再等一等,那道围栏总会有人从里面打开。
后来围栏确实开了,但打开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如今又是这样。
隔着病房的门,隔着他忘了他的事实,隔着一层薄薄的、他无论如何也翻不过去的距离。
许苓行在原地站了很久。他没有再去敲那扇门,也没有从门缝里再往里看一眼。他只是慢慢退到走廊的墙边,后背贴上冰凉的墙面,垂下眼。
隔着病房门,隔着记忆,隔着这么多年。他从没觉得那条距离这么宽过,宽到他站在这一头,伸手也碰不到对面的衣角。
他想起九岁那年,站在铁艺围栏外面,那个男孩递过一袋牛奶糖。那时候他够不到里面的手,却接到了糖。后来他攒了很久的力气,从那栋楼里走出来,一路走到港城的另一边,换来了站在闫岑面前的资格。
可那道围栏换成了不同的东西。
有时候是门,有时候是遗忘,有时候是一个连名字都喊不出口的距离。
他总是站在外面,等着里面的人伸手。
等着他再次,记得他。
许苓行转过身,背对着那扇门,往走廊另一端走。
他没回头。
因为他知道,回头看,也只是多看一眼关着的门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