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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叫我阿屿 受的海马体 ...

  •   宴会厅里,红酒在高脚杯中晃出琥珀色的涟漪。

      侍者托着香槟塔,在人墙间迂回穿梭,水晶杯沿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碎钻。

      闫岑解开西装的第二颗纽扣,任由领口松开,锁骨处积了一小片因闷热而泛起的薄汗。他刚刚从季度会议上抽身,马不停蹄赶到这儿,眉心还带着没散尽的倦意。

      楚瑜跟在他身侧,见他揉鼻根,正要上前帮忙按太阳穴,一个人影晃过来。

      “做乜嘢面咁黑?”闫岑抬眼,看着陆祀青那张臭脸,语气里带着熟稔的调侃。(译中:做什么脸那么黑?)

      陆祀青翻了个白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眉眼间的阴云散了些,但嘴里吐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又点啊?我话咗听日先倾……你唔好烦我……得得得,怕咗你。”(译中:我说了明天再谈……你别烦我……好好好,怕你)

      挂了电话,闫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陆总嘅床伴,睇嚟几缠人喎。”(译英:陆总的床伴,看起来挺缠人的呢)

      陆祀青瞟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走了。

      闫岑摇摇头,伸手正要拿一杯侍者托盘上的红酒,楚瑜忽然按住他的手腕。

      “先生,有问题。”

      闫岑动作一顿,目光落在那杯酒上。琥珀色的液体澄澈透亮,杯底却沉着几粒还没完全消融的白色粉末,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嗤了一声,“咁够胆?有魄力。”(译英:那么有胆量?有魄力)

      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

      楚瑜脸色微变:“先生!”

      “准备好人手在外面。”闫岑放下空杯,眼底带上了一丝兴味,“让我看看今晚谁这么好兴致,要给这场晚宴助兴。”

      药效来得比预想中快。

      起初只是吊灯垂下的光锥开始发黏,像裹了一层薄薄的糖浆。紧接着,人影在他视线里拖出重影,一分为二,二分为四。

      闫岑皱眉,靠上一根廊柱,额角沁出冷汗。嘈杂的音乐和人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耳膜深处一阵尖锐的嗡鸣。

      眩晕越来越重。

      他撑着最后一点意识,正要叫人,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先生,需要帮忙吗?”

      那声音低缓,像深水埗旧楼的穿堂风,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

      闫岑还没来得及转头,眼前就暗了下去。

      记忆像走马灯一样掠过,快得抓不住。

      最后,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地上。远处有两辆车撞在一起,车头冒着烟,地上散落着碎玻璃。他想走近,脚却像钉在地上,怎么都迈不动。

      然后骤然下坠。

      闫岑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

      丝绸睡衣贴在汗湿的背上,床单柔软得不像话。

      他抬手按住太阳穴,试图回忆刚才梦见了什么,却只剩一片空白。

      然后他愣住了。

      这房间。

      木框窗棂,老式衣柜,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贴纸,是一只卡通狮子,边角翘起,早就没了粘性。

      这分明是他小时候的房间。

      闫岑猛地坐起来,脚踝处传来一阵细碎的金属碰撞声。他低头一看,是一条细链子,一头锁在他脚踝上,另一头连在床柱上。链子外面裹着一层绒布,毛茸茸的,不磨皮肤。

      不是,哪有绑架犯给脚铐包绒布的?

      他扯了扯链子,长度刚好够他在房间里走动。门没锁,一推就开。

      走廊里铺着旧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他扶着栏杆往下看,一眼就看见了厨房里的男人。

      那人背对着他,系着一条粉嫩的围裙,正低头煎什么东西。他的肩背很宽,腰线收得利落,挽起袖子的前臂肌肉线条分明。锅里滋滋冒着热气,培根的焦香飘上来。

      闫岑靠在冰箱上,双手抱胸,笑了,“哇塞,绑架犯先生,你知不知道这样很没Politeness?”(译中:礼貌)

      那人动作一顿,转过身来。

      闫岑看清了他的脸。

      眉骨高,鼻梁挺,眼神沉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那人看了闫岑两秒,没说话,又转回去翻锅里的培根。

      “嗯,我知道。”声音有点沙哑,像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热茶。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就三天。三日之后送你回去。”

      “……”

      “怎么样?”

      闫岑挑眉。

      这年头的绑架犯,都这么有礼貌的?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黄色的影子从楼梯上蹿下来,像颗炮弹似的撞进他怀里。闫岑被撞得后退了两步,一只温热的手掌及时扣住他的腰侧,稳住了他。

      那只大黄狗围着他转了两圈,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他,吐着舌头喘气。

      闫岑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狗立刻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发出舒服的哼哼声。

      这狗——

      怎么和他小时候养的大福长得一模一样?!

      “福仔。”那个男人开口,“唔准冇礼貌。”(译中:不可以这么没礼貌)

      福仔充耳不闻,整只狗窝进闫岑怀里,赖着不走。

      闫岑低头看着它,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他把那点情绪压下去,站起来,发现这男人比他高出半个头,正垂眼看他。

      “我应该,有权利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吧?我可不想绑架犯,绑架犯的这么叫。”

      那人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苦涩。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什么?”

      “没,叫我阿屿就好。”

      闫岑点点头,“那我也不多介绍了。”

      “嗯。先和它玩去吧,等一下过来吃饭。”

      闫岑被福仔牵着鼻子逛遍了整栋房子。每走一步,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客厅的沙发,是他小时候趴着看电视的那张。花园里的秋千,是他小时候哭着要装的。楼梯拐角的墙上,还有一道浅浅的铅笔印,是他每年生日量身高的痕迹。

      一样。

      全都一样!......

      饭桌上,闫岑放下筷子,看着对面那个慢条斯理吃饭的男人。

      “你……到底是谁?”

      那人放下碗筷,抬头平视他。

      “我们小时候见过的。”

      闫岑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抱歉,我没什么印象。”

      “嗯,我知道。”那人继续低头吃饭。

      闫岑眯起眼,“你又知?”

      “其实,那天晚上我也在赌。”

      很巧妙的转移了话题。

      “赌什么?”

      那人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抬眼看他,“赌你会喝下杯酒。”

      闫岑不得不承认,这是他过得最舒服的三天。

      不用开会,不用应酬,两眼一闭就是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脚上那条链子虽然还在,但福仔每天准时来拱门,叼着他的裤腿往花园拖。

      可惜,好日子总是短。

      第四天清晨,楼下传来响动和福仔的叫声。

      闫岑推开房门,靠在二楼的栏杆上往下看。

      楚瑜掐着那个人的脖子,把他抵在墙上,声音冷得结冰:“先生在哪裡?”

      那人嘴角溢出一丝血,显然已经挨了一拳。可他居然笑了!

      偏过头,和楼上的闫岑对上目光。那眼神里,有一点点委屈。

      闫岑挑眉,慢慢走下楼梯。锁链在木阶上拖出一串闷响。楚瑜松开手,迎上来想查看他的情况,闫岑摆摆手,走到那人面前,伸出手,“锁匙。”

      那人蹲下来,解开他脚踝上的锁链,然后抬头看他。

      闫岑歪了歪头,笑笑,“那我现在可以问问,你叫什么了吗?”

      那人摇摇头,声音很轻,“不,你总会知道的。”

      车里,闫岑阖着眼靠在椅背上,心里竟然有一丝说不上来的遗憾。

      怎么这么快就找来了?

      梁特助在旁边噼里啪啦地念行程:“闫总,之前同我哋抢合作方嗰间公司,话等阵要过嚟见您。”(译中:之前和我们抢合作方的那家公司,说等会要过来见您)

      “嗯。”

      梁特助拿着平板震惊,“呢间公司好神秘㗎,老板姓许,喺新界起家,网上连张正脸相都冇!”(译中:这家公司很神秘,老板姓许,在新界起家,网上连张正脸照片都没有!)

      闫岑没睁眼。

      梁特助忽然大叫:“啊!闫总,有个请帖!”

      闫岑接过来扫了一眼,按按太阳穴,“嗯。”

      好累...

      推开会所包厢的门,闫岑看见一个背影站在落地窗前。

      那背影肩背笔直,外套剪裁利落,光是一个背影就让人觉得眼熟。

      那人转过身来,对他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又见面了。”

      楚瑜皱起眉,正要上前,闫岑抬手拦住了他。

      “许苓行。”闫岑笑得灿烂,“我没有叫错吧?”

      其实在来的路上,他已经让人查过。只是这人藏得太深,只查到姓名和出生日期。

      许苓行,三十二岁,平安夜生。

      许苓行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成平静的湖面。

      他笑着说,“没错。”

      整场谈话出乎意料地顺利。许苓行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在要害上。闫岑发现自己不需要费劲解释什么,他什么都懂,甚至连文华内部还没有对外公开的数据,他似乎都心里有数。

      最后两人同时起身。

      闫岑伸出手,笑得坦荡:“许总,合作愉快。”

      许苓行握住他的手。

      温热,干燥。

      “合作愉快。”

      “许总可不可以留个联系方式?”

      许苓行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你早就有了。”

      闫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抱歉,我忘性大。”

      “嗯,没事。”

      许衍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被握住的那只。掌心里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散去。

      他想起那天晚上。

      急诊室的灯亮了很久。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后来闫母——江宁华来了,哭得站不稳。医生出来说海马体受损,可能会丢很多记忆。

      许苓行站在角落,听见他们问:“那他十二年前到现在的事……还会记得吗?”

      医生:“有可能,不过也不要太担心,这是可以恢复,就是慢。”

      江宁华吸吸鼻子,点点头。

      站在无人的角落里的许苓行低下头,自顾自的说着,“嗯,我可以等的。”

      那时候他才十二岁。

      他以为“等”是一个动词,以为只要站在原地,终有一天那个人会自己走回来。

      他不知道,等一个人,原来可以做很多事。

      比如攒钱买下那栋楼。

      比如在榕树下埋一袋牛奶糖。

      比如养一条叫福仔的狗。

      比如,一步一步,从深水埗的烂泥里爬到中环的顶端,然后站在他面前,伸出手。

      说一句“合作愉快”。

      而这些,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全忘记了。

      宴会厅的另一头,闫岑一眼就看见了陆祀青。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闷酒,脸拉得老长。闫岑走过去,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寿星,今天生日不高兴?”

      陆祀青嘁了一声,“开心个屁。诶,你几天没见人影,去了哪里?电话不接,微信不回的。”

      闫岑摸摸鼻子,组织语言,正想说时,全场灯光忽然暗下来,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上。

      年轻的男主持人用一口流利的粤语高声道:“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

      “今日系陆生嘅大日子,喺呢个特别嘅时刻,有一件喜事要宣布!——”

      闫岑直觉不对,陆祀青的脸色也变了。

      下一秒,大屏幕亮起,滚动播放着一组照片。其中一张,赫然是陆祀青的。照片角度刁钻,拍得他面目狰狞。旁边的男生倒是端庄秀丽,笑靥如花。

      “恭喜呢一对新人!”

      闫岑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祀青额头青筋直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好得很,好得很,今天晚上看我不弄死你。”

      闫岑站在人群里,笑着笑着,忽然想起那个叫许苓行的人。

      他说“你早就有了”。

      闫岑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从A到Z,一个一个往下拉。

      没有“许苓行”,没有“许总”,没有“阿屿”。

      他正要锁屏,指尖忽然停在一个备注上。

      【Milk candy】

      嗯?他,什么时候存过这个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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