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神不当也罢》灼野

78、影子山庄（十五） 第四日：贾

　　林奈站在208的门口，他向四周张望，仔细听着走廊里的动静。确定了没有其他人，他终于敲了敲阿萨菲尔的门。

　　“先生，我是拉斯洛……”林奈趴在门上小声说。

　　没等林奈说完，门立刻无声地打开了，阿萨菲尔就站在门口，林奈一个重心不稳，差点摔了进去。

　　“先生，您怎么……？”林奈赶紧正了正身体。

　　阿萨菲尔没有说话，只是点头示意林奈进来，他迅速关上了门，然后坐在了沙发上。

　　“坐，拉斯洛。”阿萨菲尔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林奈刚想发问，却只好先坐下。

　　“再等等，拉斯洛，再等等……”阿萨菲尔双手交叠在一起，闭上了眼睛。

　　他看起来在闭目养神，又好像在对着空气祈祷。

　　林奈满腹疑问，又不敢开口，只能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忽然，一阵敲门声再次冲破了寂静，林奈下意识地想要去开门，却被阿萨菲尔宽厚的手掌按住了。

　　“父亲，是我……”门外传来了萨特的声音。

　　阿萨菲尔猛地起身，他的眼睛里出现了些许闪烁，他打开门，让萨特也进来坐下。

　　林奈看见萨特，立刻站起来点头行礼，然而对方好像完全无视了他，直奔沙发坐了下来。

　　林奈有点尴尬，只好佯装抹平西装上的褶皱，顺势坐了下来。

　　“太好了，你们两个都在……”阿萨菲尔的双手再次交叠在一起，仿佛他的祈祷得到了回应。

　　“萨特、林奈，我有话对你们说。”阿萨菲尔的眼睛似乎变深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的时间不多了……如果我死了，一定是斯诺杀了我。”

　　什么？林奈的瞳孔悄悄放大又缩小。

　　“您这是什么意思？”萨特的蓝眼睛露出了狐疑。

　　“地下室的尸体，你们都看到了吧？”阿萨菲尔清了清嗓。

　　“但也不一定就是斯诺吧……”萨特似乎下意识地想要为自己的叔叔辩解，却立刻被阿萨菲尔打断了。

　　“如果不是他，就只能是贾小姐或者拉斯洛！”

　　“您的意思是……”林奈的眉头紧锁，“‘影子’不会主动攻击人，对吧？”

　　林奈与阿萨菲尔经过了短暂的对视，他迅速意识到自己对上司的冒犯，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你说得对，拉斯洛，”阿萨菲尔也垂下了眼睛，“叫你们来，还有关于影子山庄的事要说。”

　　林奈的目光聚焦在阿萨菲尔有些干裂的嘴唇上。

　　“影子山庄这个项目，是为了验证安比克索和夏曦国的新研究成立的，他们发现了创造平行空间的方法，请贾先生协助设计和施工。”阿萨菲尔舔了舔嘴唇，他拿起茶几上的杯子抿了一口。

　　“这个人造空间的开关，按理说应该在政府的手上，需要所有人进入二楼的密室，然后通过遥控器开启。如果想要关闭，同样也需要所有人回到密室。”

　　“‘影子’，同样也是人造的产物，它们会在穿过卫生间的暗门时分解，保证只有真人可以进入密室……它们就像上载世界的NPC，永远也不会主动攻击人类。”

　　“人们每次从密室出来，都会随机进入一个空间，并在另一个空间自动生成一个带有他全部记忆的复制体。而人死了，复制体就会消失。”

　　“这不合理吧，父亲？”萨特抬了抬眉质疑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阿萨菲尔顿了顿，“不管在哪个空间，每个人的‘影子’只能有一个，而且死亡的‘影子’并不会复活，这就是为什么我的复制体死了，但它的尸体却和我在同一个空间里。”

　　“而刚才发给你们的消息，是所有人之间唯一的联络方式，不管在哪个空间里，每两人之间一天只能收发一次。”

　　“这些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阿萨菲尔说完，双手再次交叠在了一起。

　　“您早就知道这些吗？”林奈悄悄试探。

　　“这些本是最高机密，而我们只需要等到警察和政府的人来。我没必要和任何人解释。”阿萨菲尔明显有些恼怒。

　　“对不起先生，是我冒犯了。”林奈立刻道歉。

　　“……真的只有这些吗？”萨特忽然眯起眼睛看着自己的父亲，怀疑、不屑，林奈从来没见过萨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阿萨菲尔。

　　“是你杀了马修，又打晕了斯诺的‘影子’，对吧？”

　　阿萨菲尔的后背明显有一瞬间僵直了，但很快，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是我打晕了斯诺的复制体，但我绝对没有杀马修。”

　　“昨天下午，斯诺约我去树林，污蔑是我杀了马修，还扬言要告诉别墅里的所有人。”

　　“这是诽谤，是诬陷！在马修遇害的那天，明明我也遭遇了袭击！”阿萨菲尔眉头紧锁，眼神愤恨又坚定。

　　“我当时根本不想理他，但回到房间后，我就意识到马修的遇害确实对我十分不利，在目前的情况下，最好的选择就是让斯诺暂时闭嘴。”

　　“但我从来没想过杀他，不管他真的是斯诺还是斯诺的‘影子’！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也永远不可能杀马修！”

　　林奈有些恍惚，他从没见过阿萨菲尔这么激动。

　　在他的记忆里，阿萨菲尔始终喜怒不形于色，不管是在商业对手面前竞争，还是公司下属犯错，他当时确实流露出了不同的情绪，但事后看来，那些情绪好像永远对他有利。

　　林奈虽然已经做了一段时间秘书，但他仍然觉得觉得，他的老板几乎不可预测。

　　“好吧，”萨特低下了头，“对不起，父亲。那按您看来，目前我们是不是应该召集所有人去密室，一起想办法把影子空间关掉呢？”

　　“关键是，这个不应该出现的开关，究竟在谁的手上？”阿萨菲尔反问道。

　　“直到现在，我越来越发觉，当初关于这个项目的一切，好像是什么人有意让我和马修知晓。而现在，贾先生和马修都死了，也许下一个……就轮到我了。”阿萨菲尔缓缓闭上了眼睛。

　　“可您刚刚说，如果您死了，凶手一定是斯诺，难道是斯诺·林奈先生策划的这一切？”林奈继续试探。

　　“我没法确定，”阿萨菲尔倏地睁开眼睛，“但昨天，只有贾小姐、斯诺和你在这个空间里。”

　　“贾小姐杀我无用，而你，林奈，我相信你。所以，一定是斯诺杀了我的复制体。”

　　阿萨菲尔的肺腑之言反倒让林奈觉得有些尴尬，他暗自瞥向萨特，却发现对方神情凝重地垂下了眼睛。

　　林奈觉得这对父子之间气氛微妙，想赶紧岔开话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环上的时间，“先生，已经中午了，您要不要去一楼吃饭？机器人现在不能用了，我也可以把午饭给二位先生送上来。”

　　“你说得对，走，我们去吃饭。”没等萨特开口拒绝，阿萨菲尔就不容分说地起身走出了房间。

　　林奈站在原地，等着萨特先出门，对方的蓝眼睛轻轻地掠过了他，然后便去追逐阿萨菲尔的背影了。

　　林奈好像看到了一丝忧郁，但他不确定。

　　萨特的眼神总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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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坐在前厅的长桌前，机器人和管家正在给所有人布菜，但有一个位置一直空着，斯诺·林奈迟迟没有现身。

　　“斯诺怎么还没下来？”尼克斯抬头问向正在忙碌的温斯顿。

　　“玛娜小姐，我这就去楼上叫他。”温斯顿回答。

　　温斯顿离开了十几分钟，斯诺依旧没出现，其他人也没有心情开餐，空气逐渐变得焦躁了起来。

　　贾思年的‘影子’肉眼可见地变得不安，她向林奈递过了一个求救的眼神。

　　“别怕。”林奈悄悄冲她对了口型。

　　贾思年的‘影子’点了点头，似乎对他很感激。

　　林奈对她露出了微笑。

　　短暂的微笑过后，林奈自己也感到意外，意外在这种时候他竟然还能笑得出来。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竟是真心感到高兴的。

　　因为贾思年的感激，让他觉得自己被需要，他想拥抱她，想要一场戏剧式的浪漫。他不禁想象着，那个靠着救助长大的穷小子，是如何带着贾家的大小姐远走高飞的。

　　可真实的贾思年很少露出这样的神情。

　　贾思年的头上好像永远带着某种光环，林奈说不清楚，但觉得也许和身世无关。

　　她很强，各种意义上的强，强到林奈在她面前时常会抬不起头，强到林奈觉得自己不配得到她的爱。

　　如此闪耀之人，又怎么会将爱施舍给卑贱的我？

　　可现在，那个贾思年的复制体就坐在林奈的对面，她神情怯懦、楚楚可怜，渴望着林奈的保护。

　　可那不是真正的贾思年。

　　林奈摇了摇头。

　　“斯诺·林奈先生……斯诺·林奈先生不见了！”

　　突然，温斯顿略显慌张的声音点燃了空气里的急躁。

　　“不见了？”阿萨菲尔淡淡地问道。

　　“我在二楼三楼都找过了，到处都没看见斯诺·林奈先生。”

　　“也许他出去了？”尼克斯问道，“或者……也许他没在这边？”尼克斯瞥了一眼阿萨菲尔。

　　“姑姑说得对，温斯顿，不如派些机器人去找找看，如果找不到，应该就是在……另一个空间吧？”贾思年好像越说越不确定了。

　　温斯顿立刻派了机器人去别墅周围寻找，其他人吃完饭，也纷纷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林奈躺在床上，还在思考着影子山庄和林奈兄弟的复杂关系，忽然听到了敲门声。

　　“林奈，是我……”

　　是贾思年的声音。

　　林奈急忙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整了整衬衫的下摆，打开了门。

　　“林奈，我想找阿萨菲尔·林奈先生谈谈。”贾思年自顾自地走了进来。

　　“我总觉得他一定知道更多，但一直没有告诉所有人……”贾思年坐在沙发上，头也不抬地说着自己的推理。

　　那些猜测大部分都接近真相，只是讲述者本人十分不自信。

　　“……林奈，这些事毕竟发生在贾家，我觉得，我应该做些什么。”贾思年好像鼓起了很大的勇气，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说得对，但是这会儿阿萨菲尔·林奈先生应该在午睡，晚点我陪你一起去找他吧？”林奈有些意外，低头看着她闪烁的眼睛。

　　“好！”贾思年很高兴，她起身拥抱了林奈，虽然她好像还在期待更多，但还是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林奈望着关上的房门，感觉房间里好像还留着贾思年身上的香味，他有些恍惚。

　　就算是复制体，她也是贾思年的复制体。

　　不管她多么软弱和恐惧，她依然会在需要的时刻站出来。

　　然而林奈却忽然意识到，如果按照阿萨菲尔上午所说，每个复制体的生命其实只有一天而已，到了晚上，所有人走进洗手间的暗门，贾思年的‘影子’就会在路上被分解。

　　林奈忽然觉得心里一阵绞痛。

　　贾思年的‘影子’，也许从不知道自己是某人的复制体，也没经历过真实的贾思年的生活。她只是拥有一份或许属于她的记忆，在这些扑朔迷离的案件里，拼尽全力做着自己能做的事。

　　林奈一整天都期待着能在下个时空里与真正的贾思年团聚，但此时此刻，他只希望刚刚这个与他拥抱的复制体不要死。

　　他甚至开始幻想，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平行时空，在某个时空里，真的有这样一个贾思年，她胆小柔弱，总是需要擦掉眼泪，但她一直在勇敢地活着。

　　林奈忽然很难过。

　　他不想她死。

　　半晌，林奈的惆怅被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打破了。

　　林奈没有多想，迅速打开了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一惊。

　　萨特几乎跪在林奈的门前，他的头上、脸上、甚至千鸟格西装上，全都是水渍。

　　他好像刚从河里爬上来的鬼魂。

　　看见林奈开门，更多的水渍涌现在了萨特的脸上。

　　“林奈，我父亲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