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黄沙之下（三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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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废弃地下社区。
随着一阵尖锐的电流声穿过耳膜，摆得到处都是的扬声器就吵醒了所有人。
“贾思年女士，停止抵抗，回到科斯塔联盟，您依旧是明星……”
烦死了！贾思年骂骂咧咧地坐了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在补充营养剂的间隙，贾思年看到汪岩的作战计划已经下发给她，她将计划投影到了驾驶舱里。
蓝色的计划书漂浮在昏暗的驾驶舱里，文字和图形的光亮在贾思年的眼睛里滚动。
简直是蚍蜉撼大树。贾思年咂了咂嘴。
且不说那里本来就聚集了大量的机械士兵，经过一天一夜，想来北方军一定部署了更多的兵力。就凭一个机甲加三个士兵，想要成功入侵这样的地方，简直是痴人说梦。
贾思年旋转着目标位置的三维模型，那里背靠一座光溜溜的巨大建筑。通向目标位置一共只有两条路，一个是旁边的窄桥，另一个是从下面的通风管道爬上去。
“汪队长，你看这样行不行。” 贾思年接入了私人通话。
“我去把这里炸了，直接废了这个控制设施，到时候你们直接把错都推到我的头上，我们也就不用完成入侵任务了。”
“不行。”汪岩严正拒绝。
贾思年瞬间气不打一处来。
这人怎么一根筋啊？……就多余跟他商量！
那咱们就好好掰扯掰扯。贾思年的眉毛抽了抽。
“你说由我去吸引对方的火力……首先我们并不清楚对方都准备了什么武器，而且他们知道我们有几个人，不可能把全部的注意都放在我身上。你、米亚、莱拉和林奈如果兵分四路，我严重怀疑只有林奈可能活着抵达控制设施。”
“你说得对，但只要有一个人能抵达就够了。”汪岩很平静。
“我不同意！”贾思年立刻大声反驳。
“你们愿意怎么送死我不管，但是莱拉是我从地面上带回来的，我不允许她死在这种没意义的地方。”
“那你来说说，有什么更好的计划吗？”汪岩反问。
贾思年极力劝说，“我刚刚已经说了，我去把那个地方炸了……”
米亚正坐在一旁看汪岩下发的作战计划。
突然，她灰色的防护服上，出现了一个猩红的光点。
“有敌人！”公共频道响起了莱拉的大喊。
贾思年还在和汪岩争辩，听到莱拉的声音，飞速接入了机甲。贾思年看到了那个瞄准镜的红点，立刻伸出巨大的机械手试图保护米亚。
一颗子弹从枪管发射。
“砰”的一声枪响，丝毫没有扰乱周围劝降的口号。
贾思年惊恐地瞪着眼睛，却发现米亚毫发未损，机甲转头冲着对面望去，却发现一名北方的士兵倒在建筑的缝隙中。
他死了吗？
怎么回事？贾思年又急忙转头看向汪岩和莱拉。
汪岩放下了枪口。
“快走，我们暴露了。”汪岩声音急促。
机甲立刻抓上三个士兵离开了。
……
“……你为什么要开枪？我能保护米亚，那个北方士兵不是非死不可。”
机甲向下飞行，找到了一个更隐蔽的藏身之处，贾思年放下了三人，对着汪岩质问道。
“在他眼里，米亚就是非死不可。”汪岩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腿，望着巨大的机甲回答。
“可是他……他可能只是在执行任务。”机甲的头撇向一边。
“我们也在执行任务。”汪岩似乎早就不想跟贾思年继续交流了，他给枪上了膛，紧张地环视建筑物内部。
这里似乎原本是一处商业街，因为所处的位置更低，所以更加难以被临时光源照亮。汪岩打开了头灯，破败不堪的店铺牌匾上写着维肯特的文字，四处落满了灰尘。
贾思年的声音软了下来，“汪队长，很多北方的士兵都不是自愿上战场的，他们和南方的百加人过去……”
“停。”汪岩终于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我好像有点明白，抵抗军为什么选你做驾驶员了。”汪岩的头灯上下打量着机甲，好像要透过这副钢铁之躯，洞穿贾思年的一切。
“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天真了。”
“你总是幻想让所有人都活下来。”
“刚才如果我不开枪，死的就是米亚，下一个就是莱拉。”
“她们不会死，我能带你们离开！汪队长，你要相信我！”钢铁的手掌激动地拍在了胸甲上。
“我该怎么相信一个同情敌人的士兵？”汪岩的眼里露出了寒光。
“况且，就算你现在救下我们，也救下了刚才的敌人，你也救不了以后来到这里的士兵，更救不了米亚的哥哥和莱拉的家人。”
“贾思年，你救不了所有人。”
“……一定有更好的解法，汪队长。”
“只是你不相信。”机甲低下头看着汪岩，声音却更坚定。
“好，那我就等着看你两全其美的方法。”汪岩似乎发出了一声冷笑。
莱拉安静地走到了机甲的身边，把手放到了机甲的外壳上，隔着手套，贾思年感受到了外壳上的心跳。
“贾，别担心，我们都会保护好自己的。”
“莱拉，你不知道……”贾思年本想继续声讨那份作战计划有多么不合理，但她并没有说下去。
“好吧，莱拉，别人我管不了……但我一定会带你回去。”她切到了和莱拉的私人频道。
“莱拉，你要听我的，把安全放在第一位，必要的时候，我会直接炸了控制设施。”
“……好。”莱拉似乎有些惊讶，她思考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贾，我觉得不太对劲。”林奈的声音忽然在公共频道响起。
“有人在向这里靠近，我们暴露得有点太快了。”
“他们在利用地下社区的监控。”角落的摄像头在闪烁着红点，汪岩说着对它开了一枪。
“这样下去，我们躲到哪里都会被发现。米亚、莱拉，我们立即执行任务，不能再拖下去了。”汪岩的声音不容争辩。
“你来不来？”汪岩转头问贾思年。
“我有的选吗？！”贾思年气急败坏。
“如果我不去，就凭你们仨？这不是送死吗？”
“就算有我你们也是送死！”
“林奈！看好他们仨！”巨大的机甲头顶好像喷着气，立刻飞离了建筑。
得想办法找救兵。贾思年一边在建筑物间躲闪着巡逻的飞行器，一边思索。
机甲又一次来到了之前倒塌的建筑旁，贾思年记得林奈说过，这里有几个抵抗军的机械士兵。她在建筑外围找到了林奈当时标记的一家药店，因为建筑倒塌，整个店铺都倾斜了，门口堆满了落石。
贾思年把碎石掏了出来，从里面拎出了三个模型一样的机械士兵。抵抗军使用的型号要比北方政府的小了一截，和巨型机甲比起来更像是玩具模型了。
贾思年顺利接入了控制，把三个机械士兵带走了。
雷达监测显示，周围星星点点有一些巡逻的飞行器，然而越是靠近最后一处控制设施，巡逻的飞行器就越密集。
机甲的目标太大了，根本就是活靶子。
贾思年忽然意识到，劝降的广播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
可算是闭嘴了。她迅速向着控制设施飞去。
机甲一边躲避飞行器和巡逻的士兵，一边灵巧地在建筑之间穿梭，按照汪岩的计划，林奈会最先抵达目的地，然后向所有人传递现场的情况。机甲因为体型太大，要依赖建筑物躲避侦察，大约会和汪岩小队同时赶到。
林奈很快传来了影像。
这一处控制设施的平台比其他的要大许多，机械士兵们分成了几队把守，把这里围得密不透风。
贾思年大概数了一下，机械士兵的数量倒是没有增多，但只凭他们这个老弱病残队，依旧是不可能完成任务的。
得想办法弄出点动静来。贾思年看向控制设施周围的巨大建筑。
很快，汪岩小队纷纷就位，但因为周围巡逻的飞行器几乎没有死角，贾思年只能躲在远处查看林奈传来的影像。
“汪岩，机甲没法再靠近了，但我找到了你们之前丢下的机械士兵，它们会分别去周围最近的三个建筑。
“只能搞点破坏……你们注意安全。”贾思年说道。
“好。”汪岩深吸了一口气。
“行动。”
话音刚落，控制设施周围的建筑物纷纷爆发出巨响，三座建筑拦腰断裂，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四周倾倒，落石翻滚，整个地下社区都随之共振。
几架飞行器立刻飞向四周查看情况，平台上的机械士兵却没有被周围的坍塌吸引注意，它们背对背站在一起，围成了一个铁桶。
机甲像箭一般穿过了扬尘，对着机械士兵举起了刀刃。
突然，警铃大作。
一架中型飞行器突然出现在了雷达监测的范围内。
一个圆柱形的物体从飞行器底部脱开。
贾思年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仿佛大脑在强行拖着贾思年思考一般，在极短的时间内，她在脑内对这个物体做出了上百次的模拟。
是对空导弹。
压释晶体的发动机在叫嚣，机甲的四肢收成了梭子型，在十几秒内瞬间加速到了五千公里每小时。十几倍的重力加速度顷刻撵在了贾思年身上，她的眼前一片漆黑，耳朵开始流血，几乎因为大脑缺血晕了过去。
触觉系统全部关闭，剂量恰到好处的肾上腺素进入了贾思年的体内，她倒抽了一口气醒了过来。贾思年的视线依旧模糊，她的心脏在激素的刺激下疯狂抽泵。
贾思年的大脑却依然在缺血的情况下疯狂运转。
寄生在她脑袋里的AI，那个来自凯瑟琳的礼物，又一次救了她一命。
……
电磁屏蔽外。
穿着抵抗军防护服的士兵们埋伏在巷子里，向着躲在建筑后的敌人开枪射击。抵抗军的飞行器从四面八方出现，分别向着被敌人占领的控制平台扔下了炸弹。
几声巨响，巨大的建筑物纷纷倒塌，由它们构建的电磁囚笼瞬间消失，藏匿于其中的北方军顷刻被倒塌的建筑淹没。
“驾驶员收到请回答！驾驶员收到请回答！”伊芙坐在控制台前，试图在机甲的公共频道里大喊。
突然，一阵音爆轰然爆响，仿佛在耳边不断撕裂的惊雷。
所有尚存的玻璃都被震成了碎片，幸存的士兵们抱着自己的防护头盔，在地上痛苦地蜷缩了起来。
伊芙被突然的巨响吓得跌坐在地，她的脑袋里响起了阵阵耳鸣。她猛地扔掉了耳机。
经过了一天一夜的指挥和谋划，再加上刚才的巨响，伊芙觉得眼前一片金星。
伊芙强撑着身体打开了前线传来的影像，只看见地下社区的上空出现了两道巨大的冷凝尾迹，它们在地下社区里一前一后地盘旋，在即将碰撞之前迅速地俯仰回转。
“我的天啊……这是什么鬼东西？……”伊芙有些脱力。
控制台上警铃大作，伊芙捡起了耳机，听到了现场静音之后的紧急通知。
“是导弹！所有人撤离！”
……
近距空对空导弹，飞行速度最高能达到四马赫。
发动机仅工作二到四秒，此后速度逐渐衰减。
如果它最终也未能击中目标，北方军会在空中引爆它吗？
贾思年感觉自己的内脏都被压到了后背上，但肾上腺素已经让她感受不到疼痛了，她的大脑依然在不受控制地疯狂地运转。
那些可能发生的未来，逐渐在她的眼前浮现。
她看见自己被击中，连尸体的碎块都无法辨认。
她看见导弹落到地上，巨大的能量毁了整个地下社区。
……
几秒内，千百次计算，只有一个完美的结果。
贾思年决定在空中耗尽导弹的动力。
机甲始终与导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如果能吸引它在空中引爆，下面的人们，是不是就能活下去了？
导弹的飞行速度逐渐降低，贾思年暗暗松了一口气，机甲的飞行速度也随之缓慢下降。
一切都在贾思年的计算之中，机甲逐渐向上抬升。
突然，就像她的心思被看穿了一般，这枚导弹突然放弃了对机甲的追逐，它转弯下落，竟直直地向着地下社区的底部飞去。
什么？！
机甲猛地回转，但这样的高速之下，贾思年根本无法使用武器，她试图解开机甲并成梭子形的四肢，却被机甲强行制止了。
现在怎么办？快想想办法！……
贾思年几乎要哭出来，AI依然在她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计算、推理，她看到无数条事件和结果连成的线纠缠在脑海里，却纷纷指向一个必死的结局。
没有办法。没有任何办法。
她觉得自己快疯了。
“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天真了。”汪岩的声音在贾思年的脑袋里盘旋。
一定还有办法！严重过载的思考让她几度晕厥，却都被大剂量的药物强行唤醒。
“贾思年，你救不了所有人。”
几秒钟后，毁灭的火光在废弃的地下社区盛放。
爆炸的气流带着巨大的冲击，猛撞在机甲上，鲜血从贾思年的嘴里顶了出来。
机甲的外壳被破片击中，几乎拦腰斩断。
她渐渐有些看不清机甲传进脑子里的影像了。
几乎整个地下社区都陷入了坍塌的火海，穿着不同颜色军装的人被碾压在建筑的缝隙中，只剩下一双绝望的眼睛。
贾思年的视线渐渐模糊，她知道自己快死了。
米亚说得对，科斯塔联盟既不需要超级机甲，也不需要军事缓冲区，连下面这些人，也只是缓慢再生的消耗品。
我也不过是消耗品吧？贾思年忽然笑了。
终于可以休息了。
可是……
贾思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遗忘了什么。
莱拉！！！
莱拉的名字突然出现在了贾思年的脑袋里，大剂量的肾上腺素又一次进入了她的身体。机甲的下肢断裂，在空中摇摇晃晃，突然疯了一样向汪岩小队执行任务的地点飞去。
她冲进火里，像疯狗一样在废墟中拼命地刨。
终于在控制设施前幸存的一小段平台上，她看到了那个戴着圆形头盔的小猴子。
是莱拉！
欣喜在贾思年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她看见莱拉的眼睛空洞地望向地下社区的穹顶。
莱拉失去了一条胳膊，另一侧的小腿也消失无踪。她的防护服上布满了破碎的洞，大量的鲜血从防护服的黑洞里涌了出来。
她身上、地上的血液在高温下渐渐干涸，变成了许多漆黑细小的手爪，正将她拉进无尽的深渊。
贾思年看着莱拉漆黑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在寻找光明。
机甲伸出巨大的机械手，却不忍触碰眼前残破的躯体。
再也不会有人叫她思年姐姐了。
“是我的错。” 机械手无声地垂落，贾思年的瞳孔渐渐涣散。
如果经过了千万次计算，依然只能得到一个无法可解的死局，又该怎么做呢？
“驾驶员！贾！贾思年！你能听到吗！……”伊芙的声音好像在耳边吵闹。
贾思年看着莱拉。
她看见的不是莱拉，是十几年前，没能被老贾收留的自己。
“我说好了要带你回去。”
“是我的错。”
贾思年打开了驾驶舱门，蹒跚着爬了出去，高温和毒气瞬间侵入了她的肺，她感觉胸中似火烧。
她弓着身子向前爬，早就喘不过气，浑浊的液体顺着她的口鼻向下流淌。
毒气和高温同样透过薄薄的连体服侵蚀着她的皮肤，她爬过的地方，留下了两条长长的血迹。
她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
贾思年抱住了莱拉的尸体，就像抱住了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小猴子。
暴雨倾盆。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黄沙之下（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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