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神不当也罢》灼野

11、沼泽里的国家（六） 圣科托姆

　　“拉斐特看见人们在耕种，
　　祂给牛装上了犁。“
　　——《欧莱经书：起源》

　　贾思年坐在通往学院城的城际列车上，对着列车内壁上的洗衣粉广告发呆，林奈坐在一旁，正在跟查克聊天，听起来像叽叽喳喳的麻雀。

　　今天一早，林奈忽然提出想去看看精灵的学校，贾思年转头就跟查克说，想去学院城。

　　查克一开始看起来有点为难，后面似乎是去请示了一番，最终同意了她的请求。

　　林奈看起来很高兴。贾思年对此感到满意。

　　贾思年觉得林奈这人虽然没劲，但就这点好，只要有一点满足，他就会非常高兴。这让贾思年觉得互动性极佳，自己也算是没白收留他。

　　对于贾思年来说，当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到处收集信息，所以去哪里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去。

　　所以，既然能让林奈高兴，他说去哪就去哪好了。

　　贾思年早就知道，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人拥有超自然的能力，所以她很快就克服了初到普罗菲塔时的恐惧。

　　而且自从昨天看到了“精源”这种神奇的能源，她对这次委托就越来越有信心了。

　　那些人类解决不了的问题……也许在这里真的会有答案。

　　贾思年坐在车上，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走神，她急忙摇了摇头。

　　绝对不能放松警惕，她暗暗地想。

　　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精灵，知道她此行的真实目的。

　　贾思年听说过，阿库普拉岛周围，时常会出现一些奇怪的新闻。

　　渔民出海的时候，偶尔会发现一些失忆或疯癫的人，他们看起来是旅行者的打扮，说起话来语无伦次，却坚持声称自己找到了拉斐特的故乡。

　　可是谁会相信疯子的话呢？

　　只有疯子才会相信疯子的话。贾思年暗暗抿起了嘴唇。

　　“有所求之人无所得，无所求之人得所应。”她知道，一但让精灵们知道她另有所图，等待着她的，就是那些疯子的下场。

　　贾思年抬起头看着列车上的报站，又一次感受到了似乎有什么力量在试图窥视她的想法，但却无一例外地被挡了回去。

　　贾思年有点得意，因为昨天她试图和外界联络时，信号似乎也被无形地挡了回去，此刻，正是她自认为最有力的反击。

　　但转念，她又觉得汗流浃背了。

　　那个所谓的“故乡”，和传说中她族人的能力……也许是真的。

　　贾思年偷偷擦了擦冷汗。

　　城际列车始终在一个封闭的空间运行，列车甚至没有车窗。贾思年为了停止胡思乱想，只好读一些莫名其妙的广告和文字，就像坐在马桶上却没带手机，只能读洗涤液瓶子上的标签。

　　经过几站之后，列车很快就到了学院城站。

　　车门一打开，她就注意到，车站里的精灵大多只穿暗红和深蓝两种颜色的斗篷，红色斗篷的背面印着一棵树，树的根须下面是一本摊开的书，再下面的小字写着“圣科托姆”。蓝色斗篷的背面是锤子和扳手交叉的形状，下面写着“职业学院”。

　　这还真是成分明确、等级森严啊。

　　她觉得有点好笑，但是表面上还是装作好奇的样子，问出了一句废话，“这两种颜色的斗篷是学生们的校服吗，维尔塔宁先生？”

　　查克给出了肯定的回答，然后带着他们出了站。

　　一走出车站，迎面就看到草坪前面的不远处，有一片巨大的红砖建筑群。

　　为首的大楼看起来很像是科斯塔洲的一些城堡，造型和装饰的华丽程度，绝对不亚于他们昨天参观的普罗菲塔纪念馆。

　　“进入圣科托姆之前，有些事情必须和你们确认一下。”查克带二人走到了车站旁边的步道上。

　　贾思年注意到，车站后面似乎还有一些居住区，一些小商铺零散地开在这些房子的底层。一些明显是孩子模样的精灵，三五成群地走在路上，时不时还会向他们投来害怕又好奇的目光。

　　“所有的精灵到了该上学的年龄，都会来到学院城，在这里经过三年的预备学习后，被分进圣科托姆或者职业学院。”查克开始对二人说明。

　　贾思年注意到，街对面的巷子里，三个穿红色斗篷的学生似乎背对着街道围了起来。

　　“他们之中，会一些拥有很强精灵之力的孩子，但还不能熟练地使用自己的能力。”查克继续介绍。

　　贾思年看到正中间的红色斗篷下，隐约还有一双黑色的鞋子。

　　似乎有人单脚屈膝坐在地上。

　　喂喂喂，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所以，你们一定要尽量避免和学生们发生冲突，尤其是穿暗红色斗篷的，他们有天赋但又太年轻，你们要注意安全。”查克非常严肃地嘱托。

　　“我们倒是很难跟小鬼们发生冲突。”贾思年的视线越过了查克的肩膀。

　　“但是他们之间的冲突，也不好袖手旁观吧。”

　　她说着撂下满脸疑惑的二人，往街对面的巷子走去。

　　查克往她离开的方向望去，似乎发现事情不简单，他正要跑上前拉住她，却被林奈先一步拉住了。

　　“这事你可管不了她。”林奈在贾思年背后说道。

　　“呦，先生们，在讨论什么呢？”

　　贾思年走进巷子里，对着三个红色斗篷的后脑勺提高了音量。

　　为首的男孩很高很壮，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梳得很整齐，听到这话好像吓了一激灵，迅速转过身来。

　　男孩灰色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她，语气难藏轻蔑，“原来是最近进入普罗菲塔的人类……不对，也不完全是人类。”

　　然后他正了正身体，微微点头致意，但却连正眼看她都不愿意。

　　“你好女士，欢迎来到学院城，但我们现在很忙，恐怕不能陪您聊天了，希望您旅途愉快。”

　　这么小就学会了装腔作势。贾思年觉得有点恶心。

　　确实应该修理。

　　贾思年双手环抱在胸前，漫不经心地说：“我说，你们三个欺负一个，这不公平吧？”

　　“公平？你问我公不公平？这话你应该问她！”

　　棕发男孩突然莫名的被激怒了，转过身去，用力地指了指后面坐在地上的女孩。

　　贾思年这才看见，地上一直坐着一个苍白瘦弱的精灵女孩，她留着微曲的黑色长发，黑色的眼睛空洞无神地望着她。

　　X的居然还欺负女人，先打五十大板再说！贾思年开始活动起了脖子和肩膀。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你执意要打架，那现在我跟她一伙儿了。”

　　“地沟里的老鼠，不要不识好歹！”棕发男孩的愤怒，就这么转移到了贾思年的身上。

　　话音刚落，他旁边的两个男孩就展开了架势，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孩举起拳头，一脸愤怒地盯着贾思年，另一个从斗篷下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夹在了腋下。

　　贾思年仔细看了看，发现是一把玩具水枪。

　　“对不起……你们这是打算用水枪打架吗？”她笑出声来。

　　“给她点颜色瞧瞧，让她少管闲事。”棕发男孩对一左一右说道。

　　一条蛇形的火焰忽然从左边的水枪中喷了出来，右边的男孩伸出手，向前用力挥去，火蛇就吐着信子，直直地向贾思年扑来。

　　有点意思。

　　贾思年在火焰就要扑到身上的瞬间，突然向一边闪躲，火蛇冲了出去，但很快又随着戴眼镜男孩的手势，向她发起新的攻势。

　　空气中弥散着汽油的味道。

　　贾思年大概看懂了，拿水枪的男孩能点燃汽油，戴眼镜的可以隔空移动物体。

　　中间的那个嘛……一眼就能看出她与普通人类不同，大概是类似读心术的能力。

　　她不禁对这个校园霸凌小团体的配置表示肯定，但可惜，他们的对手是她，为首的男孩就没用了。

　　一群人要是失去了大脑，就成了一群四处乱撞的苍蝇，越是强有力，就会做越多的无用功。

　　第一条火蛇很快就燃烧殆尽了，拿水枪的男孩立刻又点燃了另一条。

　　贾思年总是能在他们马上就打到她的时候，突然变换方向躲过去，这似乎让三个精灵男孩感受到了嘲弄。忽然，好几条火焰同时从不同的方向，沸腾着朝她飞去。

　　一条火焰冲向她的双腿，她借着巷子里左右两侧的窗台纵身跃起。

　　一条火焰向着腾空的她扑来，她便在空中向后翻去。

　　火焰在空中相撞，像一只起舞的凤凰。一瞬间火光四溅，凤凰经过短暂的炫目，很快便像烟花在夜空一般，转瞬即逝。

　　贾思年双手落地，最终稳稳地单膝蹲在地上。

　　啧，懂不懂小孩玩火，半夜尿床啊？

　　三个精灵男孩似乎被她诡异的灵活和柔韧惊呆了，水枪男孩用光了全部的燃料，他徒劳地狂按扳机，发出咔咔的声响。

　　“结束了吗？” 贾思年拍拍身上的灰尘，站了起来。

　　“回合制游戏，现在轮到我了吧？”

　　“你……你欺负小孩！”

　　为首的男孩慌张地大喊，拉着左右，一溜烟地往巷子里跑了。

　　“我欺负小孩？难道不是你们在欺负小孩吗？”贾思年指着自己的鼻子，望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觉得又好笑又莫名其妙。

　　她搓了搓有些摩擦破皮的手掌，走到那个呆坐在角落的身影前，她蹲下来，看着那个失了魂一般的精灵女孩。

　　“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女孩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深渊一般的黑色眼睛望着阳光下的贾思年，喃喃地问：

　　“……你就是深渊吗？”

　　贾思年笑了，“好比喻，原来你这样称呼我，”

　　说着向她伸出手来，“我叫贾思年，你自己起得来吗？”

　　“里奥。”

　　女孩冰凉苍白的手，握住了那只小麦色的手。

　　里奥被贾思年一把拉进了阳光下。

　　看起来没有受伤。贾思年松了口气。

　　“我的朋友们还在对面等我，既然已经没事了，那我走咯？”

　　精灵女孩没有回答，也没有感谢，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诶？

　　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傻啊？

　　贾思年觉得有点尴尬，不过好在这里现在也没她什么事了，她正打算离开，忽然又听见了精灵女孩虚弱的声音。

　　“请问你们是打算参观圣科托姆吗？”

　　贾思年点了点头。

　　“请让我带你参观吧。”这句话听上去是好意的请求，但里奥的声音却没有丝毫的起伏。

　　听起来就像一潭死水。

　　“可以是可以……”贾思年挠了挠头，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是似乎又没理由拒绝。

　　“那就拜托你了。”

　　当贾思年再次回到大家身边时，站在路对面目睹整个事情经过的查克一脸愁容，他又一次把手拘谨地放在了身前。

　　“贾女士，你这样非常危险。”

　　“小孩子打架而已，他们也没真想把我怎么样。”贾思年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慰，转头便介绍道。

　　“这是里奥。”

　　“这是维尔塔宁先生和林奈。”

　　“发生了什么事？有人欺负你吗？”林奈望着贾思年身后的里奥。

　　里奥的脸好像更加苍白了，她点了点头，又顺势低下了头，小声说：“您不必介意。”

　　然后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城堡。

　　“来参观吧。”

　　贾思年跟着查克和里奥，穿过修剪整齐的草坪，来到了圣科托姆的大门，走近了看，这里更显雄伟和华丽。

　　“学院城有一千多年的历史，这些墙壁看起来像砖，实际是砖红色的石头。”里奥的手指抚过微凉的墙壁。

　　“圣科托姆的建筑都是这种石头建造的，祖先认为，石头是自然送给精灵建造房屋的材料。”

　　贾思年走进大门，迎面就看到台阶前不远处的普罗菲塔雕像，跟之前在纪念馆见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普罗菲塔还是温润如玉的模样，望着地面上所有人微笑。

　　“这是先知普罗菲塔，这座雕像是随学院城一起建造的，国王陛下希望他的哥哥可以回到这里。”里奥说道。

　　“先知一定是最优秀的老师。”里奥的眼睛里终于有一丝光流过。

　　贾思年在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

　　她从刚才就觉得里奥看起来很不正常，这会儿看着，倒勉强像是正常人类。

　　不对，正常精灵。

　　“你很崇拜普罗菲塔？”贾思年问道。

　　“他是所有精灵的偶像。”里奥的声音逐渐有了点精神。

　　林奈丝毫没有注意到哪里不对，他在校园里一边东张西望，一边问里奥许多问题。

　　贾思年突然觉得心情愉快，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贾思年过去有一只自己的小狗。

　　她记得自己把那只狗抱回家时有多么开心。

　　她记得当时的自己好像觉得不应该求爷爷养那条狗，但老贾似乎很生气，红棕色的木质手杖猛猛地敲了几下潮湿的地面，执意要贾思年把躲在通风管道后的小狗领回家。

　　她抱着小狗欢天喜地地从学校跑回老贾修理铺，昏暗的灯光把她和爷爷的影子拉得很长。

　　贾思年望着林奈的背影，忽然觉得在看过去的自己。

　　她突然懂了林奈为什么总是小心翼翼，他就像那个清晨里，被老贾捡回修理铺的自己。

　　她有点懊悔自己为什么没早点察觉。

　　在老贾离开的第九个年头，她好像对他又多了一些了解。

　　咦——真是肉麻。贾思年觉得自己的鸡皮疙瘩要掉满地。

　　但她的嘴角又忍不住上扬。

　　带林奈来这里，真是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她想。

　　但有一点让她一直很不爽。

　　自从进入圣科托姆，她能感觉到有人一直在跟着他们。

　　而且不止一人。

　　贾思年感觉有目光从四面八方凝视着她，她假装不经意的猛地一回头，就能看见一个突然躲起来的红色斗篷。

　　精灵小孩对人类好奇，贾思年是完全能理解的，但也不必像做贼一样跟着他们吧？

　　她觉得有点烦躁，笑眯眯地转向某个暗中观察的方向，一个红色斗篷又立刻躲了起来。

　　“前面就是图书馆了。”

　　里奥忽然转过身来对她说：“我很喜欢这里……贾，进去看看吧。”

　　贾思年有些审美疲劳，但是又不想驳了里奥难得的兴致。

　　不过转念一想，这里面总该没有跟踪小队了吧？

　　“好。”贾思年立刻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