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妄》梦鹤归山晚

42、血液，神魂，传递 亲眷

　　雁行白在沙地翻滚两圈，抬头一看，空间禁令分割内外。

　　外面的万事万物与他在此刻起属于同一“时”但不同一“域”，也就是说，他如果不能尽快令这片区域内的力量传送至外面，在这里被离妄撕碎生吃也不会被人发现。

　　“你什么时候学的空间禁令？”雁行白令飞来的冰片碎成冰渣，还有闲心问她：“在你学习独脉那会儿还是更早，溯南呈让你接触禁术那会儿？”

　　“都不是。”离妄双手抱着水亮的瓷器，从地下朝他走来。

　　“啊，还有我不知道的。”

　　“你会想知道这个？”

　　“当然。”雁行白一向朝后左顾右看，道：“打我们认识开算，殿下带来的惊喜可不止这一次两次。”

　　“铃道恕失足后，为了讨好我，特意将铃家隐藏在圆楼的禁令符取下送给我。她喜欢让禁令符隐藏一些肮脏的事情，我也喜欢。”

　　“归墟海战那时期，那可久了。”雁行白假意打商量道：“不过我会为殿下保密，殿下冰清玉洁，怎么可能学这般不讲理的邪术。但作为交换，我只要殿下目前放我一回怎么样？”

　　离妄笑着驳回，“我学禁术的事情人尽皆知，不需要多一个人来替我保守秘密。”

　　“殿下改头换面归来，也不想天下人都知道世间多一只听神阶的有智怨鬼而人心惶惶吧。”雁行白朝后疾退了三步，并拦下一波他能承受的进攻，“我为殿下保守这个秘密换刚刚那个条件如何?”

　　“不需要。”离妄说：“同心诛会帮我守住秘密。”

　　雁行白衡量利弊后，彻底不退了，转头道：“殿下不如自己说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或许我自己并不知道身上还有令殿下手下留情的价值。”

　　“三个问题。”离妄比出三，每说一个就会扣下一根手指，“一，丰水一脉信奉的血缘存在理论究竟是什么。二，圆楼各地圣者，包括游盈，为何要选在止战期执行第二道遗旨。三，陶念慈同意温栖徵代我执行遗旨是不是因为你们的理论。”

　　雁行白：“......”

　　真相是很残酷的，这比直接问他当年真相问得更加残酷。

　　他可以巧言令色美化当年他看到、听到的所有事，但一切背后的野心呢？皆可被美化成“一切都是为离氏好，一切都是为你好好”吗？

　　雁行白当即拒绝，并做交换；“除殿下想知道的，其他我都可以答应。如果殿下答应，你兄长目前在做什么我会一同告知。”

　　离妄疑惑：“为什么？”

　　雁行白答：“说了我会被家里人除籍，仇人太多，我独脉跟攻伐和防御生存无法沾边，把我扔外面这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离妄顺着他说：“我能在这里生吃了你，你不回答我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雁行白：“！”

　　他应该好好考虑怎么不激怒离妄。

　　离妄仍等着他的回复，但雁行白背地里控制水汽扩散，确认禁令符做不到无懈可击的地步，张力最薄弱之处就在离妄后方东角。

　　他改变身位，计划颂水声下，这片区域的所有水形会受他变化，形成一道二重空间的错觉，哪怕离妄错神一瞬，他强攻令水破符失效，颠倒眼下的被动局面。

　　他口吐一字：“呤。”

　　颂水声响起，在几个微弱的声息下，雁行白与离妄擦肩，离妄却说：“我会帮你保守秘密，会让你活下去，不好吗？”

　　“......”

　　这样活着没有自由！

　　雁行白震惊离妄不受扰乱，下一反应，止步在她后一个身位，以极快的速度结印，曲指叩心门。

　　家中长老将这种动人血气的致命招数称呼为——“叩灵”。

　　离妄与他同时引金生火，火引紫电贯虹拉开距离。

　　雁行白瞄了眼自己被烧焦的一指：“......”

　　难搞。

　　家里人让他出来前到底有没有教他一点管事的本领！难道要水引紫电令他们两败俱伤！

　　等等，两败俱伤？

　　雁行白立即摔碎水渊，大喊道：“好妹妹，谈不拢我们俩都完蛋！”

　　离妄止步，雁行白见她不再逼近，心里欢喜她果然顾忌水渊的威力，抱臂扬了扬下巴。

　　“婆娑正午炎热，不用两刻水渊就会化为连我也不可控的水汽，我给殿下两刻时间放了我，抑或——等着被水汽侵蚀。”

　　“你选择用水渊加注而非用它扭曲空间禁令，我猜，它不是弱水。”离妄立在幽幽发光的水珠前，果断催动它们四散，上蹿下跳，她看向雁行白，“这样，才叫不可控。”

　　空间禁令的范围不大，却到处“鬼差索命”。

　　“我祖宗！”雁行白情急之下飙出脏话，“离烛老子这次真要被你妹玩没！”

　　离烛不知为何打了一个喷嚏，对参吹道：“雁行白人呢？水渊他还没拿回来？”

　　参吹敲完宿星盘，“没回。谁知道他在干什么。”

　　水渊已经被二人炸了。

　　雁行白看到它们被困在这域中，不受他控制，几番擦这两人皮毛而过。

　　他心底惊悚，离妄也望着他，似在问：你能坚持多久？

　　与离妄对峙一阵，水珠与禁令符打得震耳欲聋，少数水汽已经蒸发在半空。

　　沉默后，雁行白先举手投降，“我说行吧。”

　　离妄不为所动，直到雁行白松口：“血缘存在理论成立最大的根据来自于你的父母。”

　　“你们错了，我父母只是一对受到眷顾的寻常人。”离妄摇头，“我的家人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特质这东西谁又能肯定它就是资质平平呢。况且，古往今来能公开的试炼皆由尚未开智的牲畜承担，若我们谈及另一类试炼对象，青州首先会感到担忧，其次畏惧，丰水一族会被这座大陆集体排外，以至于我们没有任何实证表明——”

　　你的父母就只是对普通人对么？

　　你要拿什么理由让那些志在必得的人放过你呢？

　　除了验证。

　　离妄心底沉闷。

　　在青州，连眷顾都变得不幸。

　　雁行白说：“是他们让我们看到生者横渡弱水的可能性。”

　　他继续说：“我接下来说的话将触及我族核心，我身上由主支对旁支监察瞬发的死誓，除籍是小，但我认为我不可能坚持到说出最关键的部分。”

　　“同心诛。”离妄与他对视一眼，明白他的意思，“高阶同心诛可覆写低阶同心诛。只要你不是最高阶，我能帮你。”

　　雁行白笑了一瞬，“当然不是。我只是旁支一脉的小孩，他们自小认定我无法触及核心。”

　　离妄诧异，便听他说：“但理论奠基人，是我。”

　　雁行白头一次对离妄低头，“我会成为殿下最忠诚的狗，毫不保留为您坦白一切。”

　　离妄看破，“你不誓死，看来你与亲族关系没我想得那般牢不可破。”

　　“看破不说破嘛。”

　　当血亲羁绊变得微乎其微，试炼成为那古老家族唯一获得关爱的路径。

　　“它对我而言过于可有可无，我厌恶它更不需要它。我只要我的青云路。”雁行白低眉，嘴边含着笑，“殿下，这样对等的筹码，你满意吗?”

　　离妄没有直接回答他。

　　天地级契约结成那刻，在风暴里扎根的丰水族族长似有感应止停手上的试炼，即可下令追杀这只被无形力量突然抹去姓名、踪迹的旁支。

　　雁行白对此很失望，但依旧扬眉问她：算自己人了吧？

　　离妄示意他继续。

　　“血缘存在理论只是对我基础理论的改写，最开始我把它叫血水相融。”

　　“血溶于水的道理你懂吧，当它无论以微量还是如注的体量溶入水中，丰水一族不会把它们称之为消散，而是存在。”

　　离妄问他：“你们对弱水的探索到了哪种地步？”

　　雁行白摸了摸鼻子，敛起尴尬的神情道：“浅尝辄止吧。弱水的力量确实超乎我们能触及到的层面，但先人为它取字为水，我们便坚信，它的一部分属于五行水之一，只要属于五行水之一，就能由我们奉水一族操控，探索。”

　　“之所以殿下的亲眷在穿越弱水出现存活的现象，其实都可以理解为‘存在’，但现在的存在受时间限制，仍是虚伪的‘存在’。”

　　“我们坚信某种力量在你们离氏的血脉里流传，并与弱水亲和，形成某种意义程度上的短暂共存。”

　　“我们从第二次遗旨观测到特殊的现象得出这种存在在有个人身上达到了永恒，也就是你，额，曾经的道侣。但他的死亡令我们不得不打乱手脚，加快论证这套盘踞已久真理。”

　　离妄指出重点：“他与我没有最直接的血缘关系，陶念慈为何会松口？”

　　“我知道他们当时达成某种共识，殿下要我回答的话我也说不清，但这与接下来的两问都有关联。”雁行白灵光一闪，想起问：“噢，我突然想到一个验证论证真理关键性的问题，但我怕问完后我们之间的盟友关系会因此决裂。”

　　离妄叉着腰随意道：“那就闭嘴。”

　　“话说，他是随你选择逝去的吗？”

　　说时迟那时快，雁行白插话与她一同叽叽喳喳地说完。

　　离妄蹙眉，道：“话本子看多了。”

　　她转变话题道：“说说第二个和第三个问题吧。”

　　“好嘞。”雁行白也没有追问的心思，答：“第二个问题有些复杂，要把圆楼各地圣者与游萤掰开成两瓣看。”

　　“他们不是一队但皆认为遗旨是最好的理由。”

　　“游萤天生对帝命一心赤忱，青州那十年止战期，让游萤终于有气力完成一代帝王的遗憾，而圆楼各地圣者所谋因你们而起。”

　　离妄：“啊？”

　　“因为你们让他们感到焦虑挫败。”雁行白跟上与离妄走回去的脚步，一路谨慎，“十年听神的豪言壮志，放到哪里都是被揍扁的。额，殿下，要不我们收收水渊再聊呢？”

　　离妄令水渊回到雁行白储水罐中，“忌惮我们？”

　　“嗯。”雁行白说：“听神后，离圣者不过一扇门的距离，我亲口听到其他圣者对陶念慈说——”他故意清嗓，一副老气横秋的姿态模仿道：“老陶，我们没有时间了。”

　　“他们指的时间是什么？”

　　“不清楚。”雁行白点明道：“但我觉得，他们不肯被拉出去做点贡献，又怕殿下超越他们，所以止战期是个很好的时间，让九遥殿或者巫越损伤后得以恢复。”

　　离妄此时已经不开心了，低声道：“真幼稚。”

　　“起因或许源自一场圣者的儿戏，但因为你，让他具备所有条件，让他三年听神成为理论中的'存在'，不在是虚假的可能。”雁行白混稀泥道：“圣者心境返璞归真，跟他们计较，犯不着。”

　　“犯不着？”离妄呼吸间涌出一股巨疼，“怎么就犯不着。”

　　温栖徵那会儿他尚未听神，他们明明知道这样的他一旦入鬼域会把他折磨得面目全非！他们明明知道此行九死一生但最初只是施舍半年让他听神！他们分明故意欺负她最爱的……

　　她怎么能不去计较，怎么能不去计较？

　　雁行白已经是离妄最忠诚的狗了，主人说什么他都应该随便随两声才对，主人不开心他更要义不容辞狂吠。

　　于是他嗷嗷狂吠道：“对呀，多坏啊，怎么不去计较呢。他们就是算准殿下会计较才会放宽多三年让你们冲击听神，算准你会在高压下把血液、神魂传递给你的道侣，让他具备所有条件，这些人其实能多给时间却精明透了，到头来多给的三年还要殿下感恩戴德记下，不就是另一种试探性从服嘛。”

　　思绪混乱不堪，但问题的起源逐渐浮出水面。

　　血液，神魂，传递。

　　——亲眷。

　　“因为我，对么？”离妄低头问。

　　雁行白的狂吠戛然而止。